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得償所願 含兩千字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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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進行了大半,林崢嶠和他的夫人一起將滿月的孩子抱了出來。%d7%cf%d3%c4%b8%f3

    他們將孩子抱到了阮慕陽麵前。

    阮慕陽看著繈褓之中的孩子,小小的一個,胳膊和腿都肉肉的,像藕節一樣,心中一陣柔軟,格外歡喜。

    “這孩子還沒取名,不知有沒有福分讓師母幫忙取一個。”林崢嶠說道。

    林家的嫡長孫竟然讓一個年輕的婦人取名?賓客們心中驚訝,更讓他們驚訝的是林老爺和林夫人也沒有反對。這婦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見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阮慕陽笑了笑。這名字要說讓張安夷取還差不多,畢竟他也是當朝的大儒了,而她之前在阮府的時候跟著西席讀書就不怎麽開竅,名字是要跟著人一輩子的,她要是隨便取一個,不得耽誤了人家孩子一輩子?

    往後說不定要怨她一輩子。

    但是林家人太過熱情,推辭不過,阮慕陽想了想說:“孩子的大名還是讓父親取的好,我便給他取個小名吧。”

    取個小名也好。林崢嶠笑著道:“多謝師母。”

    阮慕陽想了想道:“小名應當取得順口喜氣一些,就叫‘元寶’吧。”

    元寶元寶,雖然沒深意,但是叫著順口,聽著喜氣。

    林家對這個小名似乎也很滿意。林崢嶠道:“多謝師母。”

    隨後林崢嶠夫婦帶著小元寶去見其他親友賓客,阮慕陽正準備坐回席上,卻被橫出來的一把扇子擋住了去路。

    那扇子伸出來的太過突然,若是她多走一步,恐怕就要撞到胸口上了。

    看著麵前這個二十多歲,模樣還算周正,卻端著一股自詡風流強調的男人,阮慕陽皺起了眉。

    “放肆!”琺琅擋在了阮慕陽麵前,嗬斥道。她本就不苟言笑看起來嚴肅一些,再加上跟了阮慕陽那麽久,冷著臉的時候也是能唬人的。

    這個男子正是透過屏風空隙看了阮慕陽許久的那個。

    男子似乎沒想到琺琅一個丫頭竟然脾氣這麽大,一下子被鎮住了。道了句:“好有氣勢的丫頭。”

    隨後,他又看向了阮慕陽,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道:“這位夫人好,在下孫浩遊。”原先隻是遠處看著,現在離近了再看,他發現更好看了。

    阮慕陽看了他一眼,說:“勞駕讓開。”

    她已經許久沒有遇到過這樣舉止輕佻的人了。在京城,隨著張安夷步步高升,旁人對她也是越發恭敬,哪有人敢這樣對她了?

    孫浩遊挑了挑眉毛。在這滄州,還沒有人聽到他孫浩遊的名字還這麽無動於衷的。

    “夫人。在下沒有惡意——”

    他的還沒說完,阮慕陽便帶著琺琅從他身邊走過了。

    原先孫浩遊隻是覺得這婦人長得漂亮上來打兩聲招呼,飽一飽眼福,卻沒想到碰了壁。有點意思。

    就在他要追上去的時候,手臂被人拉住了。他回頭一看,發現是林崢嶠。

    “浩遊,你在做什麽?”林崢嶠表情嚴肅。滄州不算大,但凡世家貴族都沾親帶故,是以孫浩遊算是他的遠房表弟。他是什麽德行,林崢嶠最清楚不過了。

    孫浩遊也十分清楚林崢嶠古板的性子。原本他是不耐煩應付的,但是今天破天荒耐著心打探道:“表兄,我怎麽沒聽說你在外麵拜了個老師?那個婦人是什麽來頭?”

    “她不是你惹得起的人。”林崢嶠警告道,“我勸你最好收了亂七八糟的心思,不然誰都保不住你。”

    他越這麽說,孫浩遊眼中的興致越濃。“在滄州還有我惹不起的?”

    他是滄州知府孫振的小兒子,在滄州城橫行慣了,再加上他的母親是金陵人,跟當今裘太後是閨中密友,自打元帝繼位,他們家的權勢也更加大了。

    有什麽人是他招惹不起的?

    除非是當今內閣首輔。

    但是人家在京城,他想惹也惹不到。

    見孫浩遊沒有還是那副樣子,林崢嶠的語氣更加嚴肅了:“我這是在為你好。”

    文人就是太囉嗦。孫浩遊實際上極看不上這個隻會讀書,連一官半職都沒有的表兄的。不僅囉嗦還膽小如鼠。

    他敷衍道:“知道了我的表兄。”

    宴席之後,林家人知道阮慕陽是獨自來滄州的,想留她下來小住,但是被阮慕陽以還有別的事為由推辭了。於是林家人又十分客氣恭敬地將阮慕陽送上了馬車,看著馬車走遠才回去。

    “夫人,林家的人倒是品行端正,作風也極好。”來到滄州之後,琺琅始終注意著阮慕陽的情緒,怕她因為被送到這裏心中鬱結,便時常與她說話。注意著她的感受。

    察覺到來了滄州,琺琅的話明顯比以前多了,阮慕陽明白她的用心,心中很暖。她點了點頭道:“是啊,林家的人真的不錯。”

    沒過多久,跟車夫一起坐在馬車外的護衛忽然叫了一聲:“夫人。”

    “怎麽了?”琺琅問道。

    護衛答道:“有人在跟著我們。”

    他們剛到滄州,認識的人不多,更沒有結仇,怎麽會有人跟著他們?

    阮慕陽第一想到的便是宴席上遇到的那個孫浩遊。

    “能不能將人甩掉?”她問。

    “是。”

    最後,他們回莊院的時候,身後的尾巴自然是被甩掉了。

    京城。

    裘太後架不住接連不斷上奏的折子,單獨召見了張安夷。

    “徹查冤假錯案以及冤殺是個十分繁重的任務,張閣老確定要這麽做嗎?”

    張安夷如今是百官之首,裘太後的壓力不僅來自於那些折子,還來自於張安夷暗中給她施加的壓力。元帝年紀還小,她雖然垂簾聽政但畢竟隻是太後,朝中需要一個能夠鎮得住群臣又能為她所用的人。

    張安夷雖然能鎮得住朝臣,卻不能完全為她所控製。但是裘皇後不得不承認他的能力,以及他沒有洛階、徐厚之流的心。她是個極有野心的女人,卻不得不仰仗著張安夷。因為現在朝中沒有他不行。

    她正在栽培的尹濟雖然能力很強,但是還沒有成氣候,輕而易舉就被張安夷外派,還無法與他對抗。

    “臣代表那些冤死的大臣以及大臣的家眷們懇請皇上和太後娘娘同意。”張安夷語氣堅定。

    裘太後臉色很差,卻沒有再次發作。她看著低著頭的張安夷,上挑的眼中隱忍著憤怒。最終她閉了閉眼,壓抑住了情緒道:“那這件事便由張閣老全權負責吧。”

    “謝皇上、太後娘娘。”

    新德元年,五月十九,元帝下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協同內閣徹查武帝、靈帝在位時期朝中的冤假錯案。

    張安夷將這件事派給了沈未負責。

    文淵閣外的廊柱之下,張安夷與沈未並肩而立,望著重重宮闕。

    沈未還沉浸在聽到元帝下旨之時的激動之中,平日裏鋒利得毫不遜色於男子的眼睛之中隱隱含著淚水。她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入仕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沒想到當初不切實際,僅憑著一腔憤恨而追求的目標真的會有實現的一天。

    她看向身旁那個高大的寬厚仿佛能扛起光華千萬裏江山的肩膀,心中感慨萬千。

    當初她的父親因為被洛階誣陷貪汙,沈家全家受到了牽連,唯獨在表親家的她活了下來。她心中為父親為沈家不平,便偷偷跑回了京城,女扮男裝進了張安夷所在的學院,拜在了他同一師門之下,與他成了同窗。

    她從小便在父親口中經常聽到神童張安夷的名字,結交之後才知道他是真的極具天賦和才情,便成了至交好友。

    有一年恰逢沈濂的忌日,沈未偷偷燒紙,正好被張安夷撞見。

    當時沈未嚇了一跳。

    “我道你為何奇奇怪怪的。原來沈兄竟然是沈大人的公子。”那時候的張安夷隻有十六歲,還未參加過會試,眉宇之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又精得跟妖孽一樣。

    聽到他說是“公子”,沈未鬆了口氣,心中又隱隱地有些失望。

    在這之後,張安夷對她更加好了,平日裏也很照顧她。可見他是個有良心的人。

    後來,他參加會試落榜了。

    被捧得越高,摔得就越慘。

    當時原先捧他的那些人就開始譏笑他,說他是傷仲永。說他才盡了。

    但是沈未卻知道,他參加科舉隻是因為張老尚書期盼他參加。他從研究科舉考試的八股該怎麽寫,先前鄉試能過完全是憑借著自己的應變的能力和聰慧。他的誌向不在官場之上。

    落榜之後,沈未找到了他:“你為什麽不想入仕?”

    在眾人的嘲笑之下,他還像從前那樣自得,隻是身上那股張揚的意氣收斂了一些。沈未至今還記得他說的。

    “那麽多人擠破腦袋想進官場,以為做官了以後就能飛黃騰達,一展誌向,光耀門楣,可他們隻有進去了以後才知道官場的水有多深,多汙濁。要麽同流合汙。要麽就像你的父親那樣的下場。有什麽好的?”

    有什麽好的?他看得那麽透徹。

    沈未咬了咬唇說道:“我隻有做官了才能替我爹、替沈家平反。”

    “那就提前祝沈兄金榜題名,得償所願了。”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出去走走。”這才是他的誌向。

    張安夷這一走就是兩年。回來後,他雖然樣子沒怎麽變,但是沈未卻覺得他變得更加深沉了。

    沈未他們幾個跟他關係好的就在酒樓裏擺了酒,慶祝他回來。結果她喝多了,張安夷送她回去的時候發現了她是女兒身。

    原先微醺的沈未被嚇得清醒了。

    “你已經有了舉人的功名,女扮男裝這是欺君的重罪。”張安夷的語氣很凝重。

    她何嚐不知道?

    那一晚沈未跟張安夷狠狠吵了一架。之後沈未害怕他勸她放棄,一直躲著他,害怕見到他,可是後來還是在學堂裏遇到了。

    沈未掉頭想走卻被張安夷攔下了。最後他們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

    “若是你想勸我放棄那便不要說了。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麽艱難,沈家一門隻留我一個。我不想我爹和我們的親人們就這樣含冤而死。”沈未說得堅定。

    “原先以為你是個男子我並沒有打算勸你,可是現在我知道你是個女子。這是欺君,你可想過若是被發現了,你要連累多少人?”

    她與同窗們朝夕相處了這麽久,若不是上次喝酒發生的意外,誰會發現她是女子?

    沈未本想反駁,可是張安夷凝重的語氣讓她沒敢把話說出口。

    出去遊曆兩年,她發現他的變化很大。

    “總是,我就是要為我爹、為沈家平反。”沈未說得堅定。

    張安夷歎了口氣,忽然說道:“沈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他的事情我不該坐視不管。平反之路艱辛,你一個女子不方便,便由我來吧,也算是報答沈大人。”

    沈未驚訝地看著他:“你不是不想入仕的嗎?”接下來她聽到了一段讓她震驚而且畢生難忘的話。

    “我的祖父一直想讓我入仕,我也不忍心辜負他的栽培。這兩年我在外遊曆看見了很多事。官場是渾水,我不能因為汙濁便不去趟這趟渾水,比起逃避,更應當作的治理汙水,還世道、還冤死之人一個清白。”

    沈未被他淡淡的語氣之中透露出的堅定所震撼,忽然覺得自己太狹隘了。

    她下意識地問:“那你要如何做?”

    “沒有一個君主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想要做一個治世能臣,首先要做一個權傾朝野的權臣。”光華的權臣全都出自內閣。所以他要先入翰林,再入內閣,在經曆朝堂浮沉之後成為權臣!

    那時武帝身子硬朗,多疑嗜殺,內閣之中洛階和徐厚二分天下,三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壓著,他的誌向在當時看來是不可能實現的。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經曆了這樣的大變,再加上這幾年女扮男裝的經曆,沈未在性格上越來越要強,而且身為女子,她的能力絲毫不比男子差。已經打定主意要入仕。若是這時候放棄了,她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嫁人?生子?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在沈家得以平反之前,她不會去想這些。

    “說了這麽多,你還是想勸我放棄?”沈未問。

    張安夷點了點頭:“這條路太艱辛,你女扮男裝更加危險,平反之事,我來替你做。”

    “憑什麽你替我?我不會放棄的。”沈未看著他溫和的樣子就來氣,“張二,你當你的權臣,我走我的仕途。”

    這次不歡而散之後就是過年了。

    過完正月十五,出了年之後。一件關於張安夷的事情在京城傳得風風火火。說是正月十五的燈會上,阮侍郎家那位與永安王謝昭訂了親的小姐跟張安夷一同掉進了湖裏,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安夷將阮家那位小姐抱上了岸。

    緊接著,張安夷的親事便定了下來。

    他要成親了。

    沈未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隱隱有種失落感,但是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就再也沒有資格去想這些了。

    張安夷成親之後的第二年便是會試,然後再是殿試。

    從那時候開始,他們便進入了波譎雲詭的朝堂,經曆了許許多多驚心動魄的時刻,從武帝,到靈帝再到如今的元帝,他們見證了兩代君王的駕崩,看著徐厚。洛階這兩座當年看似不可撼動的大山倒下,在宦海浮沉中走到了現在。

    如今元帝終於下旨徹查冤殺錯殺了。不僅能替她的父親沈濂平反,還能為更多像沈家、像她父親一樣蒙冤的大臣平反。

    過去十年的事情在沈未腦中飛快地閃過,她望著重重宮牆,眼中似乎有什麽在湧動著。“當初我沒想到今天會來的這麽快。”她的聲音控製不住地顫抖。

    “是啊。”張安夷看著遠處,眼底的情緒也是格外複雜。

    隨後,他收回了目光看向沈未道:“尹濟已經知曉了你的身份。此人心思深沉,將來恐怕不在你我之下。這次巡查兩江兩淮若是順利歸來,恐怕就沒那麽容易壓住了。是個禍患。這件事了了之後,你便尋個辦法離開吧。”

    沈未第一反應就是不想離開。

    “我不想離開。”

    離開了朝堂,她便能找一個遠離京城僻靜的地方變回女兒身了。可是她並不期盼這樣。這麽多年她已經習慣扮作男子,也習慣了朝堂之中的勾心鬥角,遠離紛爭恢複女兒身雖然好,可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

    找個人嫁了?

    恐怕她這輩子都找不到一個看得上眼的如意郎君了。況且她的年紀不小了,尋常女子在她這個年紀別說是嫁人了,大部分孩子都有了。誰會娶她一個老姑娘?

    張安夷皺了皺眉:“你總不能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他說的隱晦。

    “為什麽不行?”從深宮之中吹過來的風吹起了沈未的衣擺,她的聲音異常堅定,“隻準你張二有遠大的誌向,就不準別人誌高心遠?”

    誰說女子不如男?

    她沈未。如今位列內閣,放眼天下,大半的男子都是不如她的。

    看張安夷滿臉的不讚同,沈未繼續道:“裘太後的野心極大。她想要培養尹濟成為自己的一把利劍。尹濟此人確實不簡單,那你在朝堂之上豈不是更需要助力?洛階都倒下了,一個還沒成氣候的尹濟算什麽?”

    他敢將她的身份說出來,她就敢除掉他。

    “況且,我覺得裘太後用不好這把利劍。”

    “隨你吧。”張安夷的語氣之中帶著無奈,“若是苗頭不對,為了沈大人,我會采取別的措施。”

    沈未不再搭理他。而是轉移了話題調笑道:“你近些日子總是板著張臉。聽說嫂夫人去滄州吃林崢嶠長子的滿月酒了?”她五官雖然陰柔,但是眉宇間的神態卻是十足的男子氣概,調侃起人的時候,也是一副倜儻的樣子,風度翩翩。

    張安夷的目光再次看向遠處,沒有回答。

    滄州城外。

    已經是林府赴宴回來後兩日了。

    張安夷沒有派人來接阮慕陽,阮慕陽也不想這些了。遠離京城、遠離了朝堂紛爭和勾心鬥角,她的日子過得格外清閑,還將幾年前學了個半吊子的畫撿了起來,繼續練。後來那幾年,她心裏擔心著被張安夷發現。腦子裏想的都是朝堂局勢,早就沒了閑情雅致了。

    現在撿起來正好。

    因為當初給還是阮妃的阮太妃畫百鳥朝鳳的花樣,阮慕陽最會畫的就是禽鳥。

    已經是五月底了,但是滄州的天氣不熱,在樹蔭之下畫畫正好。

    忽然,一個下人走過來說道:“夫人,知府大人家的公子來訪說是查最近出沒的海上流寇。”

    查流寇查到她這兒來了?而且怎麽會是知府家的公子來查流寇?

    阮慕陽放下了筆,疑惑地問道:“知府大人家的公子?”

    腦中忽然想到一個人,她問:“那位公子叫什麽?”

    “孫浩遊,孫公子。”莊院的下人許多都是滄州當地人,自然不會不知道孫浩遊的名字。

    果然是他。那到底是不是來查流寇的就不知道了。

    昨日阮慕陽跟潘媽媽打聽了一下滄州的世家,也知道了孫浩遊是何等人物。他是滄州知府的小兒子,他的母親娘家在金陵,跟裘太後是閨中密友,所以他才能這麽囂張。

    琺琅臉色一變:“夫人,竟然是他!要不要將他趕走?”

    孫浩遊的出身在滄州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可是就是沒什麽眼力勁兒。

    阮慕陽搖了搖頭,對下人說道:“讓孫公子進來吧。”都能找到這兒了,還以官府查海上流寇的名義,她哪能不見?到時候給她安上一個窩藏流寇的罪名,雖到最後不至於會如何,卻也要驚動京城了。

    那日從林家出來之後跟丟了人,但是孫浩遊並不愁找不到。隻要在滄州地界兒,就沒有他查不到的人。這次他派出去的手下整整查了一日半才查到阮慕陽的住處,比他預計要久上很多。

    城外的這座莊院他倒是不曾聽說過,派人打聽背後的主人也未打聽出來什麽,神秘得很。至於住在院中的婦人的身份,他的手下也沒打聽到。

    簡直是一群廢物!

    當莊院的下人請他進去的時候,孫浩遊得意地笑了笑,對身後跟著的官差道:“走,進去。”

    進去之後,他一邊跟著下人走,一邊打量著莊院裏的景致,最後來到了會客的廳堂。

    看到阮慕陽端坐在那裏,他笑了笑說:“張夫人,最近從海上過來的流寇在滄州城外作亂,燒殺搶掠,在下奉知府大人之命前來搜查流寇。”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阮慕陽的臉上打轉。

    這莊院之中沒有男主人,聽她的口音也不是本地的,不告知身份,弄得如此神秘,氣質又不似普通婦人,多半是京城某個大戶或者某位官員的外室或者不得寵的正妻。

    阮慕陽隻當沒感覺到他不懷好意的目光,道:“公子查便是。”

    孫浩遊朝跟來的官差說道:“都給我好好查查,小心別讓流寇溜進來,驚擾了張夫人。”

    “是。”

    官差們開始在莊院之中四處搜查起來。

    孫浩遊本人卻沒有動。他依舊盯著阮慕陽,一副自認為瀟灑倜儻的樣子繼續說道:“為了夫人的安全,在下還要問幾個問題。”他長得原本還不錯,可是那自大的樣子讓人生厭,顯得有幾分油膩。

    “公子問便是。”

    “這兩天夜裏夫人可曾察覺到有什麽異動?”

    “不曾。”

    孫浩遊又問:“張夫人是哪裏的人?為何來滄州?”

    “京城人,來赴林府嫡長孫的滿月宴,順便在滄州小住上一陣子。”

    明明提問的是自己,可是孫浩遊有種自己在氣勢上落了下風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不好。

    廳堂之中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個丫環。一個小廝,孫浩遊瞧著阮慕陽端莊的樣子,起了別的心思。他不動聲色地上前,帶著幾分氣勢說道:“在下覺得夫人的身份有些可疑,又在這個時候出現,恐怕需要夫人跟在下去一趟官府。”

    看他靠得越來越近,琺琅擋在了阮慕陽麵前喝道:“放肆!”

    阮慕陽按住了琺琅讓她稍安勿躁,笑了笑問:“不知我到底有什麽可疑的地方?”

    孫浩遊覺得琺琅的一聲嗬斥落了自己的麵子,心中不滿,不似方才那般和顏悅色了。他冷笑了一聲說:“你們都是外鄉人,出現的時間跟流寇出現的時間吻合。流寇上岸了好幾日。就在滄州城外卻始終沒有被抓到,顯然是藏了起來。這個莊院的護衛會武,平日裏莊院的人也不與外界聯係,一到天黑就大門緊閉,而流寇——”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看著阮慕陽的臉:“而流寇剛好就是在天黑出現。”

    他想看到阮慕陽露出驚慌的表情,甚至向他表述自己的清白,可是阮慕陽讓他失望了。

    “公子說完了?”阮慕陽笑了笑,語氣平和。

    她這一笑學到了張安夷三分的樣子,老神在在的,看著有些高深。

    孫浩遊皺了皺眉。

    “公子來查流寇,那我就要先問公子一些事情。”阮慕陽的聲音緩緩響起,不容人質疑,“公子身上可有功名?可在府衙之中有一官半職?”

    “你問這個做什麽?”他孫浩遊還需要功名?

    “那便是沒有了。”阮慕陽繼續道,“既然公子沒有官職,如何能帶著官差來替知府大人辦公事?多半是假公濟私吧?”

    她的話讓孫浩遊不禁笑了起來:“沒想到張夫人竟然牙尖嘴利。”

    他的眼中閃過危險的光芒,叫道:“來人!”

    官差立即出現。

    “這府裏的人個個都看著十分可疑,尤其是她。”孫浩遊指向阮慕陽,別有深意地一笑,“將她給我帶回去,本公子要親自審問。其他人嚴加看管。”

    “誰敢!”琺琅冷著聲音。

    孫浩遊一笑:“還有這個囂張的丫環,一起給公子我帶走!”

    看著出現的官差,阮慕陽也不慌張,反而平靜地提醒道:“奉勸孫公子一句,若是孫公子就這樣回去,便當做沒有發生過今日這樣假公濟私的事情。”

    “敢威脅本公子?若是我不呢?”孫浩遊更加憤怒,“動手!”

    琺琅大喊道:“保護夫人!”

    隨即,五個護衛從外麵跑進了廳堂,其中兩個飛快地來到阮慕陽身邊將她保護了起來。

    孫浩遊今日帶了八個官差過來。八個官差對五個護衛應當是綽綽有餘的。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帶來的八個官差一下子就被製服了。

    除去這個莊院原本就有的護院不說,這次來滄州,張安夷還安排了護衛跟著她。孫浩遊帶來的這幾個官差根本不足為懼。

    “我無意生事,這裏也沒什麽海上的流寇,孫公子請回吧。”阮慕陽說道。

    她隻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害怕暴露了身份,莊院的門坎會被踏破,打擾她的安靜,便沒有說出身份。可這在孫浩遊眼中就變成了害怕生事,他更加確定阮慕陽是京城貴族或者官員的外室,而要將人安排到滄州來的,多半是不受寵的。

    既然是這樣要藏著捂著的,那麽他動了也不會有人明著追究,況且還是不受寵的。

    孫浩遊心思飛快地轉著,嘴上說道:“這是官府的人,你們這是要與官府為敵?”

    “公子誤會了,我們並沒有這個意思。”察覺到孫浩遊的歪心沒有被打消,阮慕陽又提醒道:“勸公子一句,如今滄州有流寇,不如將心思真的放在搜查流寇上。解除滄州的憂患,讓滄州的百姓們過得安心才是正事。”

    說完,她示意護衛將那幾個官差放了。

    孫浩遊從來沒有被一個女人指手畫腳過,心中憤恨:“一個外室,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走!”走著瞧!

    阮慕陽被他說得一愣。

    外室?

    她哪裏像外室了?

    孫浩遊走後,阮慕陽想了想,為了保險起見,叫來了這次跟來的護衛之中的統領說道:“他恐怕不會這麽善罷甘休,能不能以二爺的名義去提點提點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