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引火燒身(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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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薑韻之不喜歡薑現,那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和薑禮岩是他人眼裏的模範夫妻,隻有她們自己清楚,結這個婚,不過是各取所需。

    薑禮岩和她是一類人,薄情,愛玩,定不下來。他們卻都玩得低調,誰都不惹事,天下太平。

    兩個人都默認了這種各玩各的的相處模式,一直以來都各自舒心,沒想到薑禮岩卻惹出了個大丨麻煩。

    那就是薑現的存在,薑現是薑禮岩和一個陪酒女生的兒子。

    他們都需要好名聲,薑韻之早就和薑禮岩約法三章,玩可以,絕對不能過火。

    聽聞薑禮岩沉溺於陪酒女的溫柔鄉時,薑韻之還想著他的品位變低了,太掉價了。

    她早摸清了薑禮岩的脾氣,對一個女人,也就三分鍾熱度。

    她等著他早早換人。

    但事實卻不如她的所想發展下去,脫離了控製。

    那個下賤的女人不知道用什麽方式說服了薑禮岩,留下了這個孩子。

    直至她即將臨盆,薑韻之才接到消息。

    她勃然大怒,卻已經來不及。

    薑禮岩求她原諒,並提出要求——孩子留在薑家養大。

    薑禮岩給了陪酒女一大筆錢,把她送到國外,薑現則跟在他身邊。

    薑韻之生了薑曳姐妹倆後身體一直不太好,醫生判定她不會再懷孕了。

    薑禮岩一直想要個兒子,這才有了這樣一出鬧劇。

    孩子是得到了,日子又恢複如常,薑禮岩與薑韻之互不幹涉,相安無事。

    但是薑現畢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他存在在薑韻之的眼前,一天天地長大,慢慢顯現出那個陪酒女的輪廓來。

    那樣廉價的血統與基因,在薑現身上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對薑韻之而言,薑現是丈夫背叛的證據,把她釘在了恥辱柱上。

    所以她從來都討厭薑現。

    薑現也有所察覺,一開始以為是因為自己頑皮,久而久之,也品出了些不對勁來。

    孩子敏感脆弱,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從來不討母親的喜歡。

    直到有一天,他偷聽到他們的談話。薑韻之因為他打碎了一個杯子而向薑禮岩借題發揮,小小的少年終於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討母親的喜歡,是因為那個人根本不是生他的母親。

    但在這個家裏麵,他最討厭的人是方景鈺。

    他的父親是薑禮岩,血脈相連,再怎麽樣,有薑禮岩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而方景鈺不一樣,他根本不姓薑,與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血緣關係。這樣的方景鈺,憑什麽受到更多的寵愛?

    後來方景鈺娶了顏書瑤,一個來自小鎮的、窮酸的、無趣的女人。

    顏書瑤十分孝順,比方景鈺更甚。可是因為太乖順了,也不討薑韻之的歡心。

    薑現覺得他們是同一國的。

    薑韻之愛麵子,他就想讓這個家翻天覆地,讓她不痛快。

    他親近、欺負顏書瑤,看著她隱忍瑟縮的模樣,以此換回一種報複的快感,聊以籍慰。

    漸漸地,他又同情上顏書瑤,她膽小、懦弱、不敢反抗的樣子,何嚐不是幼年時的他?

    ***

    最後楊柚沒了辦法,隻能去求施祈睿,她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了。

    施祈睿幫她處理過無數個麻煩,基本上已經輕車熟路。

    但這一次,其實施父有交代過他不要插手,施祈睿看了一眼那個蒼白倔強的女人,還是一通通電話撥出去。

    楊柚跟著他忙到半夜,總算把薑現接了出來。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周霽燃還在家裏等著她。

    楊柚沒想到在家門口遇上薑曳。

    薑曳麵色慘白,孤零零地站在楊柚家的客廳裏。

    “我可以放棄周霽燃。”薑曳臉上冷漠,“但是你也要和他斷了。”

    薑曳下了最後通牒:“薑弋,有我沒他。”

    這是她為姐妹親情做出的最大讓步。

    “薑曳……”楊柚不知道該怎樣和薑曳說清楚,以往她做事從不看別人臉色,隻顧自己快意,薑曳曾經婉言勸過她。現在薑曳好像學會了這套作風,卻是用在了她身上。

    楊柚靜了靜心神,還是說了出口:“薑曳,你知道從來不說謊騙你。現在我坦白地告訴你,我做不到。”

    薑曳神色沉了幾分:“你的意思是,周霽燃比我重要?”

    楊柚搖了搖頭:“並不是我比較了,告訴你我選擇了周霽燃。而是我答應過他,這個決定權並不在我手上。”

    楊柚頓了頓,又道:“雖然我做事一直都隨心所欲,但是這個約定,我要守住。”

    “小弋,我本來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的。”薑曳抿了抿唇,視線掃過室內每一處。

    以往她也曾留宿在這套公寓裏,她對這裏的布局了如指掌,也很明白這裏有男性生活過的氣息。

    薑曳繞過楊柚,大步走向臥室。

    她的痛苦亟待發泄,孫家瑜說她壞了他的好事,憑什麽?她是軟弱,難道就該為此付出一生的代價?

    楊柚堵在門口,薑曳進不去,手指指著臥室的方向,抖著聲音問她:“小弋你說,那裏邊住著誰?”

    楊柚和薑曳聲線相似,一樣的音色,區別是楊柚講話聲調高些,氣勢強,而薑曳柔和點。

    而現在,那個柔柔弱弱的薑曳,操著一把尖銳沙啞的聲音質問著自己的孿生妹妹。

    楊柚一抬眼,直直撞進她的眼裏。那雙平時總是帶著晶亮笑意的眼睛,裏麵蘊滿了怒火,叫囂著要把她焚燒殆盡。

    這樣的恨意,在焚化別人之前,首先要將自己獻祭。

    薑曳做得不好,她的眼神裏有動搖,楊柚看得出來。

    “……是周霽燃。”

    薑曳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柔弱的她,她的眼睛裏淬了毒,帶著滿腔的憤恨看著自己的雙生妹妹。

    薑曳不知從何處迸發出一股力量,用力地甩了楊柚一巴掌。

    薑曳愣在原地,楊柚不敢置信。

    薑曳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掙紮痛苦。

    楊柚嘴角流了血,裂了一小道口子。

    楊柚和薑曳不是普通的姐妹,她們有著一樣的臉、一樣的身高,過去二十幾年來,她們交心,她們互相扶持。

    誰會想到這樣的一雙姐妹會為了一個男人反目為仇。

    楊柚被打得發懵,捂著臉側著頭,碎發遮住她臉上的小小傷痕。

    楊柚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沉靜如水的眼眸裏滿是堅定。

    聞聲周霽燃拉開房門,第一眼看到楊柚臉上的傷痕,不著痕跡地皺眉。

    周霽燃返回臥室,拎起楊柚的一件外套:“走,跟我去醫院。”

    楊柚被薑曳打得發懵,抗拒了一下,對上周霽燃堅定的眸子,便順從起來,任由周霽燃幫她穿衣,把她拉到門口。

    周霽燃一直沒有理會薑曳,徑直牽著楊柚出了門。

    護士手腳麻利地幫楊柚處理傷口,薑曳畢竟是個柔弱的女人,再大力氣也不會造成多少傷害。

    分歧卻是刻在心裏了。

    周霽燃拿出手機,調出薑曳的電話號碼,指尖頓住,略有遲疑。

    從長遠考慮,他必須跟薑曳說清楚。

    但在這個薑曳剛與楊柚姐妹反目的時間點,他出麵,也許會起上反效果,更加激化矛盾。

    他從未想過會惹上這種是非,薑曳是什麽時候對他起了那種心思,他根本毫無所覺。

    若他一早知道,肯定會及時與她說得明明白白,斷然不會讓她們姐妹鬧到如此境地。

    楊柚很傷心,臉上沒表現出來,但他看得到。

    楊柚重情,最看重家人。

    周霽燃坐出租車送楊柚回家,下車的時候慢了半拍。

    楊柚眉心緊蹙,飛快地按住他的手:“你跟我一起回去。”

    周霽燃訝異地挑眉,安撫性地反握住她的手:“放心,不管怎樣,我都跟你一起。”

    他沒有說什麽“隻要你不放棄我,我肯定對你不離不棄”的傻話,楊柚不需要來自他的質疑。

    他信她。

    ***

    楊柚半夜被薑現的電話驚醒,還沒等她脾氣發作,就聽到薑現一聲急促的呼喚。

    “薑弋!”

    楊柚很少聽到薑現這樣慌張的聲音,神色不由一凝:“你又闖什麽禍了?”

    楊柚掛了電話,一時不知道身在何方。

    她花了三十秒找到開關,“啪”地打開了燈。

    室內一片慘白的光,楊柚從梳妝鏡裏看到自己的臉,時間仿佛停滯了,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換好衣服,開車回薑家。

    薑家防盜門大敞,薑現頹然地坐在樓梯上,看到楊柚,沉默地站了起來。

    楊柚跟在他身後,薑現沉痛的聲音仿佛飄在空中,強行給她灌輸這個事實。

    “我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她往地上看了一眼。

    少女時代,薑曳揉著她的頭發說:“爸媽取名是有用意的,曳比弋複雜多了,姐姐我是要擔著小弋的人生呢。”

    最後,薑曳就像被多出來的那一撇攔腰折斷,選擇了這樣傷人傷己的方式,銘刻在薑弋的生命裏。

    她的姐姐完美詮釋了“她敢為愛死”,冷掉的屍身上,那美麗妖嬈的臉龐上詭異的笑容,仿佛在問:“你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