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章 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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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天星司的時候,陌衿身邊忽然有幾位禦醫打扮的人,急忙忙的從她身邊過去了。
她看著他們進了天星司的門,看他們臉上的表情,似乎不是太好,陌衿便開始擔心起來。
一路小跑到星月閣門口,遠遠便聽到二樓上那位薑小雪姑娘,在門外哭得呼天搶地。於青在一旁勸慰,她幾次推開於青,他便不再上前,隻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陌衿跑上樓去,於青偏頭見她要過來,便一個閃身上前,扼住了的她的咽喉,“你怎麽還有臉來?你難道看不出來,先生他已經……”
“不不,不會的,不可能,他一定還活著,他不可能就這麽走了,你讓我進去,你讓我進去看看!”
她的聲音並不大,也沒有哭,但於青卻覺得,她的表情比小雪兒那副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還要絕望淒涼。他覺得心裏痛快,她就該承受這樣的痛苦和絕望,比這更多百倍千倍的痛苦,她也是活該要受的。
“你進去又能如何?你進去先生就能活過來嗎?那你進去好了,你進去跪在他麵前,求他原諒你,把你的命抵給他,讓他活過來。”
於青拉扯著陌衿的衣衫,“你進去啊,你現在就去,去看看他被你害成什麽樣子,去看看你是怎麽欠下這一條血淋淋的人命,你倒是進去啊!”
陌衿默不作聲,任他紅著眼眶撕扯著她的衣袖,整個人仿佛垮掉了一般。這種得而複失的感覺,真的太痛苦了,這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叫她難以承受。
薑小雪忽然站起身來,指著於青的鼻子,“你不要再吵了!蘇哥哥在裏麵睡覺,你這樣大喊大叫會把他吵到的,你們都小聲一點,不要惹得蘇哥哥不高興了。”
於青揪著陌衿衣衫的手,這才慢慢放鬆了下來,他轉身回到薑小雪身邊,將她擁在懷裏,“是我不好,你說得對,我不該這麽大聲,吵到蘇哥哥休息的。那我陪你安安靜靜的在這裏等著,等他醒過來,好不好?”
薑小雪點頭,眼淚大顆大顆的從眼眶裏滾落出來,“蘇哥哥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他答應過會娶我,就一定會醒過來娶我的。”
於青說了許多話來安慰薑小雪,她才勉強不哭了,隻是呆若木雞的癱在於青懷裏,雙眼紅腫無神。
陌衿的眼眶卻幹涸得像是被火灼燒一般,原來絕望到了一個極致,是不會流眼淚的。
那個時候,眼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沒有黑白,沒有光明,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毫無意義,隻聽得見房屋裏悉悉索索忙碌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中夾雜著的歎息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開門從房間裏出來時,陌衿才回過神來,她上前抓住出來的人的手,嘶啞著聲音問,“他怎麽樣了?”
那位太醫隻是鬆開她的手,輕輕的搖了搖頭,便帶著另外幾位太醫,離開了。
薑小雪推開於青,衝進了房間裏去,於青急忙跟了進去。房間裏隻剩下一片哭喊聲,陌衿不敢進去,隻是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不知什麽時候,天色已經黑盡了。
她也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到破曉時分,有兩個腳步聲從樓下上來,她轉頭看過去,兩個男子一前一後的上了樓來,走在前麵的是白吃,後頭跟上來的,是肅華。
陌衿像是看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衝上去跪在了白吃和肅華麵前,向他們叩了三個頭,“求求你們,救救他。”
白吃將她扶起來,肅華也上前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兩個人沒有對她說什麽,也沒有承諾什麽,便進了房間去。
於青帶著薑小雪出來後,白吃關上了房間的門,從門縫裏,陌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蘇慕容,他的麵色已經淤青,沒有一點活氣,胸口已經停止了起伏,像是已經咽了氣。
那一刻,陌衿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被抽空了,這是人生第一次,她後悔自己沒有把那顆解藥給他吃,是她親手斷送了他的性命。
樓上一陣一陣的冷風吹透了身子,她站在風口上,感受不到身體的涼,隻覺得從心底生出來無窮無盡的寒意,滲入骨髓。
一件大衣輕輕蓋在了雙肩上,陌衿轉頭看過去,便見一張關切的臉。
“二殿下。”
旦月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對不起,我來晚了小衿。我不知道……情況已經這樣嚴重了,我該早些過來,不該留你一個人擔驚受怕。”
陌衿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輕輕推開他,看向房間緊閉的門扉,什麽話也沒有說。
“小衿,你的臉色很不好,要是裏麵的人真的醒來了,你又該倒下了。”
“殿下的臉色也不是很好,是不是北境又有了什麽新舉動?”陌衿知道,他來的這麽晚,一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耽擱了,如今能讓他耽擱這麽久的,也就隻有北境的事了。
旦月搖頭,“這些事都不重要,你不要操心。”
陌衿還想再問,卻也沒有力氣,即便是問了,以目前的狀態,她也不可能幫他出謀劃策,她的心裏,此刻隻有裏麵那一人的安危,別的再也顧不上了。
旦月想再說幾句安慰的話,但又不知道可以說什麽,畢竟此刻語言是最蒼白無力的,他便沉默了下來,隻是默默站在陌衿身邊,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兩個時辰後,房門終於從裏麵打開了,白吃走出來,滿身是血。
陌衿急忙迎了上去,薑小雪也撲了上來,抓住白吃的衣服,聲嘶力竭的大喊,“怎麽這麽多血,你把蘇哥哥怎麽了?他怎麽會流這麽多血?”
於青上前去拉開薑小雪,哄了幾句,她才收了聲,安靜下來。
白吃看了看於青,又看了看陌衿和旦月,開口道,“這不是血,是罌粟花汁。”
“這種東西分明是毒藥,還可以用作救命的藥?”旦月不解。
陌衿心裏清楚,白吃治病的路數都不是那麽的正,難免有些邪道,她將白吃拉到一邊,小聲問他,“你是用了《逆坤方》裏的方子?”
“你有更好的方法?”白吃反問。
陌衿沉默了片刻,“我隻是沒想到,肅大夫會同意你用那本書上的方子。”
白吃眯起眼睛,“是他來找我問起這本書的,你也知道,隻有這一個法子可以試一試,而且,這個法子是有用的,至少人命救過來了。”
陌衿轉頭對後麵三人道,“先生的命保住了,你們可以安心。”
薑小雪放聲大哭起來,於青抱住她,好好的安慰了一番。
白吃對陌衿道,“我可以進去瞧瞧,但我奉勸你最好不要,命雖然是救回來了,但到底是在鬼門關走了一趟,他的樣子很不好看。”
“我不在意。”陌衿說完,便進了門去。
白吃與旦月對視了一眼,互相沒有說話。薑小雪見陌衿進去了,也要跟著進去,白吃攔住了她,與她好說歹說,才安撫住了她的情緒,讓她乖乖在外麵等著。
這邊,陌衿進門後,便見滿地都是碎亂的殘漬,踩著那些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殘漬,慢慢前行,便見床前帷幕半落,肅華坐在床邊。
見她進來,肅華沒有起身,而是對她輕輕的搖頭,“他很好,他不想見你。”
“不不,我一定要看見他平安無事。”陌衿跨步上前去,一手抓住床前的帷幕,正要拉開,卻聽見床上有一個微弱的聲音輕喚道,“小衿。”
她的手忽然就僵住了,她想要回答,卻發現一開口,喉嚨便被哽住,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微弱的聲音停了片刻,又斷斷續續的對她道,“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可怕,我怕會嚇到你。”
這是什麽傻話!
陌衿笑著輕輕拉開帷幕,便見床上躺著一具枯瘦暗黑的軀體,若不是胸口微微的起伏,她真的要以為那便是一具屍身了。
“師兄!”陌衿跪倒在床前,幹涸的眼眶燥熱得紅腫,她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卻被肅華一把打開。
肅華偏頭,冷冷的看著她,“他全身的毛孔裏流出來的都是膿毒,你碰不得。”
“我不怕,讓我摸一摸他的脈。”
陌衿再次伸手,這一次肅華將一把刀抵在了她的手心,“若是你又染了毒,我可救不下第二個。”
陌衿這才收回手去,跪在肅華麵前,向他磕了三個響頭,“多謝肅大夫救命之恩,還請您告訴我,師兄的具體情況。”
肅華沒有去扶她,冷聲道,“他中了毒,沒有及時解除,毒氣攻心。即便是你做出了正確的解藥給他服下,也已經來不及了。”
“不可能的,我分明是在毒發時間之內給他服下了解藥,常人……”
“他不是常人。他這副身子,能苟延殘喘都已經要我傾盡心力,更別說中了這麽烈的毒,又持續了那麽長的時間。”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
“你住口。”肅華打斷她的話,沉聲道,“若沒有別的事,請你出去。”
“阿肅。”慕容氣若遊絲的歎道。
肅華也對他冷聲道,“你也住口,你是當真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那我再說一遍給你聽,你現在五髒都有毒血,若不好好休息,排毒不暢,活不過明天。”
陌衿當然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是我冒失了,我這就出去,不打擾師兄休息。”
肅華沒有應聲,也沒有起身來送,隻是擺擺手,示意她離開。
陌衿明白肅華對她生氣,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心裏雖然有一百個不願意離開,但還是轉身,退出了房間。
旦月站在門邊,她出去後,他便走到她身邊,輕聲問了一句,“他還好嗎?”
“好還。”陌衿點點頭。
那邊,薑小雪倒在於青的懷中,睡著了,白吃正握著薑小雪的手腕,為她把脈。
陌衿走過去,白吃見她來了,便收回手來,抬頭看向她,“這個小女娃,長得倒是可愛,可惜有點傻。”
“你閉嘴,小雪不傻,她隻是……生病了而已。”
白吃伸手在於青頭上一拍,“你才閉嘴,沒大沒小,本來我還想治一治這小丫頭的病,你要是這個態度,那我可就不樂意了。”
於青聽了他這番話,猶豫了片刻,便好語氣的對白吃道,“老大,是我沒大沒小,老大您的意思是說,我們家小雪兒,您可以救?”
白吃抖了抖袖子,裝模作樣的道,“救是可以救,但是你態度這麽惡劣,我不想救。”
陌衿拉了拉白吃的袖子,“你真的能治?”
“那當然了。”白吃咧嘴一笑,“如果是你開口呢,我當然會好好的給這個小丫頭治病,我們什麽關係啊,你說是不是?”
“哦,那既然這樣,我拜托你治好她。”
白吃爽快的點頭,“好,沒問題。”他轉頭告訴了於青一個方子,讓他按照這個方子來給薑小雪配藥,說完了方子後,他笑道,“這方子的藥要一年四季才能湊齊,你個愣頭青,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耐性。”
“放心,多謝。”於青向白吃點了點頭,也向陌衿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旦月站在陌衿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要不要隨我回去休息一會兒?”
“殿下要走了?”
“明日早朝還有些事情要議,之前還有些事要去處理。”
陌衿看旦月的臉色也十分的疲憊,知道他也很忙很累,又是大病初愈,身體還很虛弱,卻為了她,一直牽掛勞心,她心裏有些過意不去,“那殿下快去吧,我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我也這麽認為。”旦月點頭,“那我就先走了,等早朝結束後,我盡快過來。”
“不用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陌衿將身上的外衣拿下來,給他披上,係好帶子,仰頭看著他,輕柔一笑,“不必掛心我,我自己有分寸。”
“看你笑出來,我就放心了。”旦月眼底滿是溫和。
那一刻,陌衿心裏柔軟而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