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八章 頑魚破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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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輸魚一顰,疊手探問道“學生愚鈍。大人的意思可是,學生與勸賢屋九名學子被害一案有關?”
“哦?”左鯤眉角微揚,睥睨斜視,“你的意思是,與你無關?”
“回大人,學生近幾日正在閉門養病,一直也未曾踏出房門半步。這個,博士祭酒與寺中各位同窗皆知。大人如若不信,自可查問,當知學生所言非虛。”
“本官當然是經過了一番查問,知你閉門養病。本官要說的,就是你的閉門養病。”
“學生閉門養病,又如何能與外麵的凶案有關?還請大人明示。”
“好。那本官就給你講講,你這閉門養病與外麵的凶案有何關係……”
公輸魚抬目,稍稍打量了一下主位之上的左鯤這人身寬體胖,靛色紗帽朝服加身,不厲,倒也威。一對刀縫般細長的眼中,微微閃著狡黠之光。雖從未有過正麵交鋒,卻讓人感覺像是一個過招多次的老對手,早已被其摸清底細,一出招便能直抵要害。
“你因氣血虧損而至暈厥。是否?”
“是。”
“你因暈厥而得七日假期養病。是否?”
“是。”
“你因養病而獲世子所送九心滋補湯。是否?”
“是。”
“所謂九心,是何物之九心?”
公輸魚一凜。聰明如她,何須如此繞著彎子繼續問答下去——
世子給她送的是九心滋補湯,而慘死於勸賢屋裏的九名學子,不翼而飛的,剛好是九顆心髒!
這是,何其敏感的巧合;更是,何其牽強的關聯、何其陰狠的誅心、何其惡毒的詭計。
勸賢屋裏,那血未凝,那魂未散;勸賢屋外,群情憤湧,正無處可發;而那鮮活的性命,竟成了她的碗中湯?!
在這般情形之下,此種恐怖變態至極的說法一旦傳揚出去,她和談傲所要麵對的,必定是千夫所指、萬劫不複。屆時,昔日同窗、帝都權貴、整個天下,何人還會有理智聽他們解釋?縱有百口,他們又如何能夠將自己摘得幹淨?
從帝都學子與外地學子的矛盾被激發,到向辰子禁閉數十名帝都學子;再從世子給她送九心滋補湯,到勸賢屋裏九名學子被殘殺剖心;原來,她所感覺到的那一股暗湧之浪,意欲吞沒的,不隻是帝都權貴、國子寺、向辰子,竟還包括了她與世子談傲!
竟是何人布下了如此大的一個局?此大局,不知其始、未見其終,亦不得觀其全貌,該如何破解……
左鯤不知,公輸魚此刻所思慮的是整個案子的大局,而並非隻是眼前自己被刁難的小局,但見其不語,便急切地追問道“怎麽?回答不上來了?”
聽到追問聲,公輸魚深遠的思慮被拉回到了眼前是啊,眼前的這個被刁難的小局,同樣也是一個難解之局,當先破之。
她環視周圍
主位上的左鯤,側位上的師爺,還有兩邊的侍衛,全都麵色陰沉、用鞫審的眼神虎視眈眈地直盯著她,宛若一團盤繞堂中的黑雲,自上而下壓迫了來,壓得人喘息不暢。
左鯤要她回答的這個問題,本就是一個切合特定時間與特定事件的誅心之問。無論她如何回答,如何為自己辯白,如何證明世子的九心滋補湯與九名學子的九顆心髒無關,都隻會越描越黑,讓自己陷入一場持久的疲憊之戰當中。
此刻,左鯤是網,她是魚;魚與網相爭,就算掙紮出一個魚死網破,也是無濟於事;唯一的破解之法是不做與網糾纏的魚,而做手握漁網的人。
那便是,不糾纏於這個問題本身,直接跳到這個問題之上,攻其根源……
想到這裏,公輸魚疊手請到“大人,可容學生也問一個問題?”
左鯤眼角一挑。
嗯?這個公輸魚,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呀。官家問話總是居高臨下具有壓倒之威勢,此種環境下,被逼問到死角之人,無不嚇到腿軟,不是著急為自己辯解,就是驚慌到徹底失語,這人卻不著急也不驚慌,反倒要問問題。有意思。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問出何等驚人的問題,來解眼前這被逼到死角的困局。
“說。”
“謝大人。”公輸魚先禮謝,再發問,“大人可還記得,是何人在被問話時,向大人提起了世子給學生送九心滋補湯一事?”
聽到問題,左鯤習慣性地看向旁邊的師爺。
師爺則是習慣性地去翻找今日所有問話的摘要記錄。
公輸魚卻是並不給他們過多的思量時間,繼續說道“學生料想,大人斷不會提前知曉世子送湯這等小事,便也不會在問話時問到此事,那麽,此人為何無緣無故地向大人提及此事,並暗示此事與九名學子被殺有關?他用意何在?大人斷案無數,閱曆豐富,想必不用學生提醒,也該能想到其中深意。”
左鯤一怔——其中深意?那定是為了,牽引辦案方向!
“師爺,剛剛在問話時,故意提及世子給公輸魚送九心滋補湯的,是何人?”
“回大人,小人記得,是一個名為子有的學子。”
“速將此人的問話記錄找出來!”
此疑慮一生,支撐左鯤這張“網”的根源即刻被破,公輸魚則成功地由一條被網住的“魚”,一躍而變身,成為了“手握漁網的人”。
公輸魚唇角微翹——眼前自己被困的小局算是已解。禍水東引,接下來的麻煩,便是該由左鯤與那份問話記錄上名叫子有的人去糾纏了。
剛想鬆一口氣,
不料,師爺開口,竟是波瀾再起!
“大人,子有的那份問話記錄,此刻並不在這裏。剛剛滕王殿下著人前來,拿走了一部分問話記錄,說是要看看查案的進展;那份記錄,應是也被拿了去……”
公輸魚的眸光一閃——
滕王?!工部承建司前來重建效賢堂首日,滕王說是過來監察,亮個相走個過場,那日確實有在其舊居禮賢齋裏相見過,還定下了入宮改造燈翕之約,隻是,這數日過去了,他此刻怎會還在國子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