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鎧甲與軟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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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柚聽了他的話,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什麽?”
“薑弋,”周霽燃換了稱呼,聲音一頓,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楊柚狐疑地看著他:“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你今天怎麽不對勁——”
“我知道楊柚,你的好朋友。”周霽燃麵色不變,說出口,也不是那麽困難。
一開始他不說,是不想惹上事端,再後來,就沒有了開口的機會。
楊柚半晌發不出一丁點聲音,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早就知道?”
周霽燃垂眸看著她,眼前的人還很年輕,卻過早地經曆了太多。
他抱過她柔軟的身軀,握過她嶙峋的手腕,吻過她嫣紅的唇瓣。
他愛這些本不屬於“楊柚”這個名字的一切。
也愛與“楊柚”這個名字一脈相承的霸道。
他不忍心說出口,但是必須坦誠相告。
“薑弋,”周霽燃平靜地宣布答案,“你一直在恨的那個人,是我。”
幾分鍾之前的楊柚肯定以為這是一個笑話。
但周霽燃的表情太真,她的堅信漸漸開始鬆動,最後崩塌。
是啊,周霽燃本來就不是喜歡說謊的人。
他有時候誠實的可怕,正如現在這一刻。
“七年前,我一時失手推楊柚滾下樓梯,導致她死亡。”
“是你——”
嘶啞的聲音,尖銳的叫喊。
“為此,我付出了七年自由為代價。”
“是你!”
楊柚毫不猶豫,雙手掐住周霽燃的脖子死死地用力。
她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
這一刻,她是真的想殺了他。
楊柚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清醒下來後,第一時間找到施祈睿的辦公室。
施祈睿對她的到來並不意外,示意她坐下來說。
“你知道周霽燃就是凶手?”
施祈睿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冷漠地說道:“一開始我不知道。當年你一聲不響地判了我死刑,接下來我就出國了。不過當時周霽燃的案子在桑大非常轟動,也有傳到我耳朵裏。後來你帶周霽燃來公司,我想起這件事,就派人查了一下,這才知道他就是楊柚一案的凶手。”
“是你告訴周霽燃的?”
“薑弋,楊柚已經死了很久了。”施祈睿漠然地說,“你再怎麽執著下去,她也不會活過來。”
“薑曳也是。”施祈睿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她們都不在了,你活成她們的樣子也無事無補。”
“施祈睿,”楊柚忽然冷靜下來,薑曳的特質還沒有從她的身上全部褪去,“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吧。”
“你吻了我的第二天,去了哪裏?”
那個有始無終的初吻背後到底有什麽故事,楊柚雖然聽說過,但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去了幾千公裏之外的一個小鎮,鎮上資源匱乏,信號不穩。我試過給你打電話,打了幾次不通,後來是薑阿姨接的。她批評我縱容你,自己跟著闖禍。她告訴我如果想讓你在我爸媽那裏留個好印象,就少陪著你胡鬧。”
加之他當時去了那樣惡劣的環境,每天焦頭爛額,確實沒有多餘的時間分給楊柚。
他沒想到輕信了這番話後,別說陪著她胡鬧,連陪著她的機會都失去了。
他的小姑娘早已被命運逼得快速長大,與他背道而馳。
施祈睿曾經數百次地想過,楊柚聽到這番話之後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然而楊柚隻是平靜微笑:“謝謝你。”
她一抬眼,對上施祈睿詫異的眸子,解釋道:“施祈睿,是我對你太苛刻了。”
對一個年僅十六歲的、驕縱又驕傲的女孩子而言,收到了多大的打擊,就會施以同樣力度的傷害給身邊親近的人。
時至今日,楊柚終於承認自己的過錯,但一切已不可能挽回。
施祈睿有自己的驕傲,他沒有任何理由在原地等著誰。
這些年來,他們兩個互相傷害,是該做一個了結。
“施祈睿,我原諒你的不告而別。”楊柚看不清逆光中施祈睿的表情,微微笑道,“也希望你能釋懷我的咄咄逼人。”
施祈睿淡淡開口:“如果我做不到呢?”
楊柚隻是笑:“無所謂,我隻是希望你能這樣。”
楊柚走後,施祈睿無聲地低笑,笑到夠,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從楊柚的少女時代開始,哪一次他不是敗給了她的堅持?
哪有她希望他就要做到的道理,每一次的要求,不過是仗著他愛她。
但是這一次施祈睿知道,那個恃愛而驕的小姑娘,這一次是真正離開他了。
那些小心翼翼微不可察的親和與溫柔,再也沒有人可以交付。
楊柚走出施祈睿的辦公室,離少女時代那個高冷毒舌卻總是暗地裏寵著她的大哥哥越來越遠。
她卸下了這段回憶,她這次終於釋懷。
***
茶樓偏僻的角落裏,氣氛是冷凝的,唯有茶壺裏冒出嫋嫋的熱氣與茶香。
楊柚與周霽燃對坐在桌子的兩旁,楊柚想了想,先開口道:“這茶挺香的,不喝浪費了。”
她隨口扯了一句與談話主題毫不相關的事,周霽燃詫異地抬頭看她一眼,見她神色自如,便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楊柚又給他倒了一杯,周霽燃再次喝下。
幾次來回,他這一番牛飲耗掉了半壺茶,楊柚麵前的那杯卻始終沒有動。
“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最初的驚怒過後,她想她應該來聽聽周霽燃的解釋。
“楊柚的母親是我的老師。”周霽燃直視著她,把她想要知道的東西一一告知,“我一個人從鎮上跑到桑城,沒人照料,連老師看我可憐,總是對我額外關照。那天我去了麵試的公司,回學校的路上碰上了連老師。許久不見,連老師很熱情,讓我跟她回家吃飯。”
在那七年暗無天日的日子的最初,周霽燃曾經想過,如果那天的自己沒有因為不好推卻她的熱情而答應她就好了。
如此一來,也不會害了連老師,也害了自己。
“那天連老師把我帶回家後,一個人去了附近的市場買菜,讓我待在家裏等她。”他似乎陷在回憶裏,“她出去之後沒多久,楊柚就回來了。”
改變他一生的那一天的記憶如此清晰,絲毫沒有在他的腦海中褪色。
“我沒見過楊柚,聽說連老師離婚後,她是由奶奶撫養的,在我高中畢業後她才搬過來跟連老師一起住。”
楊柚點點頭,道:“沒錯,我們從小學開始就是同學,她父母離婚時,她被判給了楊叔叔。後來楊叔叔酗酒賭博,和一個舞女跑到國外去了,把女兒丟給年事已高的母親。後來我們一起考上了另外一所高中,離媽——連阿姨的學校很近,她有的時候會回那個家。”
周霽燃聽了她的說法,又繼續說道:“她進來之後態度很……不好。”
周霽燃頓了頓,不想說一個已逝之人的不是,斟酌著用詞:“她一口咬定我是小偷,那個時候我年少氣盛,總之——我們吵了起來。”
周霽燃苦笑:“接下來的事你應該想象得到,我失手把她推下去了。“
楊柚臉色發白,是那一天,她們鬧得非常不愉快的一天。
“就是這樣。”周霽燃聲音平靜,“她是我害死的,一屍兩命,我不冤枉。”
***
七年前,桑城高中一年六班有一個學生,名叫楊柚。她來自於一個單親家庭,母親連雅琴是一名高中老師,努力撫養她長大。楊柚叛逆、驕縱,她有一個好朋友,她們形影不離。
這個女孩,就是薑弋。
薑弋和楊柚情同姐妹,有些不能跟薑曳分享的事情,她都會跟楊柚講。
比如她那時候對施祈睿那點微妙的情愫,比如施祈睿不告而別後的氣惱。
楊柚戳著她的腦袋,笑她沒出息,說自己不會為所謂的愛情牽絆住。
可是楊柚還是義無反顧地去愛了,像飛蛾撲了火。
薑弋每天和她在一起,卻沒有發現她在戀愛。
她還記得那個飛揚跋扈的楊柚收斂了氣焰,羞答答地對她說:“薑弋,我喜歡上一個人!”
那個時候她還滿不在乎地想,楊柚一定隻是玩一玩,以她的性格,肯定是三分鍾熱度。這種喜歡,怎麽也比不上她對方景鈺的喜愛。
一定是因為她的輕視,楊柚才把命搭了進去。
薑弋得知楊柚死訊的那一刻,她剛剛帶著和方景鈺單獨遊玩的喜樂回到桑城。
灼灼的豔陽下,她仿佛覺得有一股寒流從頭流至腳,再掉了個頭,一路衝回大腦,炸得她五感具滅。
汗水一瞬間濕透衣衫,薑弋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指尖,留下一道道紅色的印記。
沒有破皮,沒有流血、這些因為擠壓而凹進去的邊緣終究會恢複如初。
而楊柚已經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想法。
她不能讓楊柚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薑韻之不同意,她的血是冷的,不能理解這種荒謬的想法。
薑弋的眼神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冷的,每每和人對視,都帶著一絲絲的涼意。
她不再聽話,變得驕縱、跋扈,抽煙、化濃妝、染頭發、打耳洞,穿熱褲露臍裝,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她活成了另外一個楊柚。
她模仿楊柚的性格,將那些尖銳和棱角學了個十成十。
拋去這些部分,她跟楊柚骨子裏的烈是相似的。
誰也勸不動她。
薑弋變成一個不良少女的模樣,最心痛的人是施祈睿。
但薑弋恨他,看著他的眼裏全是恨意。
施祈睿找到比較疼愛女兒的薑禮岩,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如了薑弋的願。
薑弋變成了楊柚。
她想要欺騙這世上所有的人,楊柚沒有消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是薑弋。
沒有什麽事能敵得過時間,七年時光不長不短,幾乎沒有人記得那個張揚的女高中生楊柚是怎麽意外死亡的。
而那個繼承了她名字的薑弋,卻在年複一年的自我折磨中,越來越像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