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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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羲和心裏很是惶惑不安,好像什麽東西想抓著卻怎麽也抓不住,自從他懂事後又被父親送到華山他曾經發誓以後一切要靠自己以後,他還沒有這樣心裏沒著沒落的。他甩甩頭,要拋開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於是他快步上前,故意揚聲說:“啊,清弟,你早來啦?!”
杜玉清回過神來,看著程羲和臉上洋溢著陽光一樣明朗的笑容,心情就像六月驕陽下的冰塊瞬間就融化了,她站了起來,止不住的笑容漫上了嘴角。
兩人互相親熱地打趣了幾句,杜玉清把包著棉袍的包袱放到桌上推到了程羲和,輕描淡寫地說道:“年節也不知道送什麽禮,這是我托我妹妹給你做的,樣子可是我給想的,你可要穿哦。”
包袱皮是素雅的灰色,對折的巾角打成規整的蝴蝶結。程羲和也不客氣當即解開結子,裏麵又是一個規整的活結,“謔,這是什麽?歸置的這麽漂亮。”再解開結子,裏麵還有一個折疊整齊的黃紅方格花紋的方布包裹著,再小心打開這層活結,裏麵露出兩件衣裳和一雙鞋,上麵是領襟綴著萬字紋的雪白中衣,下麵一件是前後兩肩都繡有圖案的絲棉袍服,看上去端莊高雅,價值不凡。
“謔,真是大方漂亮!想不到你妹妹還有這個手藝,我看和宮中製衣局的水平也差不離了,我父親有一件先皇親賜的袍服,中正大氣。父親平時都一直珍藏著,逢年過節才穿拿來亮亮相,我父親是得了皇上的恩典,我是得了清弟的恩典。謝謝啦,兄弟!”
聽到這話杜玉清歡喜無限,但還是繃著臉謙遜地說:“過譽了,我們的手藝哪比得上製衣局。不過我想衣裳如人,應該整潔大方的。”製衣局是專門為皇宮貴人最衣裳的機構,據說做一件貴人日常穿的衣服,一位熟練的師傅都做個三個月到半年,他們的宗旨是在符合禮製之下的工整嚴謹,是不需要考慮成本的。杜玉清相信從手藝的精湛上自家自然比不過他們,但在款式的新穎和舒服上會稍強一些。他們現在已經有了經驗,摸索出許多的版型。所以在京城開“雲裳”她還是有些信心的,她打算這裏的“雲裳”以常服為主,力求比現下人們所穿的衣服再典雅簡約一些。京城是南來北往的薈萃之地,許多習俗還保留北方遊牧民族的痕跡,加上本朝在推翻異族人統治之後,恢複漢族的傳統,製定了“上承周漢,下取唐宋”服飾製度,這些都是她靈感的來源。
看著程羲和麵帶笑容鄭重地把衣服重新折疊好,整齊地放進包袱裏,杜玉清神差鬼使地說了一句:“我這妹妹手藝不錯吧,要不介紹給你做媳婦?”程羲和正在笨手笨腳地打著蝴蝶結,不在意地說:“我沒有告訴你嗎?我早就定親啦,今年四月準備完婚。”
天崩地裂啊!杜玉清瞬間眼前發黑,感覺心髒就像一下被人緊緊抓著似的停止了跳動,她渾身無力,她無法呼吸,好一會才強打起精神虛弱地說:“哦,是嘛?恭喜程大哥了,是哪家的媳婦,說不定我還認識。”
程羲和有些羞澀,又極力地想表現自然和坦蕩的樣子,於是他輕描淡寫地說:“嶽父是家父的故交,現任錦衣衛南鎮撫司的指揮使,姓李。”
“真好,門當戶對哦。未來嫂子一定很漂亮吧?”杜玉清聽見自己應對道,聲音虛弱而發飄。她心如淩遲片片帶血帶肉,肉體和意識卻還要被強製著活著,保持清醒。
程羲和憨憨地說:“不知道,還沒有見過呢,是兩家大人給定下的,聽說品性倒是賢良淑德。模樣嘛,看嶽母的樣子倒是挺周正的,她應該也不差吧。”
看見程羲和沉浸對未來幸福生活的想象中,杜玉清心如刀絞,眼淚不由地奪眶而出,她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說道:“對不起,我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辦,我先告辭了。”
程羲和嚇了一跳,他不知為什麽清弟的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他的心也跟著慌亂起來:“清弟,你怎麽啦?哪裏不舒服,你別動啊,我馬上去叫大夫。”
“沒事,我身體沒事,一會兒就好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杜玉清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跑去。
“清弟,等等我,等等我。”可是等到程羲和掏出錢扔到桌上追出去時,門口早就不見了杜玉清的人影。
晚上,杜玉清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時,杜文勝正在三房角門邊的甬道上焦急地徘徊。看到杜玉清不緊不慢地進門,一跺腳叫起來:“哎喲,我的大小姐誒,我都快急死了,你怎麽才回來!”
“怎麽啦?發生了什麽事?”杜玉清心裏一緊,莫非是母親不好?
“什麽事?你的事唄,今天下午程羲和急急忙忙來家裏說要見五公子,五弟出去見了,程羲和說不對,不是這個人。他又說是要找杜文清,五弟說沒有這個人。程羲和急起來,叫道:那杜淵之,杜大人總有吧?五弟警覺了,就問對方有什麽事。程羲和就說想找我,五弟不知道對方的來曆,自然不敢多說,就說我出門了,他問二哥,五弟說二哥也出門了。讓他明兒再來。回頭五弟就把這事告訴了我,問我怎麽回事,我隻好告訴他可能是程羲和搞錯人了,我先問清楚再說。三妹妹,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三叔有什麽事?”
杜玉清舒了一口氣,就把自己路上想好的借口告訴了杜文勝。“四哥,終究男女授受不親,我以後不方便再見程羲和,你明天就對他說:家裏有事,叫我回宗祖老家去了,有什麽事可以由你寫信轉告。”
“這......能行嗎?”杜文勝猶豫地問,他感覺這事沒有這麽簡單。
“怎麽不行!我原來和他說自己是大房的,你就跟他說:我實際上已經過繼給了老家的堂叔。這樣五弟不認識我什麽的就可以含糊地對付過去。四哥,麻煩你給大哥二哥三哥五弟他們都打聲招呼,就說以後有人問起杜文清這個人,就說是遠房的堂兄弟,現在已經回去了。我就不方便出麵了。”
“好吧,我知道了。”杜文勝覺得三妹妹的話雲裏霧裏的,但看到她情緒低落的樣子,也不好繼續追問,就答應了回去了。
可是回到自己屋裏的杜文勝怎麽都覺得不對勁,他左想右想還是沒有頭緒,索性跑去找二哥求教。二哥腦子靈活,又是僅有的可以攤開說此事的人,一定能幫他勘破其中的奧秘。
杜文智正在燈下看書,杜文勝剛說了一個開頭:程羲和來到家中找杜文清杜五......杜文智突然問道:“四弟,你晚上還沒有吃飯吧?”
“吃飯?哦,是哦,還真沒有吃過。”杜文勝嗬嗬地憨笑說。
“看你,吃飯皇帝大。長福,”他叫在一旁伺候的小廝,“去給四弟到廚房端一碗麵來。”待小廝出去掩上門,他才讓杜文勝繼續說。
文勝就把五弟怎麽說,三妹妹又是怎麽說的完整地敘說了一遍,最後他不解地問:“二哥,你說會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三妹妹出去見程羲和固然不好,可是見了就見了,幹嘛遮遮掩掩要騙程羲和呢?”
“你是說今天三妹妹出去見了程羲和,回來就氣色不好了?”
“是啊,早晨的時候三妹妹不是還好好的嘛?晌午我們在院子裏遇到,三哥還和她開玩笑說:他已經吃出饅頭的甜味來了了,以後還有什麽可以吃的?三妹妹就說:以後就是要把所有東西都吃出它本來的滋味了。然後我們還和她說笑了一陣,沒見她有什麽異常。後來她就出去了,回來她就是這個樣子了。”
杜文智雖然還沒有成親,但作為二房長子的他,父親又是比較溫和懦弱的個性,母親要強,從小就把他培養得很善於觀言察色,他可比杜文勝這個快要成親的書呆子要老於世故多了,他沉吟一會說:“明天你見著程羲和就按三妹妹說的答複他,看他什麽反應。再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問他和三妹妹今天談了什麽。”
“好吧,隻有這樣了。”
第二天見過程羲和的杜文勝急急忙忙又來到杜文智的書房,看到二哥又摒棄了左右以後,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魯莽,於是他小聲說道:“程大哥說他們也沒有談什麽,三妹妹送了他一件袍服,他很喜歡,還告訴三妹妹說他四月準備成親了,不知為什麽的三妹妹就臉麵發白,突然說想起有急事就跑走了,程大哥去追結果沒有追上,就來我們家問了。二哥,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杜文智心道:果然如此啊。看著對麵的杜文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的樣子,不由地歎了一口氣,還是給這個呆弟弟明說了吧,不然他什麽時候不經意地就會在三妹妹傷口上撒鹽了,或者不小心給程羲和露出了口風,造成兩邊的尷尬和傷害。
“我估計三妹妹喜歡上了程羲和了。”
“什麽?!”杜文勝失聲地叫了出來。“不會吧?三妹妹這麽懂事的人,不,我是說她這麽理智的人。”
“這跟懂事和理智有什麽關係?”杜文智簡直要翻白眼了。“你當初養傷被張小姐伺候著,伺候出兩情相悅的時候懂事嗎?理智嗎?“
杜文勝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張小姐開始照顧他時,他也想保持距離,推脫來著,但看著張小姐關心和內疚的表情,拒絕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感情的事誰也說不清楚,三妹妹雖然堅強,但到底是姑娘家,不是有說嗎:‘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三妹妹平時這麽冷靜的人,一旦有了情愫,我怕她會陷得更深,更難拔出來了。”是啊,豪傑未必真無情,隻是未到情深處。杜文勝想到了範斯遠對三妹妹的一往情深,三妹妹卻仍然冷靜的態度,於是就不做聲了。好一會兒才下決心說:“要不我們去告訴程羲和,說三妹妹喜歡他?他原來不知道三妹妹是個姑娘,如果知道了他也一定會喜歡三妹妹的,那他就會來家裏求親,三妹妹又不是配不上他。”
“哎呀,你還真是個呆子!你還不了解三妹妹嗎?這正是三妹妹的痛苦之處啊。你想啊,如果程羲和沒有定親,一切好說,但他不僅定了親而且馬上就要成婚了,這時候告訴他三妹妹是姑娘家,你讓他如何是好?他要真因為喜歡三妹妹,退了那邊娶三妹妹?那邊已經定親的姑娘名聲就完了。你說他這一輩子能心安嗎?三妹妹會願意嗎?何況程羲和是正人君子,不會做出這樣背信棄義的事情,那又何必讓程羲和知道,讓他痛苦讓他為難呢。我猜可能三妹妹就是為了程羲和考慮,才說再不見程羲和的,這是三妹妹的仁義,你可不要在程羲和麵前說漏嘴,要不然三妹妹就白犧牲了。”
“可憐的三妹妹。”杜文勝終於懂了。
兄弟兩人來到杜玉清的院子前,在牆角隱約著聽到她在院子裏哼唱一支曲子,曲調哀婉悠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他們在門口看見杜玉清正在院子裏同阿眉和幾個丫鬟圍成半圓一邊繡花一邊嗮著太陽,杜玉清背對著他們。杜文智兄弟倆停下了腳步,躲在了門邊。
“真是好聽,這是什麽歌?”采苓放下手中的針線問道。她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和後背,背老是這麽彎著,時間長了肩膀就有些酸脹僵硬。
“可是《子衿》?”采薇跟著杜玉清時間久了,雖然認字不行,耳朵倒是靈敏的,她揉了揉了揉眼睛,久盯著一個地方,眼睛有些發酸。
“是,你既已經聽過,可還記得它的意思?”
“說是一個女子喜歡一個男子,男子不知道的故事。”她繞口令似的敘述讓眾人都笑了起來。
“本來很美的意境被你說的一點詩意都沒有了,”杜玉清嗔怪地瞪了采薇一眼。“詩歌因為含蓄可以有多角度的理解,這首《子衿》有的說是先生思念學生的,有的說是諷刺亂世學校久壞不修造成禮壞的;當然還有的說是女子相思男子而不得的。”
“我看還是女子相思的意境最美,先生思念學生什麽的,還是算了吧,想想就覺得要打哆嗦。”大家又是一陣笑,采薇心直口快繼續說道:“本來嘛,一個胡子一大把的老先生站在城牆上向遠眺望,看風景意境好,思念佳人意境也好,可是想學生,呃哼,真是嚇人呢!”
大家簡直樂不可支了,阿眉說:“姐姐,采薇這丫鬟也不枉跟了你幾年,如今也意境意境的掛在嘴上了。”
“那是,”采薇心思單純又最佩服自家小姐,凡是涉及到自己小姐的話她都當讚揚聽了,她討好地向杜玉清請求道:“小姐,你就用白話把這首詩給念一下,免得以後我再鬧笑話不是?”
杜玉清笑了笑,說:“好吧,我想想這首詩該怎麽譯文,”她放下手中針線,沉吟片刻,眼睛盯著前方縹緲的一點,娓娓道來:
青青你的衣領,悠悠我的心境。
縱然我不曾去會你,難道你就此斷音信?
青青你的佩帶,悠悠我的情懷。
縱然我不曾去會你,難道你不能主動來?
在這高高城樓上,張望著來來往往的人啊,
一日看不見你呀,如同間隔三月長啊!
......
好美的詩啊,眾人都放下手中活計,聽得入迷起來,有的人眼睛濕潤了,有的人陷入了遐想,她們都被杜玉清的吟誦帶入了美好而哀怨的感情中。(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