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特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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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圖乃是前朝宮廷畫師秦子牙的遺作。

    秦子牙最擅春宮圖,頗得先帝喜愛。先帝駕崩後,當今聖上繼位,以後宮的罪名將秦子牙腰斬了,更是將其繪畫作品也全都燒了,鮮有幾張流落民間。這《五女夜醉圖》便是其中最受同道中人推崇的一幅。不知鳳孝這是花費了多少重金從何處淘換得來。

    把春宮圖當作此生至寶,這般令人聽到都覺得羞臊難耐、避之不及的話,鳳孝竟能當眾說得如此平淡自然,果真是沒有辜負了他那“帝都第一浪蕩子”的名號。

    鳳修被氣得臉都青了。

    但也正因了是這樣,便再無人能對鳳孝的證言提出異議大公子如此坦蕩,這等隱晦私密之事都能拿出來當眾說,自然是不屑於撒謊的。

    大表兄,幹得漂亮!公輸檠唇角一翹,趕忙抓著時機、趁熱打鐵,拱手朝向鳳修,以禮問詢“既然大表兄已經證實了這位媽媽所言非虛,此骸骨正是梨兒。如此,那小侄便不明白了,這滿府上下都說梨兒是於那倚月廬外被活活嚇死,之後便被當家姨娘給厚葬了,為何她竟會是被利劍刺死,還泡於這拂雲閣的水缸中整整五年呢?”

    公輸檠提出的這個問題,是園中眾人都在嘀咕、都想問的,畢竟,他們可是生生地被“倚月廬的鬼魅傳言”禁錮了數年,如今梨兒骸骨驚現,自然是想要尋一個明白,可卻又都不敢當著二姨娘的麵吭聲,沒想到表少爺竟這般無畏,替他們問了出來。

    隨即,眾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二姨娘。就連鳳修也在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見狀,二姨娘倒是一改強硬之態,忍著撕心的疼痛,不顧腿上的傷口,跪了下來,悲悲切切道“家主,當年,妾也是聽下麵的婆子稟告,說那梨兒從倚月廬回來後便神誌不清,很快就氣絕而亡。妾並未親眼得見,隻是憐她無辜喪命,便支了銀鍰子吩咐下人將她厚葬。至於她的骸骨為何會於五年後出現在這拂雲閣的水缸裏,又為何會帶著劍傷,妾委實是不知呀!不過,妾當年大意失察,亦是有罪,還請家主責罰!”

    說罷,她便以香帕掩麵,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對這般搪塞之辭,眾人顯然是不買賬的,但鳳修卻是立刻便心軟了,出言偏袒道“料想定是那些惡奴欺上瞞下,從中作祟,編出鬼魅謠言,騙取銀錢。這件事還需細細地查了,再作分曉。你也無需太過自責,仔細身體,先行下去歇息吧。”

    二姨娘被婆子們攙扶了起來,卻依舊是不肯離開,堅持站在那裏。

    公輸檠側目看著二姨娘,不由地思量這個女人,麵對今晚的突發之事,該阻攔的阻攔,該示弱的示弱,盡管最後梨兒的事還是不可避免地曝光了,倚月廬的鬼魅謠傳也被戳破了,她仍是簡單地使出一招“死無對證”便化解了自己的危局,始終未見她眼中流露出多少驚慌,反倒是,她有意無意瞟向男屍的那幾抹視線中,略帶著幾分難掩的憂慮,值得深思呀……

    少頃,仵作勘察完畢現場,就一些物品細節,再向鳳修稟告。

    二姨娘瞪著眼睛、豎著耳朵,聽得極為仔細,生怕遺漏了什麽。

    待到所有的例行程序都走完了,鳳修便命人將屍體與骸骨收拾了送去衙門裏的義房,又著專人跟進,繼續細查此案,最後,散了眾人,下令暫時封閉拂雲閣。

    出了這樣的事,在結案之前,拂雲閣是住不得了。

    鳳孝立即提議,讓公輸檠與班槊搬去他的園子弄風齋裏暫住,還說定要好好答謝公輸檠的砸缸救命之恩,比如,一起分享《五女夜醉圖》之類的。

    分享春宮圖?嗬嗬……公輸檠額角微汗,對大公子的盛情則是難以推卻,側目看向班槊,問詢貓兄的意見。

    班槊依舊是冷顏雪凝,沒表情、沒意見。

    二姨娘以“身為當家,自當收拾善後”為由,拖著傷腿,一直堅持站到了所有人都撤離。最後,她叫住了正欲離開的公輸檠,先是繞來繞去地客氣廢話了一通。

    她不入正題,公輸檠自是也不著急,陪著她雲遮霧罩地客氣廢話便是。

    終於,二姨娘的耐性被磨得沒了分毫,敗給了公輸檠,方才主動進入正題,試探地問道“表少爺,是你最早發現那屍體與骸骨,可有看見什麽特別之物?”

    “特別之物?小侄愚鈍,不知當家姨娘指的是何特別之物呀?”

    “就是,比如,小物件兒,玉佩、扇墜、令牌什麽的……呃,我的意思是,若是有這樣的特別之物,可能,會有助於家主破案解難;早日破案,身為當家,我也能早些心安了,嗬嗬……表少爺可有注意到?”

    “哦!”公輸檠故意拉著長音,一驚一乍,好像是真的注意到了什麽。

    二姨娘一驚,慌忙追問“表少爺可是想起來了?果真被你撿到了?現在何處?”

    “沒有。”

    沒……二姨娘冷氣倒出,被噎得不輕“沒有?!那你‘哦’什麽?”

    “哦,我是突然想起,大表兄著急帶我去看他珍藏的《五女夜醉圖》呢。小侄出身鄉野,沒見過什麽世麵。當家姨娘可知,那《五女夜醉圖》究竟是何圖呀?”

    “不知!”二姨娘一臉的黑線,咬牙切齒、拂袖轉身,由幾個婆子攙了,徑直離去。

    “哎?當家姨娘這就走了?小侄還想邀您一起去看《五女夜醉圖》呢……恭送當家姨娘!天黑,路不平,您小心硌了腳啊……”

    公輸檠施禮相送,二姨娘蹣跚的步履定格在了她笑意盈盈的眼眸中。

    ——特別之物?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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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擷露軒裏。

    二姨娘被婆子們攙扶回來,便直接進了廂房。房中隻留了一個貼身伺候的李婆子。

    李婆子將二姨娘扶到榻上,解開她的衣裙,查看傷腿。

    二姨娘中了機關之後,留在腿上的原本隻是三個針孔,卻不知為何一直傷而不愈、紅腫不消,很快,三個針孔就變成了三個血洞。經過今晚的折騰,尤其是剛剛那一跪,三個血洞竟直接撕裂成了一條口子。皮肉翻卷著,甚是駭人。

    李婆子唏噓地給二姨娘清理血汙,重新上藥,看著都覺得疼。

    二姨娘倒是沒怎麽在意這傷口。她全部的心思都還盤旋於剛才的事情上——

    五年前。那梨兒是她指示胡婆子親手所殺,為的便是製造關於倚月廬攝魂奪命的鬼魅謠言。府中仆婢們都不敢再靠近倚月廬了,她才能更方便地派人一次次暗中進攻,除掉楣夫人。

    怎奈當時正趕上二公子出天花,病情凶險。胡婆子太過迷信,認定了是梨兒怨靈作祟,非要依相士之言,將梨兒的屍身浸於拂雲閣的大缸中,說是要以此鎖其怨氣、化其暴戾,為二公子驅邪避難。她當時沒有堅持反對,如此方才有了今日之曝光。

    這事雖然麻煩,但終究是多年之前的一樁舊事。這些年,府中舊人死的、走的,都不少,把“當年領了銀子負責厚葬梨兒之人”隨便安在誰身上,都將是無頭公案。隻要她與胡婆子的嘴緊,料想誰也查不出什麽。這一點,她還是放心的。

    此刻,最令她心憂的,還是那具男屍。

    準確說,應該是那具男屍手裏本該有的,一塊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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