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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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屋子夥計本來就火燒眉毛,  一看有人搗亂,更是疲於應付,當著洋大人官的麵不敢發作,  隻能咬著牙低聲驅趕:“走開走開,回去回去,  莫汙了大人的眼!”
    林玉嬋還沒站穩,  好幾個人就變身跨欄健將,越過櫃台來趕她。
    倒不是怕她真搗亂,  而是廣州商行裏向來沒有用妹仔的習慣,從掌櫃到苦力都是清一色的男丁。就像出海的漁船女人不準上,做正經生意的地方若是混進一個女人,  是很晦氣的。
    隻是這姓林的妹仔實在有用,掌櫃的又趕她不走,  隻好恩準她留下。但她居然不知道避生人,還跑出來看熱鬧,  太不懂規矩了。
    赫德雖然研習中國文化,  畢竟所知有限,  不了解夥計們的心態,  疑惑地問:“你們在幹什麽?這位女傭小姐說她能解釋賬本,  你們為什麽阻止她?”
    這句話立竿見影,  夥計們立時起了雞皮疙瘩,  生怕自己在官老爺麵前惹上嫌疑,  隻好原地立定,  吞吞吐吐地解釋:“這個,  她瞎說,您別當真,她怕是連字都不識……”
    趁著這混亂當口,  林玉嬋已經捧著賬本看上了。
    夥計們瞠目結舌。她還真識字!
    小女孩一張臉巴掌大,臉上神色倒是像模像樣,跟他們在書院貢院見過的讀書人差不多,小薄嘴唇微微開合,念著一串串數字,不像是瞎編。
    ——許是她那個大煙鬼爹教的。好歹曾是個讀書人,教自家女兒寫寫自己名字,嫁人的時候提高身價,也屬尋常。
    但看她那認真的神色,文化程度顯然遠遠高於“寫自己名字”,不知在哪偷學的讀寫——夥計們想,這樣不規矩的女人,要是遇上個古板些的官老爺,那是要立刻趕出堂去的。
    可惜洋人官老爺沒這覺悟,居然默許了,還丟過另一本賬冊去,提示:“這本似乎也有問題。”
    林玉嬋平時也留意王全和詹先生如何記賬。也幸虧德豐行做的多是大宗生意,往來客人不多,因此賬目並不繁瑣,簡潔輕便。
    也幸虧他們沒使用什麽複雜的西式記賬法,而是用漢字平鋪直敘:“某日某人購茶葉若幹擔,作價……”
    隻是字跡頗為潦草,又為了節省時間,自創了許多縮寫符號,一眼望去雜亂無章。
    林玉嬋切換到高考審題模式,快速瀏覽了幾頁,心想,似乎沒有做假賬的餘地。
    她抬頭問赫德:“您哪裏看不明白,我試著還原一下。”
    旁邊幾個夥計也不攔她了,反倒後退幾步,眼裏閃著鄙夷而亢奮的光。
    他們想:洋大人官老爺要大發雷霆了!這次看不好好治治她!最好拖到衙門裏打一頓,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多話!
    但這個年輕的洋官老爺卻沒有如他們期待的那樣“替天`行道”,反倒仔細端詳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妹仔,眉頭擰了又擰,嘴唇動了動,現出疑惑的神色,卻沒說什麽。
    “你……”
    洋人眼裏的中國人都長得差不多。況且林玉嬋樣貌已經大變。赫德隱約覺得這姑娘眼熟,卻又怕露怯認錯。
    “我就是您在教堂裏幫過的那個病人。”林玉嬋大大方方給他提醒,“我如今在德豐行裏……幫工。”
    含糊介紹一下自己的身份,也免得他刨根問底,尤其是別問她那二兩銀子怎麽花了。
    赫德“啊”了一聲,回憶片刻,緊繃的臉上現出笑容。
    小騙子。騙了牧師一點零錢。
    還在教堂裏大吃大喝。
    冤家路窄,原來藏在這兒呢。
    不過跟眼下這群纏夾不清的夥計相比,赫德覺得她格外順眼。和狡猾相比,愚蠢更令人不能容忍。
    “我就知道,我們會再見麵的!”他打算好好給這些蠢夥計一個難堪,於是笑容滿麵地站起來,十分熱情地托起她的手,看到了紅潤的指甲顏色,又拍拍她後腦勺,笑道,“我要回去告訴莫禮遜牧師。他一直念叨那個虔誠的姑娘去哪兒了。”
    他一個體麵的英國紳士,跟一個卑微的異國女仆拉個手,自覺無傷大雅;林玉嬋的道德觀更是一百多年後飛回來的,根本沒當回事。
    可圍觀的夥計們個個目瞪口呆。他們看到的是:洋人當眾調戲民女!居然敢跟她拉拉扯扯!
    為了華夷親善,大家不約而同地隱忍下來,含冤帶屈地看著林玉嬋,默默祈禱她千萬別翻臉。
    林玉嬋果然沒翻臉,甚至對赫德抿出一個微笑,從容不迫地說:“多謝掛念。那個老牧師身體還好麽?”
    眾夥計看她的眼神一下變成了鄙夷。這妹仔年紀不大心機不小,居然一點沒躲,顯然是有意攀附洋人!
    劉二順忽然低頭,瞟一眼林玉嬋那雙瘦長的腳,恍然大悟,輕聲說:“我聽說,洋人和旗人一樣,喜歡大腳妹!”
    他故意說的潮州方言,確保洋人聽不懂。眾夥計自然是懂了,紛紛竊笑,臉上鄙夷神情更甚。
    笑聲未落,林玉嬋猛地抬頭。
    夥計們表情凝固,竊笑戛然而止,嘴角尷尬地扭成一條線。
    “怎……怎麽了?”
    鄙夷歸鄙夷,這妹仔若真和洋人看對眼,他們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林玉嬋察覺到眾人眼神,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太過隨意,大大拉低了大清國的女德水準。
    槍打出頭鳥,不能在這當口顯個性。她趕緊三貞九烈地甩開赫德的手,對夥計們嚴厲喝道:“還不快去找掌櫃的,讓我一個人應付麽?”
    眾人如夢方醒,趕緊派兩個人跑了出去。
    林玉嬋轉向赫德:“我見過詹先生為了省事,有些出入貨物沒往總賬上記,但提貨單底件都存在盒子裏。我一樣樣給您對。”
    盡管林玉嬋看不上德豐行從裏到外的做派,但今天這事,她飛速權衡了一下,還必須幫忙。
    赫財神要實現他“清廉海關”的夢想,要殺雞給猴看,意在震懾廣州城所有的外貿商行。
    若是德豐行糊裏糊塗地當了這隻雞,被海關定了個偷稅漏稅,即便後來洗清罪名,也免不得冗長的訴訟和巨額賄賂。
    覆巢之下無完卵,若是德豐行有什麽差池,她這個最底層的包身工肯定不會有好日子過。
    若是德豐行不幸倒了,按照破產清算程序,她定然是第一批被賣掉的。
    夥計們其實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第一時間想到行賄,先爭取一個喘息之機。誰知洋大人不吃這一套,隻能傻眼。
    林玉嬋“匹夫有責”,站出來,硬著頭皮對賬。
    賬本潦草,還好關鍵數字都清楚,她平日又格外留意過每日的對賬過程,從自己知曉的交易慢慢往前推,直到王全買她之前,再到年初……
    赫德也逐漸眉目舒展,一邊打量這個狡猾的小女傭,一邊翻著海關留存的記錄一樣樣比對,最後有些好笑地評論:“你們怎麽一直在虧錢呢?”
    這道題夥計們總算能答,爭先恐後地說:“年景不好,洋商也來的少,不如往年,不如往年!”
    林玉嬋翻著賬本,也暗暗心驚。德豐行做著茶農和洋人的中間商,拿著高額的傭金,反手還能放貸收息,看似無本萬利,這兩年竟然一直是虧損狀態。
    無怪赫德作為粵海關副總稅務司,發現德豐行上繳的稅款逐年減少,以為有貓膩。
    但赫德緊接著又指著一處問:“雖是如此,某月某日,某洋行從德豐行收購茶葉若幹擔,每百斤茶葉二兩半白銀的正稅全部繳清。但你們的賬目上卻沒有相關的記錄。德豐行該繳的稅在哪裏?”
    這問題普通夥計回答不了。茶行的雇工們等級分明,不是自己的職責不許過問,以免出現越權謀私之事。
    林玉嬋卻不受這規矩的約束。她在進出幹活的時候經常聽到過王全的抱怨,馬上說:“我們交了啊,隻不過是交給‘厘金局’的。厘金局的人說,他們是奉巡撫衙門的命令,代扣稅款,充作軍餉,以便剿匪。對了,外國洋船按噸位收取的泊船費,也是我們交的。有沒有進海關的銀庫,我不知道。”
    她在曆史材料裏讀過,鴉片戰爭以後海關改製,關稅直接輸送到中央財政,以充作戰爭賠款;而地方政府則失了財源,不得不對百姓變本加厲的盤剝,導致更多民變。
    她故作委屈地一攤手:“我們總不能交兩遍稅啊。”
    果然,赫德一聽之下,立刻又皺起眉頭。在他的小本本上記了好幾行。
    林玉嬋開了這個頭,其他夥計也突然醒過味來,大家七嘴八舌地訴苦:“官府盤剝得狠,每年都有不同名目的稅款,這些都是不走賬的!大人明鑒!”
    這些話沒過腦子,赫德瞬間從中嗅出了無數漏洞。他臉現紅暈,碧綠色的眸子微張,興奮而克製地問:“所以交到海關的單據,都是偽造的了?”
    夥計們瞬間臉白:“這……”
    林玉嬋孤注一擲,點點頭,“我沒參與文書工作,但我覺得應該是。但這也不能怪茶行。地方官府首肯,交過厘金雜捐的貨物不必計入出口總額。如果真按那些名義上的交易數目去交稅,茶行早就破產了。”
    眾夥計全都噤聲,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且不說她那些如數家珍的專業名詞是哪裏學的;洋大人的態度剛剛鬆動了些,她竟然自殺式地宣布,商行造假賬!
    就算是他們先說漏了嘴,那她也應該死鴨子嘴硬幫著圓啊!
    趕緊齊刷刷跪下來:“大人千萬別信她,這婆娘信口亂說,她想出風頭,引您注意……她其實什麽都不懂……”
    赫德按著太陽穴:“好吵。”
    林玉嬋飛快地權衡了一下:商行被地方官府盤剝導致利潤下降、應交稅款減少,本質上和海關的利益是衝突的。
    倘若換一個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的大清官員,見商行交的關稅少了,必然會震怒,會治罪。
    而赫德……
    如果他的為人真的符合曆史書上的那段人物傳記,那麽他為了海關的“可持續發展”,必定會照顧到商行的盈利能力,不會不分青紅皂白、殺雞取卵地榨銀子。
    況且商行總是要交稅的。交給海關,是用來抵賠款——條約都簽了,這錢橫豎沒法賴;交給清政府,不用想肯定是用來修園子、鎮壓農民起義……
    互相比爛的結果,還是交給海關比較好。
    林玉嬋抿著嘴唇,給赫德送去一個肯定的眼神。
    要是換成茶行裏任何一個別人,就算要他命也不敢這麽揭自己老底。林玉嬋若不是對赫德的為人和海關運作方式有一點點作弊式的了解,也不會答得這麽坦率。
    就算她算盤打錯了,她自己也沒在茶行入股,不損失一文錢不是?
    唯有一班夥計如遭滅頂之災,覺得這女人莫不是敵對商行派來顛覆本行生意的,她這短短幾句話,難道不是坐實了德豐行偷稅漏稅?
    反正口說無憑,劉二順使個眼色,正想叫人把她綁下去,寇來財滿頭大汗地撞了進來。
    “掌櫃的……掌櫃的回來了……”
    王全飛也似地衝進鋪子裏,辮子梢在屁股上亂打,眼鏡歪在一隻耳朵上,臉上的油和汗一粒粒浮上毛孔,喘氣像風箱。
    “小人見……見過……呼呼……見過、咳咳咳……”
    他是從光孝寺附近的商鋪趕過來的。寇來財支支吾吾說不清,但王全聽到“洋人稅務官”就全明白了,丟下身邊的“勸捐隊”就轉身。沒叫到車,急得撒腿跑了一路,一顆心在嗓子眼裏橫衝亂撞,當年洋人火輪轟城他都沒這麽緊張過。
    一進門,正好看到夥計們跪了一地,洋大人翹著二郎腿,坐在他常坐的那張紅檀木太師椅上,手指頭纏著自己一縷紅發,玩味地翻著櫃台上一摞陳年檔案,輕聲說:“麻煩啊……”
    隻有林玉嬋一個是站著的,還在理直氣壯地說:“……其他商鋪應該也半斤八兩,不做兩份報表根本活不下去。隻是官府若來查,沒人敢說,哪裏有漏洞就補一下而已……”
    王全癱成一團,覺得整個鋪子的屋頂都在眼前晃,隨時要塌下來。
    他不知道“陰陽合同”這種事是誰告訴這死妹仔的。難道是賬房詹先生?除了他和自己,沒人知道啊。
    但他比夥計們聰明,知道此時辯解無用,先打斷她再說。
    “大膽!”他驚天一嗓,蓋過了林玉嬋的聲音,“跟官老爺說話為什麽不跪下!懂不懂規矩!”
    說完自己先撲通跪下,磕了三個標準的響頭,然後拉著林玉嬋的袖子往下扯。
    其實若非在公堂之上,見官的禮節不必這麽隆重。但王全精通世故,這舉動包含著討好的意味,並且同時隱晦地提醒洋大人:您是外人,我們才是土著,規矩還得我們教您。您見好就收罷。
    果然,赫德也被他這一嗓子吼得有點懵,聽著夥計們亂糟糟地介紹:“這是我們掌櫃。您有事就跟他說!喂,妹仔,跪下!跪下!”
    林玉嬋看了看赫德的一身筆挺西服,威風是威風,實在沒有想下跪的感覺。
    看在他是未來大清財神爺的份上,她覺得自己態度已經夠尊重了。但他畢竟屬於“侵略者”陣營,她要真跪了就成漢奸了。
    硬站著呢,又有點慫。
    洋人不至於這麽執著於禮節吧?當初赫德拿藥救命,她也就給他鞠了幾個躬。
    林玉嬋收斂神色,重新變回低眉順眼小女仆,整理袖子,乖巧地看著赫德臉色,等他說“免禮”。,,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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