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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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仙過海,  古木逢春,國泰民安——姑娘裏麵請。”
    一個長衫筆挺的中年夥計半開了門,對過暗號,  右手一板一眼地比了“天地人”三字手語。
    林玉嬋眼前一亮。這手勢她眼熟,  當日蘇敏官撤退至海幢寺時用過。
    規矩挺全啊!
    抬頭看,  “義興船行”燈籠依舊,可門口比上次整潔許多,  隱隱有煥然一新之色。門框兩邊換了對聯,  掛上“各路平安”的牌子,  腳下添了個廣東常見的門口土地財神牌。
    等等……這夥計她好像見過,  不就是上次那個給她開門,  被她懟了幾句,然後被楚老板扇耳光的那位……
    人還是那個人,  但沒那麽油膩了,  消瘦了許多,  也精神了許多,  鬢角剃得光光,顯得很利落。
    臉上的斑卻消不掉了,  甚至比以前更深刻,  仿佛印在肌膚上,讓他平添三分凶惡。
    夥計見她打量自己,訕訕一笑,  往裏做個請進的手勢。
    “上回多有得罪,姑娘別見怪。我們老板在裏麵恭候。”
    林玉嬋回頭看看遠處的巡捕房。這次沒錢賄賂巡捕了,風險自擔。
    蘇敏官蘇老板一身鮮亮長衫,端坐在櫃台之後,翹著二郎腿,  咬著個毛筆杆,麵前一摞新舊賬本。他凝神細讀,不時添上一兩筆。
    火油燈光照亮他半邊側臉,臉上線條如勾似畫,清晰有力。
    他的目光掃過賬冊上一列列數字,沉穩而冷峻,很有些霸道總裁的風範。
    但他一開口,霸總光環完全幻滅。
    “許老四,用過的炭別扔,可以當筆使。”他餘光瞟到後堂一個夥計,嚴肅道,“兩文錢也是錢,浪費了你賠。”
    被點名的夥計連忙答應,匆匆去了。
    蘇敏官若無其事地抬頭,收起二郎腿,揉揉自己手腕,大大方方一笑。
    “林姑娘別咋舌,節儉是美德——請裏麵坐。龍井還是香片?”
    林玉嬋帶著三分驚訝,三分佩服,隨他進了鄰間。
    原本是惡霸們抽大煙的房間,如今改頭換麵,成了廣東商鋪必備的會客茶室。牆壁重新粉得潔白,地板也鋪過,那經年不散的煙味奇跡般消失了,角落裏植著一盆萬年青。
    茶桌和座凳均是用舊船板改的,桌麵上殘留著釘孔和刻痕,很有滄桑風韻。
    “這裏沒有工夫茶具,我也不想添。”蘇敏官放下水壺,小心避過桌麵上的釘孔,慢慢注水入蓋碗,問道,“阿妹,一切安好?”
    林玉嬋點點頭,叩指謝過,抿一口茶,神色訝異。
    “這茶不便宜!”
    在德豐行幹了那麽久,也算大半個專業人士了——畢竟貨架上那些灑出來的各色茶葉,她基本上都偷偷品過。
    她隨後意識到什麽,笑道:“肯定不是你買的。”
    “忙的要死,哪有時間買。”他坦然承認,“這茶喝一兩少一兩,你不許給我灑。”
    林玉嬋從沒見蘇少爺這麽摳門過,一時間莞爾,眼裏閃著笑,使勁往下拽嘴角。
    會客室開了小窗,借得一線天光。她輕輕指指窗外那些忙碌的夥計,小聲問:“改邪歸正了?”
    蘇敏官詫異地看她一眼。
    “我看起來很像守法良民?”
    真挺像的。他抬手倒茶那一瞬,低眉順目,幹淨齊楚純良少年。
    林玉嬋點頭,實話實說:“看起來特別好欺負。”
    他繃不住了,咬著嘴唇發笑,用大蓋碗遮住自己的臉。
    “談不上正,隻是比過去體麵一點了而已——阿妹看著如何?還像正經生意嗎?”
    “全上海灘最優秀。”她由衷讚歎,“我現在隻恨自己手裏沒有幾百萬的單子跟您簽。”
    他忍俊不禁:“含蓄點。”
    “真心的。”
    這彩虹屁真情實感。短短半個月,把個惡霸窩整治得服服帖帖,她想不出他是怎麽做到的。
    他一眼看穿她心思,飲盡麵前茶水,站起身。
    “參觀一下?”
    “求之不得。”
    她起身跟他去了後堂——不是走那道暗門,而是繞行店麵後身的小巷。路邊有夥計勤勉幹活,修理破舊的船板。
    蘇敏官叫一句“失陪”,欠身過去,輕聲跟夥計交談,詢問了幾句。
    “唔好意思,”他回來解釋,“剛入行,很多東西需要學。”
    他看看她,轉而微笑道:“不過你來之後,應該會好很多……”
    林玉嬋住了步子,抱歉道:“我不是來應聘的。”
    蘇敏官眸色微微一暗,失望之情一閃而過。
    “你想了半個月,就是這答複?”他說,“冒昧問一句,你下個月吃什麽?”
    他思忖片刻,猜測:“你和海關續約了?他們給你多少錢?”
    林玉嬋搖頭,小聲說:“我想自己做點小生意。”
    不出意料,蘇敏官對此不以為然。
    “你一個人?”
    “我調查過了,”她馬上解釋,“跑馬場和老城廂之間一帶,頗多女子擺攤做生意,大多是飲食、茶水、繡染相關,華夷顧客都不少……我對茶葉比較熟悉,還想做這行,今年的茶葉稅也降了……”
    她賣個關子,沒把請容閎代購的事細說出來。畢竟八字沒一撇的事。
    蘇敏官細問兩句,發現她這半個月真沒白跑。上海各區商業狀況摸得不離十,房價、人工、稅費、擺攤開店要辦的手續、要通的關節,她說起來頭頭是道。
    他想吹毛求疵,一時間竟挑不出明顯的破綻。
    “還有孝敬幫派大哥的預算,我都算進去了,”她最後有點不好意思,乖巧抬頭看看他,輕聲問,“當然啦,如果有誰‘改邪歸正’,保護費全免,那再好不過。但不知義興船行的生意,主要都在哪些街巷?”
    蘇敏官這才明白她大駕光臨的來意,輕微冷笑一聲。
    “誰跟你說保護費全免了?”他淡淡道,“阿妹也許不知,數百年前天地會鼎盛時期,入會要排隊,各路兄弟按級別交會費——當然這錢不白給。若有人受官府惡霸欺淩,自有洪門昆仲還他公道。要是有人家逢變故,組織上也會照拂撫恤,不至於讓人流落街頭……”
    林玉嬋吐吐舌頭:“這麽囂張?”
    這是不把官府放在眼裏啊!
    “當然那是以前。”蘇敏官說,“廣東分舵的賬已經幾十年對不上了,我小時候——忘記哪年,那賬本都被葉名琛繳了。但我尋思著,如今現銀緊張,這傳統說不定可以恢複一下。”
    他眼角含著笑意,看著林玉嬋,補一句:“你若燒香入會,會費可以打八折。”
    林玉嬋:“……”
    折你個頭。
    才不向黑惡勢力屈服呢。
    說話間,兩人已行到碼頭。這碼頭比往日也整肅許多,幹淨得看不出上頭死過人。推開暗門,來到倉庫,隻見麵南添了天父地母、關公雲龍、白鶴仙師、少林五祖等牌位,牆麵上張貼了簡單的幫派行為守則,譬如禁食大煙、禁賭、禁尋釁滋事、提倡互幫互助等等。
    倉庫外原本就有暗室。雖看不到入口,但林玉嬋隱約能聽到裏麵聲音。
    沉悶的咚咚聲,不知什麽打在肉上。壓抑的哀嚎變了調,許久才停。
    所謂“蒼天饒過誰”,不知又是哪個惡霸在領受遲來的教訓。
    蘇敏官皺皺眉,心裏想的是,林姑娘肯定又要有話說。他這回懶得解釋。
    不過她大概也知道什麽話討嫌,猶豫了一下,並未對此發表意見。
    而是精辟地評價一句:“真……複古。”
    這都第二次工業革命了,這幫大俠的做派還停留在八百年前的傳奇話本子裏。
    蘇敏官沒辯解,微微苦笑,放低了聲音。
    “這都是照著我小時候廣東會堂的樣子搞的,照貓畫虎而已。那會堂早已被毀了,但裏麵的擺設我都記得……說起來慚愧,我以前看不上這些老舊的東西,但現在才知,不請出祖師爺來,鎮不住這群惡人。”
    沒心沒肺的淘氣包蘇小白,最終活成了他討厭的樣子。
    林玉嬋警惕地問:“你不會真打算踐行前輩的遺願,去反……那個反清複明吧?”
    看在生死之交的份上她可得好好勸一下。大明什麽的,就讓它活在漢服裏吧,真沒必要搭上自己的一輩子為它招魂。
    還好,蘇敏官立刻搖搖頭。
    但隨後又無奈,說:“我不知道。”
    頓了頓,又說:“眼下還是活著更重要。”
    這倒是真話。林玉嬋注意到,先前碼頭裏泊的一排排船隻,眼下大概隻剩一半,豁牙漏齒地在岸邊漂著,顯得門庭冷落。
    “處理掉了不少船。”她問,“頭寸很吃緊吧?”
    蘇敏官點頭,“都是老舊的船隻,也沒什麽大用途,保養還花錢,總共賣不過幾百……”
    他忽然看了一眼林玉嬋,住了口。
    “敝號的經營現狀不勞外人關心。”他嘴角浮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想知道嗎?管賬,燒香,八折。”
    林玉嬋抿著嘴,假裝沒聽見。
    瞧他這態度,義興的“勢力地圖”是不可能白給她了。可惜上次他開槍奪山頭的時候,她沒有趁亂把那賬本搶來讀一讀。
    這人親兄弟明算賬,從不白做好事。
    她心裏尋思,能拿什麽跟他換呢……
    “阿妹,”蘇敏官突然看到蘇州河對岸亮起的燈籠,興衝衝地跟她說:“今日沒宵禁,出去看燈?”
    冷漠狡猾的“天地會匪首”一下變回朝氣少年。他不由分說,跑回櫃台取了件鬥篷,又從抽屜裏數出一把銀元銅板。
    “承蒙拜訪,敝號招待不周,請你出去吃湯團。”
    林玉嬋:“……”
    這畫風變得有點快!
    不過林玉嬋也能理解蘇敏官的興致。大清朝有嚴格的宵禁製度,除非是死人生孩子的急事,否則誰晚上出門誰挨板子。
    租界也一樣,隻不過執法的換成了巡捕,懲罰方式更加多樣。
    唯有元宵節等少數日子是例外。百姓夜間出行,賞燈遊玩,不受限製。
    過慣了豐富夜生活的現代人民群眾,很難理解這種“難得放風”的喜悅。
    雖然在林玉嬋看來,某些藐視律法的刺兒頭肯定沒少觸犯禁令。但比起偷偷摸摸的飛簷走壁,誰不想光明正大地走在夜晚的星空下,看火樹銀花呢。
    她被他的興致所感染,高高興興點頭。
    勞碌大半年,沒有雙休日沒有長假,放鬆一晚上不過分。
    不過心底還是有個隱隱的念頭作祟:這算什麽性質的邀約?元宵節是啥曖昧的日子別欺負她不懂,“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是高考必背,她還沒忘呢。
    蘇敏官叫過一個心腹小弟,囑咐兩句放假守則。小弟麵露喜色,笑應著去了。
    “阿妹?”他看出她眼裏的猶豫,噙著一笑,故意說:“我還以為你哪都敢去呢——你不放心,叫幾個同鄉熱鬧熱鬧。”
    林玉嬋:“……”
    還挺記仇。
    開玩笑,這年頭又沒微信滴滴,神仙才能隨叫隨到。
    她轉念一想,怕啥呀,在他眼裏自己已經是百無禁忌了,她跟他裝含羞帶怯又沒錢拿。
    自己一個單身小姑娘,走在街上湊熱鬧還怕吃虧呢。跟著他就相當於有個免費保鏢。
    她於是大大方方說:“蘇老板請。”
    蘇敏官沒動,“林姑娘請。”
    林玉嬋有點好笑。這人什麽時候學洋人做派了?還女士優先?
    聽他又有點不好意思:“我這幾日出門少,阿妹走遍了上海,想必路熟。”
    林玉嬋:“……”
    合著是找個帶路的。她白自作多情了。
    她當然不能讓他白占這個便宜,理直氣壯地要求:“帶你出去玩可以,義興船行的業務覆蓋範圍,能不能借我一閱?——就上次看到的那本總賬就行……”
    蘇敏官微微一怔,隨後舒展一笑,走到她前麵,拉開門。
    “好啦好啦我帶你。不認路還不會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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