33.引火燒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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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柚開車路過在一個十字路口時,一個晃神就右轉了。

    向右是通往老城區——她回周霽燃家都成了習慣。

    楊柚心中無名火起,調轉車頭,直奔崇仁路而去。

    崇仁路上人不少,楊柚找了個車位,一頭將車紮了進去。

    她對這條路很熟,徑直進了其中一家酒吧。

    不知道在搞什麽活動,音樂聲震耳欲聾,楊柚上了躍層,在一個小隔間裏坐了下來。

    楊柚叫人開了瓶洋酒,那年輕英俊的侍應生歡喜地去了。

    那酒又烈又貴,正對了楊柚的需求。她把那信封裏的錢揮霍一空,心中湧起報複的快感。

    酒拿上來後,楊柚給自己倒了一杯,靜靜看著樓下的群魔亂舞。

    她也曾是那裏的一員,現在卻沒有心情。

    很快,有高大的男人端著酒杯找上門來。

    楊柚不被注意是根本不可能的,臉蛋漂亮,身材火辣,出手闊綽,任誰都愛和這樣的女人來往。

    那男人一看就是老手,深諳調情的技巧。

    楊柚見招拆招,酒倒是喝了不少,便宜一點沒讓人占到。

    那男人還算紳士,並不惱怒,隻是後來也不兜圈子了,幾近直白地問楊柚要不要一起走。

    夜半,一起走,幹什麽去?

    答案當然是約炮。

    飲食男女,再尋常不過。

    楊柚忽然毫無胃口,有些後悔沒和周霽燃打個分手炮。

    她婉拒了男人,倒入酒瓶中最後一杯酒。

    又有人在她對麵坐下,楊柚抬頭一看,竟然是個熟人。

    施祈睿麵色不虞,修長指尖敲敲桌麵,示意她:“你跟我出來。”

    她就不能有一次好好地聽他的話!

    酒吧樓上有房間,方便那些不願意走遠的客人。

    施祈睿是酒吧合夥人,有一間專門的房間。

    他帶楊柚上去,房門一關,所有嘈雜的聲音被隔離在外。

    施祈睿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原本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因為上來時楊柚揮舞手臂掉了一顆,露出一段白皙的脖子。

    施祈睿手腳麻利地剝下了楊柚的開衫,把人放倒在床上。

    楊柚身上僅剩下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和一條牛仔的熱褲。

    施祈睿隨手把衣服扔到一旁,攏了攏頭發,盯著楊柚醉醺醺的狀態瞧了半晌,抬腿踢了踢她不安分搭在床沿外麵的小腿。

    “起來,洗個澡再睡。”施祈睿並不是什麽憐香惜玉的人,他有輕微的潔癖,就這樣睡在他的床上,即使是楊柚他也不能忍受。

    楊柚嗬嗬地笑,當作沒聽見,翻了個身。施祈睿正要彎腰把她拉起來,沒防備被她踢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楊柚仰麵躺著,施祈睿壓在她身上,清晰地能看見對方臉上每一處小細節。

    施祈睿皺了皺眉,道:“一股酒氣。”

    楊柚樂於見他不爽,聞言張開嘴,用力呼氣。

    施祈睿眉頭蹙得更緊,沉沉嗓音說道:“別胡鬧。”

    “我沒鬧。”楊柚咧嘴笑了一下,“你怎麽還沒硬,縱欲過度,不行了?”

    施祈睿臉色頓時變得難看,楊柚這樣說,是刻意羞辱他。

    身上的人呼吸起起伏伏,就是不給個準話。楊柚索性破罐子破摔:“要做就脫,不做就滾。”

    兩個人離得太近,呼吸抵著呼吸。有一瞬間,楊柚似乎感受到了施祈睿的掙紮——他那時候是想來真的。

    不過也隻有一瞬,施祈睿呼吸平緩,從她身上撐起來。

    楊柚略一勾唇,笑道:“看來你選擇了不做,那就滾吧。”

    施祈睿整理好衣著,扣好第一顆紐扣,才回頭看楊柚,聲音冷靜:“楊柚,我知道你沒醉,起來,我們談談。”

    楊柚不領情:“施祈睿,我們還有什麽好說的?”

    哪怕是在最好的、最無憂無慮的年華,施祈睿對她也是若即若離的,在那個語焉不詳的吻之後,他甚至選擇了避而不見。

    楊柚抓不住這男人的心,她也不需要。

    ***

    周霽燃駛回桑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順著蜿蜒的霓虹燈光,一路跟著車流進入鬧市區。

    前方好像出了事故,汽車堵成一片,周霽燃慢慢跟著前車,餘光向路邊一掃,不期然看見了楊柚。

    楊柚所處的地方和她的身份非常不搭,是一家燈火通明的大排檔。

    周霽燃靠在路邊停了車,走了過去。楊柚隻有一個人,桌上的烤串幾乎沒動,酒瓶卻站了一排。

    楊柚提著酒瓶,昂頭闔眸,鼻翼翁張,嘴角抿成一線。

    周霽燃立在一旁,抬手奪她的酒瓶,被她避了過去。

    楊柚喝得有點多,醉得眼角發紅,直直地一揚手,大著舌頭含混地說:“喝!”

    周霽燃沒接,楊柚再往前遞,身體失衡,從塑料凳子上栽倒。

    周霽燃眼疾手快從身後把人撈起來,看見一滴淚水滑過楊柚的臉頰。她掙紮了一下,頭側向另外一邊,喃喃道:“是我害死了她。”

    她講話的聲音又輕又細,周霽燃沒聽清,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什麽?”

    楊柚從他懷裏抽身,燈光打在她的臉上,淚水已經不見,留下一道淚痕。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提高聲音,喊道:“我說,我也殺過人!”

    周霽燃微怔之時,楊柚已經轉身,直直衝向馬路上。

    方才堵住的車已經疏通至最後幾輛,大約是被困得久了,司機踩油門時都帶了狠勁,嗡嗡作響。

    周霽燃猛力把人扯了回來,他的動作又急又快,楊柚腕子上紅了一圈。

    但她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她反而想要疼痛。

    黑壓壓的烏雲厚重得似濃墨,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大雨傾盆而下,如同瓢潑,周霽燃沒鬆開楊柚的手,反而攥得更緊,牢牢地掐住脈搏。

    楊柚不肯消停,瘋瘋癲癲地又哭又笑。

    她說她殺過人,這個埋葬已久的秘密,蠢蠢欲動著,想要昭於世人。

    周霽燃不動聲色地動了動身體,幫她抵禦住雨水。

    楊柚喉嚨都喊啞了,雨水淋了她一臉,頭發也粘在臉上,狼狽不堪。

    她詛咒過真凶,也詛咒過自己。

    現在自己的部分應驗了,那個人一定也不會過得好。

    周霽燃把楊柚送回家,脫下她濕透的衣服,幫她洗幹淨,再抱回床上。

    周霽燃蹲在她身前,把她的碎發撥到一邊,視線牢牢鎖住她。

    楊柚睡夢中猶不安穩,嘴唇囁嚅著,聲音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句:“……對不起。”

    周霽燃輕輕彈了彈她白皙小巧的鼻尖,楊柚感覺到不適,抬手揉了揉鼻子,翻了個身,背對著周霽燃。

    周霽燃幫她把被子掖好,定定地看她幾秒鍾,走到門口,鑰匙放在玄關處,然後出了門,輕輕把門推上。

    他把車送回了修車廠,然後仍穿著那身濕透的、黏在身上的衣服,一個人走回家。

    夜深人靜,來時灰蒙蒙的烏雲已經褪去,露出夜空清亮的黑色。

    月朗星稀,馬路上濕漉漉的,地勢低的地方有一窪窪積水,樹梢未幹,流著水滴。

    他想,楊柚真傻,為了懲罰自己,主動放棄了幸福的權利。

    誠然,犯了錯,是要付出代價的。

    但他不會像她那麽傻。

    ***

    周霽燃的日子還是一樣的按部就班,並沒有因為上次和楊柚的見麵有什麽改變。

    好早之前天氣預報就說要下雨,周霽燃從醫院回到家,收了陽台上晾幹的衣服,走到房間裏那個簡陋的衣櫃前。

    之前楊柚住在這裏的時候,曾經嫌棄他這個衣櫃又潮又破,自己又買了一個衣架,就放在沙發旁邊,上麵掛裏顏色鮮妍的高檔衣物。

    和楊柚“兩清”時,她曾說過類似讓他變賣這些衣服的話,周霽燃動都沒動過,就一直放在這個地方。

    好像楊柚也一直都在這裏一樣。

    周霽燃拉開兩扇櫃門,把自己的衣服都掛了進去。

    倏地想起一陣鈴聲,周霽燃接了電話,是公司有事臨時讓他加班。

    雖然年紀不輕,他畢竟是新人,有需要就得去。

    當初分開,楊柚撂話的時候說得堅決,後來脾氣過了,才想起來有件放在周霽燃家裏的東西必須拿回來。

    過幾天是薑韻之的生日,她托人輾轉尋到一隻翡翠鐲子,難得一見的上品,薑韻之一定會喜歡,她必須拿回來。

    而怎麽拿走是個藝術,楊柚開車到了附近,一通電話打給施祈睿的助理,讓他吩咐下去找周霽燃去公司加班。

    那助理辦事效率挺高,很快,楊柚就看到周霽燃匆匆出了家門。

    再次走進那狹窄破敗的樓道,楊柚沒露出嫌惡的表情。周霽燃家的鑰匙她沒還回去,她輕而易舉地就開了鎖,進了門。

    楊柚的東西都還放在原處,那裝著翡翠鐲子的盒子就放在茶幾的下層,連位置都沒被動過。

    楊柚咬著唇肉,說不清心裏是個什麽情緒。

    或許周霽燃就是忙得忘記收拾她這些對他沒用的垃圾,或許他這幾天根本就是夜不歸營。

    她漫無邊際地發散著思維,不自覺地偏開了頭,視線掃過一處,差點把手裏的翡翠鐲子給摔到地上。

    周霽燃走得匆忙,衣櫃忘了關。

    在一片黑色的衣褲之中,混進了一抹亮眼的白色。

    不止是顏色,連質量都與眾不同。

    和一堆洗得發白的廉價T恤放在一起,十分精致。

    那是楊柚送給他的那件“生日禮物”。

    楊柚腿腳不受控製地走近了,把其他的衣服都撥到一旁,露出白色襯衫的全貌來。

    上次扣子崩得滿地都是,周霽燃找齊了,卻沒縫上,襯衫敞著懷,掛在衣櫃裏。

    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湧上心頭。

    楊柚徒勞地動了動手指,似乎是想掙紮,擺脫一些逐漸清晰的情緒。

    她好像犯了一個錯誤。

    她不該放任自己的心。

    她好像犯了一個更大的錯誤。

    她不該傷了周霽燃的心。

    楊柚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付出真心。

    她對周霽燃,和對其他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她一直是這樣堅信的。

    可現在,她的心告訴她,她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