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鎧甲與軟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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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前,周霽燃遲疑是否要給薑曳打電話的時候,薑曳出現在他的眼前。
周霽燃想,她一定是後悔自己的衝動,擔憂楊柚所以跟了過來。
沒見到她之前,周霽燃在心裏打了個腹稿。
倘若有機會能碰上薑曳,那他會找她談談,如果沒遇上,那也許就是上天不想讓他在這個時候插手進去。
周霽燃在露台抽根煙的功夫,薑曳主動找上門來。
“周霽燃,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和小弋的關係,你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說的。”
“我和楊柚……薑弋之間比較複雜,是不是有意要瞞著你的。”
薑曳揚聲打斷他:“狡辯!”
怕薑曳產生抵觸情緒,周霽燃沒刻意解釋,卻沒想到她還是克製不住地咄咄逼人——
“我跟小弋長了同一張臉!為什麽她可以我就不可以?”
這個疑問,憋在薑曳心裏太久了。
她不服氣,也不能甘心。
“你是你,她是她,你們是兩個不同的生命個體。”周霽燃想在盡量不傷害她的同時說服她,“不是你不好,是我不配。薑曳,我殺過人,坐過牢,我不是一個好人,我們不合適。”
如果薑曳能一早體會到愛情,她一定會懂得這本身就是一個微酸帶著辛辣的東西。
甜蜜並不是愛情的全部,甚至隻是一小部分,因為愛情帶來的後遺症太多了。
有好的,也有壞的。
周霽燃愛楊柚,那麽對她來說就是好的,對薑曳而言,再壞不過。
喜歡的人喜歡自己的妹妹,還是有著同一張臉的妹妹,還有什麽愛情能比這個更令人難過?
薑曳覺得自己仿佛被全盤否定,所以不能接受。
她怨恨楊柚,卻更加討厭這個不被人喜歡的自己。
有勞而獲這個道理,唯獨在愛情裏不適用。
薑曳有錯,她錯在於這場一廂情願的單戀裏,她的姿態低到了塵埃裏。
***
薑曳死狀可怖,玫瑰花瓣鋪滿一地,她躺在中間割開了手腕。
血流的滿地都是,刺目的嫣紅。
薑現隻掃了一眼便不肯再看,高大的男孩子講話時有了鼻音。
“我也給……方景鈺打了電話。”薑現哽咽著,“他說他會通知……你媽。”
之前那件事後,薑現算是和薑韻之撕破了臉皮,他不想那樣稱呼她。
方景鈺和顏書瑤很快就到了,兩人氣喘籲籲跑上樓,顏書瑤衝進門,看到那場麵,險些暈過去。
方景鈺站在她身前,無暇顧及她,薑現伸手扶了她一把。
都這個時候了,顏書瑤也顧不上和他的那點尷尬,任由著對方撐著她。
方景鈺在滿室默然中紅了眼眶,盡管他更偏愛楊柚一些,可薑曳也是他的妹妹,二十幾年的感情,比真金還真。
現在人說沒就沒了。
薑現低聲說了句什麽,顏書瑤沒聽清,卻懂他的身體動作,薑現要帶她離開這個房間。
死寂一般的氣息拂麵而來,顏書瑤不堪重負,順從地跟著薑現出了門。
才一跨出房門,她腳一軟,跌坐在水泥地上。
方景鈺注意到他們,上前碰了碰僵立在薑曳前的楊柚:“小弋,你要是……怕這場麵,就先出去,我……來處理就好。”
血腥味,肅殺感,還有冷意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
楊柚不害怕,那是與她一同降生於世的薑曳,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她怎麽可能會害怕她?
但她卻像不受控製一樣,一時間汗毛倒立,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
楊柚走得匆忙,並沒有交代原因,周霽燃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顏書瑤接起電話,反應了一會兒,才僵硬地說:“哦,霽燃啊。”
她眨著眼睛,過了好幾秒,才想到要補上一句:“什麽事?”
“你知道楊柚在哪嗎?”
顏書瑤沉默了一陣,仿佛有一個世紀,她才回答:“薑曳自殺了,我們在派出所。”
***
周霽燃掛了電話,匆匆趕往派出所。
夜裏下了場小雨,再加上涼涼的秋風,饒是他身體健壯也感覺到冷。
更多的是心裏的寒意。
在醫院分開的時候,薑曳神色受傷,但並沒有過激的反應。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最後一次見到薑曳,她到底還是擔心被她打了的楊柚,也跟到了醫院。
他也跟她說清楚了。
秋風蕭瑟,薑曳站在昏黃的路燈下,慘白著一張臉,用盡全力對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目送著她乘坐出租車離去,那個時候,一切還好好的。
難不成是他漏看了什麽?因為他的疏忽,一個年輕的女孩,丟掉了生命?
周霽燃不敢想楊柚是什麽反應,邁著大步,穿行在人來人往的派出所裏。
楊柚站在走廊盡頭,顏書瑤在她附近,一抬眼就看到大步而至的周霽燃。
顏書瑤眼神哀切,勉強抬手打了個招呼。
楊柚不知道周霽燃要來,顏書瑤沒跟她說,她正愣愣地出神,被一股力量扯進了懷裏。
熟悉的氣息,強而有力的心跳,楊柚等了很久,才試探性地攥住周霽燃的衣角。
方景鈺和薑現一前一後走過來,同樣的臉色灰敗,薑現這時候也沒什麽好成見的,在薑曳死亡的事實麵前,一切都不重要。
兩人看到抱著楊柚的男人,均是一愣。薑現多看了幾眼,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個人似乎還打過自己,不由得眉頭一皺。
那一次楊柚站出來,堅決地維護了他,怎麽不過兩個月,他們就搞到了一起去了。
方景鈺接了通電話,應了幾聲就掛了,臉色非常難看。
“家瑜說他在外地出差,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話音未落,楊柚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她的眼睛裏滿是怒火,身體緊繃,似乎隨時要找出孫家瑜的所在把他猛揍一頓。
這想法隻是徒勞,就算她殺了孫家瑜,薑曳也不會活過來。況且警察也說了,薑曳是自殺。
楊柚的嘴角還留著被薑曳打過的痕跡,短短幾個小時,不可能一下子就消去,可薑曳人已經不在了。
她和薑曳的最後一次對話,始於薑曳的冷漠,終於她的倔強。
薑曳就像每一個被毒雞湯灌溉到大的孩子一樣,天真軟弱,相信人性本善。
唯一一次硬氣,就是結束自己的生命,昭示她對這個不公的世界的抗爭。
多傻。
不是所有人都會得到救贖。
***
外麵又下起了毛毛細雨,楊柚像是沒看到一樣,直接走入其中。
周霽燃沒攔她。
他知道現在的她急需發泄,卻又沒有渠道。
並且就算有了渠道,她也不會發泄出來。
楊柚是個別扭性子,她寧願把這些痛苦捂死在心裏,折磨自己,也不願意把它釋放出來。
明明是別人的錯,她偏要攬到自己身上。
周霽燃跟在她身後,不打擾,也不驚動。
雨勢越來越大,順著楊柚的發梢流下來,她的頭發變成一綹一綹的,淩亂地貼在耳側。
周霽燃攬著她的腰,把人圈在懷裏。
周霽燃的身上滾燙,楊柚額頭抵著他的胸膛,幕天席地,眼前的這個人竟是唯一的熱源。
接到薑現電話到現在,她一直沒有哭。
周霽燃捧起楊柚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然後告訴她:“楊柚,你聽我說,你可以哭。”
楊柚像是沒搞懂這句話的意思一樣,眨了眨眼,雨水沿著睫毛滑落,在臉頰上率先畫好軌道。
雨水是涼的,它在為滾燙的淚水鋪路。
這樣一中和,還是溫暖的。
楊柚嘴唇抖動,咬緊後槽牙,竭力睜大眼睛,還是於事無補。
她的眼淚混在了雨水裏。
楊柚視線掃過,看到那張全家一起去向日葵花田時拍下的照片。
光線太好,整個畫麵都是明亮的,她挽著薑曳的手臂,笑容像向日葵花海一般盛放。
照片裏薑曳如花的笑靨已經被定義為生前。
***
早上六點鍾,方景鈺還要處理後續事宜,焦頭爛額,無暇顧及顏書瑤,便讓她自己回家去。
他是忙昏了頭,不記得那個家半夜裏才剛剛發生了一樁自殺案,已經回不去了。
顏書瑤望著他匆匆跑走的背影,捏著自己的包,轉身默默地走出派出所。
清晨的陽光並不濃烈,也因為已經進入十月了,秋風蕭瑟,她瑟縮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忘記穿外套了。
薑曳自殺時薑家並沒有人。
方景鈺在公司加班,顏書瑤在醫院陪床周雨燃,薑現因為打人的事比較煩悶,也沒待在家裏。
楊柚是薑家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兩個人不歡而散。
而誰也不知道她在接下來那幾個小時裏麵到底遭遇了什麽,才會深夜跑回薑家。
誰都沒明說,但心裏都有自責,薑曳會選擇回薑家,也許是想要尋求幫助與依靠。
但他們都錯過了她。
顏書瑤之前已經哭過幾場,思及至此,眼眶再次紅了。
透明的淚水凝在眼睫上,半掉不掉。
肩膀上忽然多出些許重量,顏書瑤回頭,對上薑現英俊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