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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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裏很靜,除了霜兒的啜泣與其反複驚恐詢問陸歇的眼睛,就隻剩下火把劈啪吵得人心煩意亂。

    秦蒼多少還是驚了一下。站起身子,想將粘在身上的雜草與灰漬撣落,未果。雙眼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地上“粘”在一起的兩人。

    這兩個人果然有聯係啊。秦蒼想。可霜兒出現在此處的作用是什麽呢?

    這個女人也是不簡單,在北離兩黨爭鬥中一邊與李闊千絲萬縷,一邊又和貴妃不清不楚;眼下她跟西齊的瑞熙王勾勾搭搭,而能為這二人牽線搭橋的,怕也隻有九澤了。

    隻是什麽讓他們“聯手”;他們又要合謀什麽呢?

    陸歇的出發點自然是西齊,他被派往北離,本是新王劉禎將其剔除權利中心的一個手段,可顯然這反倒成了六七將計就計的一部分。所以陸歇與九澤交涉,更確切的說都該是來自劉祁的授意。那霜兒呢?她是和珞珞之屬一樣,效力於九澤,還是說另有身份?

    不過當然了,秦蒼在心中自嘲一切猜想的前提要是這兩人當真隻有“工作”往來,沒有旁的私情。

    “蒼蒼?”陸歇雖看不見,但掌中剛被捂熱乎的手突然就抽了出去,接著一股力道正襲在腰間,又在自己背部輕輕叩擊幾次,便知陸雷將“解藥”帶來了。

    “王妃。”

    陸霆見秦蒼不答,麵無表情不知在想什麽。上前抱拳一拜,適時地打斷了女子對地上男女居高臨下的審視。這舉動要是出自別人也就算了,可來自大霆子就當真讓秦蒼有些感激這個從小就凶巴巴的人是怕她“傷情”失了儀態?

    而此刻,陸歇也推開了霜兒,被親兵扶了起來。

    “王爺!您的眼睛耽誤不得,霜兒久居奉器,認識一位隱居市井的神醫。他定能醫好您的眼睛!”霜兒抽抽搭搭,不待陸歇回答,直接轉向秦蒼“王妃!此刻當以王爺的身體為重,您且不要因嫉恨霜兒一片癡心,不允王爺前去醫治。”

    豈敢豈敢!上來就給秦蒼定了罪。

    “姑娘說笑了。霜兒姑娘確實一片癡心,大晚上遙遙預感到王爺有危險,又準確找到了此偏僻處,還恰好認識能醫治眼疾的神醫。甚好甚好!秦蒼感激不盡。”

    霜兒聽出其話中話,顯得有些委屈“霜兒是舞女,身份低微,常遊走在三教九流之中。今日恰好聽聞此事,便急急趕來,沒想過其他許多。”

    秦蒼微笑“原來如是。”

    是個頭。這不是很明顯的假話嗎?

    但她說能醫治,該是有備而來,甚至還“預判”了此地發生過什麽。要麽,她與九澤的關係比陸歇更近,且一定極需要瑞熙王的幫助,所以才會不惜破壞九澤暗部的計劃,也要奔來此地送解藥。要麽,今晚出現在這昆侖社小院中的所有人裏,隻有自己是觀看者,其他人都是演員——這毒根本是陸歇自己服下的,所以自己才毫無感知!

    想到此,秦蒼心中泛起一陣冷意剛才那男人還那般熱切地逼我聽他說“真相”,看來也不過是說一半、留一半。

    “王爺,”秦蒼內裏罵娘,麵上依舊和煦“可否給煥王遞個信?就將今日之事告知他即可。”

    “好。”陸歇爽快答應,揮手招呼陸雷,便要叫他去執行。

    “等等。”

    秦蒼將親兵叫住,從懷中抽出一根羽毛,左手催戒指,一顆極小的淡藍色寶石微微一閃,便有什麽東西在眾目睽睽之下流入羽毛根部。接著,女子將羽毛放在掌心,搓一搓,聲音柔和但清晰,對著陸雷“信寫好之後,用這個綁在上麵。讓傳信的人務必告訴煥王,定要用沾有煥王血液的重玠挑開羽毛,兩樣缺一不可!若違,信毀、人亡。”

    由你的人落筆,寫什麽、深淺如何我都不幹涉,但秦蒼知道,陸歇至少會將刺殺、鬧事、入獄統統包含信中,這也就夠了。而當眾在信上設下玄機,便是要明著告訴你,別再“故意”讓這消息出什麽幺蛾子。

    目送羽信離開,秦蒼鬆了口氣。對依舊看不見自己的陸歇規規矩矩施了一禮“王爺,秦蒼身體不適,想先回使館。可以嗎?”

    陸歇聽罷沒有拒絕也沒有挽留“好,早些休息。陸霆,帶人保護好王妃!”

    “是!”

    更深露重,寒意徹骨。直走出荒蕪處,走入皇城中,秦蒼整個人才稍微鬆弛些。

    女子和陸霆騎馬走在前,一隊護衛跟在後。一路上,秦蒼都沒有疾馳的意思。馬兒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事重重,生怕驚擾她思考,於是也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極穩。

    “王妃?”最後耐不住尷尬的是陸霆。

    見秦蒼一言不發,似乎思忖了一路,就在心裏埋怨王爺也是,跟那來路不明的舞女摟摟抱抱。哎,若是老王爺和王妃今還在,腿都能給他打斷,接上、再打斷!可畢竟是自家王爺有錯在先,陸霆終是覺得自己有責任說點什麽。

    於是清清嗓子,看著女子的側顏,用平日裏毫不熟悉的溫和語氣試探道“咳,雖……雖說王爺有時是顯得不近人情些,但處久了便知他是外冷內熱。平日裏,他也是一個極簡單的人,特別是生活上!我敢保證,他絕對沒有……絕對不是……絕對不可能……”

    秦蒼聽罷,便知道他要說什麽。故意將速度放得更慢,一臉怏怏地轉過頭,似乎難過得很“他絕對什麽?”

    “絕……”陸霆從沒見過女子這般失望過,心想這人定是十分傷心,加之之前也不曾安慰過別人,一時間便有些慌亂,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出來“是……是這樣,我很小的時候就跟在王爺身邊了,他是一個非常重情重義的人。任是誰負你,都輪不到他負你!”

    “是嗎?”秦蒼不再看他,自顧自驅馬向前“可三妻四妾不很正常嗎?你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自對你有情有義,可於我怎麽會一樣?”

    “你可不要亂說啊!”誤會大了,陸霆趕緊解釋“陸家的男人和別的男人可不一樣!”

    “……好吧。”秦蒼歎口氣,勉強點頭“可我與他成婚本就是假的,我們之間也沒什麽恩義可言呀。”

    “你這個人講不講理!小時候你的命是王爺救的。送你走的時候,他何嚐舍得?可那時候他連自己都顧不上,卻還先想著為你找個安全去處。如今將你帶來北離,也並非王爺本意……可是王爺全心全意護著你、對你好,你竟看不出?”

    “你看,你急什麽呀?不是要安慰我嗎?”秦蒼朝後擺擺手,索然無味“這才幾句話就裝不下去了。”

    “你……你耍我!”陸霆見女子一瞬間半點哀傷都不見,才知她是唬自己,氣得想把她從馬上拉下去揍一頓“不可理喻!”

    “等等!不對!”

    聽到這,秦蒼突然就勒住馬,轉過頭定定盯住陸霆;陸霆馬上就要罵出來的話一下被噎住,趕緊也勒住馬,差點就撞上前麵的人,霎時恢複了往日的暴脾氣“你又發什麽瘋!”

    對於陸歇和霜兒的關係,秦蒼並非如陸霆想得那般嫉妒和受傷,相反,秦蒼更傾向於將他們定義為相互利用;至於剛才的反應,她不過也是想配合陸霆的安慰,與他開個玩笑。可就在此刻,秦蒼意識到有些不對自己被陸歇蒙在鼓裏,可陸霆不該不知道真相。他是他的親兵、是他的死侍,是跟隨他多年的兄弟;他籌劃著什麽、實施了什麽,為何會不讓自己的手下知道?

    “大霆子,你也被排除了……”秦蒼嘟囔。

    “排除?你會不會把話說全了?”

    秦蒼對氣勢洶洶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番,他當真連自己王爺在做什麽都不清楚?他說陸歇重情重義,眼下陸歇此舉又是為哪翻?

    “你該不會是裝的吧?”

    “你才裝的呢!你是不是不願麵對王爺與那舞女交好,才岔開話題?”

    如果可以,秦蒼很想叫停,然後好好分析一下其中關係“大霆子,我沒開玩笑。你們今日在哪遇見霜兒的?”

    “……在城中。她是從海龍堂那個方向過來的。”不知道秦蒼打得什麽主意,但陸霆依舊配合著回答了。

    “你們人馬眾多,是她喚的你們,還是有人發現了她?”

    陸歇想一想“是陸雷最先聽見了有人在叫我們。你到底……”

    突然,陸霆噤了聲。

    他不是危機感不足,隻是從沒懷疑過自己的王爺。

    “反應過來了?”秦蒼皺著眉“她根本就是應邀而來,赴你們王爺的約!隻是我想不明白他們湊在一起要做什麽。”

    “……你該不會從最開始,就一直在分析其中陰謀吧?你就沒懷疑過……”

    “懷疑過他們真有私情?就算有我又該如何?吃醋?抗議?還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秦蒼翻個白眼。

    “所以在所有人麵前將給煥王的那信密封好。你竟是做給王爺看的?!”

    “是。那信得安安全全地送給煥王才行。大霆子,你來北離是做什麽的?”

    “什麽?”陸霆不解“我自然是追隨王爺,平複北離幹戈。”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句話隻有一半是真的?”

    女子轉過臉。這次,她的笑顏中帶了苦澀與詭異“他是奉命來助北離滅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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