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零章 赤焰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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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木板懸掛之位,正是整麵牆壁的大微位,大角之西,軒轅之東,北鬥之南,軫翼之北,故而還需再以日晷運行率將這八個字作出相應的位置調整。
最後得出的是——工,不,欺,民,工,不,謀,政。
公輸魚笑了工不欺民,工不謀政。
這正是公輸家的先祖,於百年前的那場浩劫之後,立下的家訓。她自幼便知。不想,竟會出現在這裏。莫非,建造此閣的公輸魚家先人,是早就預料到了會有自家後輩前來破關,便抓著機會再言家訓嗎?先人還真真是時刻不忘提點後輩呀。嗬。
她控製著通感木,深施一禮請先人放心,魚定當謹記祖訓。
這一禮施過,視野中映出的畫麵,突然閃爍起來!像是某位感覺到了冒犯的尊長突兀地發起了脾氣。
有些淩亂的黑影在晃動,好似一張張陰沉凝重的麵孔,熟悉,又陌生,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中,涼森森地壓迫過來,帶著無聲的質問和無言的責備。
那是不容違背與欺瞞的幽魂,更是不願子孫重蹈覆轍的遺念。
他們從百年前的那場人間慘劇中走過來,出現在公輸魚的腦中,將一顆煢煢獨行的心牢牢扼住——
“工不欺民,工不謀政。你何曾遵守過此祖訓?你在撒謊!”
“不!我沒有。”
“那你此刻又是在意欲何為?”
“我……”
“你可知,腳下這條路將會通往何方?”
“我……”
“你可知,你將會給公輸家帶去何樣的後果?”
“我……”
“你可知,你的所作所為,還將再傷及多少性命?”
“我……”
心被攥著懲戒,那是無法言說之痛;
神被壓著質問,更是逃不脫的折磨。
麵對那黑影,公輸魚無力辯解。她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退出通感,卻是根本無法睜眼、更是無法退出通感。極不穩定的呼吸致使她麵色潮紅,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地從額角滾落。
就在這時,忽地一團血色赤焰驀然騰起!
那焰極烈、極焱,仿佛起於地獄,帶著過境不留寸草的幽冥戾氣,直接撲向那些晃動的黑影。
“腳下這條路不管是通往何方、不管會導致何樣的後果,都是我必須要走下去的!十萬亡靈猶在,容不得我退縮、回頭!”
那赤焰裏赫然響起的,竟是公輸魚自己的聲音!可她明明、明明沒有出聲呀!這是怎麽回事?烈雷碎石一般,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赤焰與黑影纏鬥著,慘烈與憤怒撕扯著,如閶闔洞開,烏雲碰上了閃電,頃刻爆裂,炸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淋淋血口。
那是無法湮於時間的怨念,那是永遠撫平不了的仇恨。
公輸魚的心激烈地跳動著,感覺自己的整個身體,即將被那兩股強大不容抗拒的力,給野蠻地撕成兩半。紮在腕上的金針也在突突地鼓動著,漸漸壓製不住那幾欲噴薄而出的脈搏!
“轟!”
赤焰與黑影盡碎,化作了漫天的飛絮,似淬了血的灰燼,快翻慢卷,殷黑一片,遮了模糊的眼,覆了迷茫的心,擠擠挨挨,充盈了整個虛彌塵世。
待塵埃落定,公輸魚腦中映出的畫麵仍是藏賢閣第三層書架最深處,那塊帶著裂痕的黃柏木板《藏賢閣閱書管理細則》依稀眼前。
而此刻,公輸魚的心,卻是無法如那塵埃一般落定無聲如果說那些黑影是公輸家先祖施於機關中的念術,那麽,後來出現的那團血色赤焰又是什麽?那赤焰中,如何會是我自己的聲音?難道,我身體裏還有另外一股意念在行操控之事?!
想到這裏,公輸魚不由得脊背森涼,加之剛剛流了太多的汗,整個後身微微刺痛,正如那多年相隨的腦中夢魘、正如那似有若無的心中猜忌,平日裏總是與她隔著一層迷離鮫紗,此刻,忽然全都顯現了出來。
公輸魚自幼便知自己的身體不同於常人。小時候,母親跟她說,她是個男孩子。可隨著年歲的增長,她發現自己與身邊的男孩子並不相同。為了證實,她甚至還偷看過班九沐浴——此刻,貓兄應是一臉雪色默然。
她將心中疑惑訴求與母親,但母親並不作解釋,隻是嚴令她不許被任何人看到她的身體。接著,她便被關進了思過院,隨時隨地出現的生存考驗讓她無暇再去疑惑其他,在那極端的危急環境中,她也漸漸習慣了自己這副與眾不同的身體。
然,總有些起於轉身前、逝於回眸後,一直存在、卻又一直都看不清的東西,或者說是感覺,隱隱地圍繞著她。
此刻,因了這赤焰的出現,疑惑更加強烈了。她想停下來看清楚,但,早已被訓練得習慣了在任何情況下皆以理智為先的思維方式告訴她,現在可沒時間停下來靜思細究,通感術的運行時間有限,盡快將尚未完成的探查之事完成,方才是眼下最為緊要的。
遂,公輸魚暫將一切疑惑壓製住,不再去尋那隻隱於黑暗裏緊盯著她的鬼蜮獨眼,而是迅速收拾起雜亂的心緒,最大限度地恢複冷靜、平定氣息,繼續禦木闖關。
按照剛剛尋到的破解之法,她操控著通感木,開啟了藏字機關門。
密道赫然顯現!
是一條朝下去的極窄的階梯,呈旋轉狀,蜿蜒深入地底。
回想整個藏賢閣的占地麵積,再與內部的麵積相比,牆壁的厚度,確實是過於“厚”了;原來竟是牆中暗藏著夾層,隻因閣裏擺放的書卷雜物太多,這裏外的空間差距,感覺不明顯罷了。
旋轉狀階梯向下延伸了數丈之後,便是一處平台,有繼續水平向前的狹窄甬道。
公輸魚並未急著禦木往前走,她注意到了兩側的石壁條石大小錯落,看似雜亂,然卻自有章法,顯然是另含機關。再回憶適才走過的旋轉階梯,也並非是均勻地環繞藏賢閣外壁而下,那些台階,大小高低寬窄均不相等,悄無聲息地便改換了前行者腳下的方位與走向。
她眉間微舒,這密道裏的玄機,已然是心中有數了。
通感木被公輸魚以意念操控著,沒去觸碰石壁上的機關,而是沿甬道繼續前行,也未走出多遠的距離,便遇到了一處出口。雖是深在地底,無法準確辨別方位,但根據距離來判斷,可以確定,並未出國子寺。
此出口在頂端,應該是某間廂房的地板。
公輸魚禦木側耳靜聽,有輕不易察的說話聲傳了下來。
那聲音,極為熟悉。
——果然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