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一章不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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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玦本就不是一個易與之人,此刻與他討要如此重要的言兒,更是相當於與虎謀皮,難之又難,但無論如何公輸魚都必須要討回言兒,不為別的,隻為不離的一條性命。此刻不離已是心如死灰,必不打算繼續苟活,隻有將虞薑的遺孤言兒交給不離,方才是能留住不離的唯一機會。

    進入了“談條件”的關節時刻,公輸魚本應該集中精神與氣力、全力以赴地與成玦周旋才是,可偏偏傷口極不合作,剛剛還隻是隱隱地疼,勉強能夠壓製,現在卻是疼得越來越明顯,好像方才吃下的回春丹和班九輸給她的真氣都失了效力。

    那疼自傷口處為中心,全方位地向四周發散著,如同搗破了一個蛇窩,一條條的青竹蛇傾巢而出,又細又密,如刀如針、如電如閃,極其快速且源源不斷地往奇經八脈、四肢百穴裏鑽,一邊鑽一邊撕咬。

    豆大的汗珠開始不由控製地順著公輸魚的後脖頸流下。如此高強度的疼痛斷然不是能夠強忍硬撐的,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製開始強製要大腦昏迷,以免對神智造成難以修複的損傷,遂,暈厥感襲來,稍稍衝淡了那難忍的疼痛,公輸魚隻覺得兩腿同時一軟,身子便不聽使喚地向後倒去!

    不,不行,還不行……還不能暈,我得要回言兒,救、救不離……

    看到公輸魚的異狀,成玦一驚,來不及優雅地坐起身來,便直接從竹榻上飛身而起。寬大的衣衫掠過沉凝的空氣,鋪展開來,撩動舊傷新痛,似一朵殺秋而不謝的荷。

    恍惚間,公輸魚好似看到了竟是虞薑在向她飛來。還是那般的純、靜、美。

    她用最後一絲氣力朝著“虞薑”伸出了蒼白而纖細的手。虞薑嫂嫂……

    成玦未落地先伸手,握住公輸魚的那隻手,輕輕一牽,借飛旋之勢環繞,送上自己的懷抱,接下了公輸魚失衡的身子,既不讓其摔倒,也不至於扯到其傷口。

    白衫落,鋪展於白梧木地板,如華如扇,慢了歲月,驚了流年。

    成玦單膝跪地,一手擎著公輸魚虛弱的身子,一手握著公輸魚冰涼的手。

    而公輸魚則是一手被成玦握著,另一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抵在了成玦的脖頸間,指間利器赫然閃著幽幽森寒之光!!

    四目相對,利器相隔,時空沉凝。

    笙簫歌舊樂,馨香灑空階,終是前夢今宵難對,空凝眸,我心君不知。

    成玦想如往常那般無所謂地笑一笑,又覺被一股氣頂著,實難笑得出來,終也隻是勉強扯了一下唇角“本王若是此刻放手,你猜,咱倆誰會先死?”

    說著,成玦下麵的那隻手稍稍使力,讓公輸魚感覺到是他在擎著所有的重量,他若是鬆開那隻手,再配上另一隻手的拉扯,便可立時讓公輸魚的傷口撕扯開,那可是足以致命的。

    公輸魚嘴角邊那一抹似笑非笑的抽動就更加勉強了“殿下可以試試。”

    隨即,公輸魚也不甘示弱地把指尖利器往成玦的脖頸裏稍稍一推,讓成玦跳動著的脈搏感覺到那利器的寒涼。

    成玦的墨玉眸中炸開了絲絲裂紋,微而不易察,卻是帶著無底的深邃與疼痛。

    這一刻,成玦感受到的不隻是頸間利器的寒涼,更有公輸魚手上那明顯是在苦苦壓抑著的顫抖。

    他知道這一刻公輸魚在承受著怎樣的疼痛,也知道公輸魚是怎樣不惜命地在與這疼痛爭奪時間和主導權。他不怪公輸魚欺他、騙他、利用他、拿刀抵著他,他隻是無奈,公輸魚的心裏似乎永遠都隻裝著其他人其他事,從來沒有自己,也沒有他。

    究竟是怎樣的重責與壓力,讓公輸魚全然不把自己的喜怒哀樂甚至生命當一回事?究竟是怎樣的過往與經曆,讓公輸魚隻會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與他溝通交流?一起經曆過那麽多,何樣苦衷不能坦誠相告,非得守著秘密寧傷寧死半點不漏?何樣所求不能坦言提出,非得這般百計千謀兵戎相見?

    ——頸間利器在與不在何意?我如何忍心放下這隻手傷你?此心,你是真的不懂嗎……

    成玦沒能在公輸魚的眼睛裏找到答案,唯是一記苦笑“你逼本王過來抱著你,就是為了這個?你以為把刀抵在本王脖頸上,本王就會把言兒交給你了?”

    公輸魚的一口氣堵在喉頭,強壓著疼痛,半晌方才得以開口出聲“我沒指望你會把言兒交給我。我把刀抵在你脖頸上,隻是想問你一句,為何要出賣虞薑?!”

    出賣虞薑?!聞聽此問,成玦一惶莫非,公輸魚指的是,方才在國安廟,他將虞薑即將刺駕的消息告訴給公輸魚嗎?可是……

    “你不是正需要一個……”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虞薑來給我墊腳!她不該死的!她不該這樣死的……”公輸魚忽地激動起來,氣息一亂,經脈逆行,“噗”的一聲,一口鮮血上湧而出,噴在了成玦的前襟上,瞬間染紅了那一襲月牙白的長衫,好似血月蒼穹映照玉階淒涼,唯是滿目殘紅。

    成玦大驚,承其重的手不敢動,便鬆開了握著公輸魚手的那隻手,趕緊點住公輸魚的心上大穴,止其氣血倒行。

    作為虞薑的合作者,成玦阻不了虞薑修煉秘術自損身體,也阻不了虞薑行刺皇帝,在他看來,虞薑步步自絕,早已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死是必然的結局,既然不可阻,順手拿來送給公輸魚,成全公輸魚的禦前表現,也無不妥。

    沒想到,公輸魚竟會這般介懷與懊惱,介懷成玦隻告訴她高階上有人行刺卻沒有說那刺客就是虞薑,懊惱自己後知後覺沒能早點發現虞薑隱藏的另一麵。看著虞薑死,公輸魚的心痛遠勝於那一劍貫穿的洇血之痛。

    自言宅滅門案之後,虞薑便一直沉浸於仇恨中,最終也是被仇恨吞噬了,公輸魚這般在意虞薑的死,莫非是覺得,虞薑跟自己很像……那麽,成玦把虞薑推給公輸魚墊腳,便相當於是讓公輸魚自己插了自己一劍,再自己看著自己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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