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O章 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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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話,叫夜長夢多。還有句話叫當斷不斷,後患無窮,我奉勸你一句,要殺誰,現在就做個決斷,在這裏結束這一切,否則日後你絕對會後悔。”
陌衿這是在激他,這個人喜歡遊戲的感覺,更喜歡在遊戲中看人掙紮,而自己高高在上的感覺,她這麽說,他便更不會輕易的殺了誰,隻要能爭取到時間,一切就還有可能。
果然,葉臻笑了笑,對她道,“隻要有你在,無論什麽時候,要取他們的命,都是易如反掌。”
陌衿沉默了,她沒有辦法反駁,畢竟師兄和旦月確實是因為她才陷入這樣被動的危局。若不是因為關心則亂,師兄和旦月都不可能會輕易就落入圈套,因此險些喪命。
自那時起,陌衿便懂得了一個到道理,若是真的想要保全關心她的人,那麽隻有一條路——就是切斷與他們之間的聯係。但是她也明白,師兄和旦月這兩個人,都不是可以推離身邊,從此就不相往來的人,他們對她的關心,甚至已經超越了對自己的關心,方才那個局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如果她真的想要保全身邊的人,就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除掉所有會對他們造成威脅的人,比如這個葉臻。
陌衿笑道,“公子說的對,但公子也請記住我的話,從此刻起,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拿我做要挾,來危害任何關心我的人。我發誓,我一定會殺了你。”
“哦?那我便更不能殺你了。蘇慕容因你變得愚鈍,呼延旦月因你變得魯莽,這兩個人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了任何趣味,倒是你,我很想與你較量一場,或許有點意思。”葉臻伸出舌頭,在她的臉側舔了舔,“嗯,滋味不錯,我也對你發誓,我一定會讓你自己爬上我的床。”
陌衿覺得惡心,但她沒有閃躲,這一刻被人欺淩的滋味,她一定要好好記住,“好,那我們就來較量一番,看是你贏,還是我贏。”
“有意思,那我就放了你,也放了那兩個人,你們大可以聯手起來對付我。不過你轉告他們二位,下一次若是再這樣輕易就輸掉,我一定不會再留他們的人頭。”葉臻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扔了一顆解毒的藥丸給她,“我隻能給你一顆,以你的醫術,想必很容易做出另一顆的。”
說完,他抬手一揚,兩邊山堡上的弓箭手便收了弓箭,隱沒入了草叢中,消失了蹤跡。
陌衿回頭,身後也已經空空蕩蕩,隻能看見晃動的草叢,慢慢變得安靜。
她飛身下到山堡之下,慕容和旦月已經有些站不起來,她幾步跨到二人身邊,急忙將手中那一粒解藥用指甲掐了一點,放進嘴裏。
這一粒藥,內含的東西很簡單,不過三味尋常的草藥,和一味微毒的毒藥。這毒藥叫愁入腸,是一種青蘭色的藤蔓,毒性很烈,隻一片葉子便能殺死一頭牛。
陌衿不知道這一粒解藥中愁入腸的劑量,若是少放一點,便起不了任何作用,那人還是會慢慢被折磨而死。若是多放了一點,便會致人當即斃命。
那個冒充公子的惡人,真是個病態的瘋子,竟然拿性命來與她開玩笑。
陌衿不能拿旦月的性命來冒這個險,她把那一粒解藥喂進了旦月的嘴裏。旦月服了那藥,便沉沉的睡了過去,而師兄的唇角已經慢慢滲出了黑色的血漬,這是毒液流遍全身的表現。
她不敢去看師兄的雙眼,畢竟關鍵時刻,她選擇了舍棄他,而保全別人。
“師兄,你等我,我去找草藥來解你的毒。”
一隻手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她抬眼,便見一雙溫柔如水,明亮如月的眸子,正含著暖笑,看著她的眼睛,他的聲音也是那般的柔和,似羽毛一般在她心上劃過,“小衿,不必勉強自己,我生我死,都不是你的過錯,你不要太自責。”
陌衿沉默了片刻,用顫抖的聲音問他,“若換做是師兄手上有解藥,我和二殿下中毒,你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慕容沒有回答她,放開握住她的那隻冰涼的手,“你可記得,師父從前常說你對製毒和製香都很有天分,隻是有時不敢放開心去嚐試,這一次,你便隻當我已經死了,放開心去想去試,師兄一直相信,你是天下第一的毒香師。”
陌衿有些哽咽,她垂下頭去,不敢再看他的目光,隻對他道,“師兄,等我。”便離開了那裏。
走出雁口崖,她先是拉了一個信號彈,讓一辰的人先來保護旦月和師兄。她則沒入了一旁的草叢中,去找那四味草藥。這一片山,從前她也常來采藥,不出半個時辰,四味藥都在她一路走一邊編起來的草籃子了。
她采了足夠她試藥的數量,這裏最近的能製藥的地方,就是草廬了。但她不放心師兄的狀況,便又返回了雁口山,此時一辰已經帶了兵士上來,帶走了旦月和師兄,隻留下一個傳信兵在那裏等她,告訴她,一辰已經將人都帶下了山,在山下的營帳中等她。
陌衿這才放了心,附近能製藥的最近的地方,就是草廬了,她便返身去了草廬。
草廬的製藥間,是單獨立在西麵的一個小草房,平日裏這個房間是師父煉藥的地方,因為有些藥在製做的時候對空氣、濕度和溫度有很高的要求,因此師父禁止他們進入這個小草房。
這麽多年來,陌衿還是第一次進到這裏。
裏麵空間不大,有一台完好的火爐,有所有製藥所必須的工具,隻是上麵都蒙了一層灰。看來,來這裏打掃的人,多半是師兄了,他還謹記著師門的規矩,所以即便是打掃也沒有進來這間屋子。
陌衿去外頭拿了一把幹草,將灰塵擦拭幹淨,將火爐點燃,開始製藥。
大約到深夜時分,她做好了六個藥丸,兩個一組,三組分別放了不同劑量的愁入腸,這已經是她最有把握的三個劑量了。她將藥丸裝進袖袋中,整理好工具,熄滅了藥廬,轉身正要走,忽然間覺得藥廬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閃過一道亮光。
扒開藥廬裏堆積的爐灰,一隻金屬盒子的角慢慢露了出來。陌衿扒開盒子上麵的灰塵,取出來一個手掌大小的純金小盒,盒子做的很精致,四麵和蓋子上都雕刻著精細的花紋。
這是師父刻做的金盒子。
盒子上麵有一個鎖眼,陌衿忽然想到了青鸞給她的那把小金鎖,她一直隨身帶著,摸出來插入鎖孔,輕輕一擰,盒子果然打開了。
盒子裏麵是空的,沒有任何東西,陌衿仔細檢查了一遍,裏麵沒有什麽夾層暗格,隻在盒子底部刻了一個小小的“輝”字。
陌衿放下金盒,又在這個小草房裏四處找了一遍,發現很多器具上麵,包括藥錘和藥閘上麵,都刻著一個小小的“輝”字。陌衿從來沒有聽師父提起過與“輝”有關的任何事情。
此刻她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人,就是躺在師兄墓中的那具屍身,他的墳前和師父的墳前,放著同樣的清炒小筍尖。
陌衿還想到了一個細節,那具屍身保存的完好程度,回想起來是驚人的完好,手和腳上的皮膚看起來色澤健康溫潤,她記得去拿那地圖時,無意間觸碰到那屍體的腳踝,上麵的皮肉竟然還有彈性!
她忽然想起了古書上麵記載的一種保存屍體的古法,過程極其複雜,需要的物件和材料達到上百種,而製作的過程極其苛刻。屍體處理好之後,一定要放在密閉幽暗的地方,在寒冰床上安放上十年,而且不能見光。
陌衿環顧了一下這個草房四周,沒有窗戶,隻有一個門,關上以後便嚴絲合縫,一點光都透不進來,她檢查了一下桌上的燭台,裏麵的油脂是墓穴裏用的長明燈,這種燈沒有煙氣,不會腐壞屍體。
她又看向小屋深處的那張床,過去探了探床底,下麵是空的,底部有一個水槽,而床板是一層薄薄的金片,如果在下麵放上冰塊,低溫便可以由那金片傳到上麵的屍體上,而冰溶化後,水就流進水槽裏……
難怪師父每三個月便會從西域來的商隊那裏買一種叫月光石的東西,這種石頭放進冰塊裏,可以讓水結冰。
所以,師父其實是在這裏存放了一具屍身,所以才不許他們接近的。
陌衿進而又想到,那具屍體脖子以上的部分沒有皮,這麽一具保存完美的屍身,皮肉又不腐,很可能是被揭下來,做成了人皮麵具。
細想過這些,陌衿心裏一陣發冷,這具屍身同師父是什麽關係?為什麽他會葬在師兄的墓中,而他的皮麵是被誰揭下來,又是戴在了誰的臉上?
陌衿一下子就想到了師兄。從前師兄的臉上和手上都有刀疤,手上還好,臉上的刀疤一道一道,橫七豎八,若不是從小便與他結識,習慣了他的相貌,平常人都會被他的臉嚇到。所以師兄在人前一直是帶著半張麵具的,就連在師姐和師父麵前,他都不愛摘下麵具。
隻有和她在一起時,她便喜歡去揭下他的麵具。而如今師兄的樣貌已經變得很不同了,很可能便是戴上了人皮麵具。
這麽一整理,事情似乎有些清晰了。陌衿將小金盒子收到袖帶裏,將草房的門關好。
一路上,她都在想這個盒子裏原來裝的是什麽,據她猜測,這個盒子裏裝的應該是師父從西域商人那裏買來的月光石。
但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鑰匙會輾轉到了林晞將軍的手中?
陌衿想不明白,不過當下她最憂心的不是這些,而是師兄的毒。想到這裏,她不僅加快了腳步,平日裏下山需要兩個時辰,這一次她隻用了一個時辰不到。
到達軍帳的時候,一辰迎了上來,對她說了說旦月的情況,他還沒有醒過來,一辰說已經派人去請了軍醫過來。
陌衿又問了問師兄的情況,一辰沉默了片刻,說了“很不好”三個字。
那一刻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她強忍了回去,跑進了慕容在的那頂軍帳。
臨時的營地,軍帳的條件並不是很好,隻是草地上安放了一張木板床,上麵鋪一個薄被子,就再沒有什麽了。
慕容躺在那單薄的木板床上,睜著雙眼,麵色發黑,眼眶泛紅,渾身發抖,偶然會一陣一陣的抽搐,陌衿上前去,抱住師兄的身子,等他的身體不再抽搐,她感受到一隻手輕輕的揉進了她的發絲,“小衿,是你嗎?”
陌衿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才發現師兄的眼睛已經因為毒藥而看不見了。
她伏在他的胸口,忍住眼淚,輕聲道,“是我,師兄,我已經做好了解藥了。”
“好,你喂我吃吧。”
陌衿拿出三顆大小略微不同的烏黑的小丸子,攤在手心,不知道該給師兄吃哪一顆,“我做了三顆解毒丸,都加了愁入腸,第一顆是一葉,第二顆是半葉,第三顆是半半葉,我……我不知道該用哪一顆。”
她聽得他氣若遊絲的一笑,“沒關係,反正我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丟了便丟了,沒什麽大不了。”
“師兄!我才與你相認,你怎麽舍得丟下我呢!”陌衿有些惱,她是惱自己,惱她將唯一活命的機會給了別人,而讓師兄麵臨這樣的生死之局,她將頭埋進他懷中,“我錯了師兄,我後悔了,那顆解藥,我為什麽沒有給你!”
“小衿,你別哭。”他輕輕在她後背拍了拍,“我現在反倒覺得,這樣的黑暗與安靜,是這兩年來難得的清閑。你也別害怕,依我身上毒性加深的速度,或許半葉那一丸是解藥。”
“真的嗎?”陌衿抬起頭來,“可是若錯了怎麽辦?我不能讓師兄陷入危險。”
她起身來,將臉湊近師兄的臉,吻上他的唇,輕輕咬破了他的上唇,吞下了唇上滲出來的血液。
慕容要避開,她用雙手捧住他的臉,不許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