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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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支行年度工作會議上作主題工作報告時,嚴鋒清情緒高漲,聲音宏亮。那慷慨激昂的言辭,鼓動性極強,讓每一位幹部員工都覺得,完成市分行下達的各項目標任務是“小菜一碟兒”。大家對孝北縣支行的未來和前途充滿了希望,信心倍增地認為,支行在新的領導班子帶領下,能夠快速發展,後來居上。
事實上,這個擊鼓吹號、加油打氣的人,自己心裏一點兒底數也沒有。無論是存款增加、貸款收息、營業收入、經營利潤這些發展指標,還是資產質量、案件防控這些管理目標,完成的難度都很大,有的根本就沒有完成的可能。對於這一點,嚴鋒清心裏非常清楚。不過,他並不在意。因為他堅定不移地認為,自己不可能在孝北縣支行幹到年底,肯定會在中途遠走高飛。任務完不完得成,目標能不能實現,與他屁不相幹!
心裏是這麽想的,但坐在主席台上怎麽能夠這麽講呢?
領導講話都是這樣的:即使危機四伏,也要說形勢一片大好;哪怕公司明天就有可能破產倒閉,他還得畫餅充饑,讓員工對公司的前景滿懷信心。話是說給別人聽的,目的是讓別人撅起屁股往前奔,擼起袖子加油幹。至於領導自己,完全可以有他們自己的“小九九”。
嚴鋒清的“小九九”是什麽呢?
調動的事情拜托給那位高高在上的總行副行長之後,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能不能辦成,他心裏其實並沒有多大把握。不過無所謂呀,反正是騎著驢子找馬,辦得成,或者辦不成,沒多大關係。能夠調總行那是錦上添花,從此開啟職場的新征程。不能調總行,對他的事業也不會有什麽影響,全當大姨子沒有提供這條情報的。在孝北縣支行當行長,或者回孝天分行當科長,一樣有頭有麵,同樣能夠讓人刮目相看。
哪裏的黃土都可以埋人!
人圖名,樹圖蔭。當官的除了圖名以外,通常還會圖利。能夠做到名利雙收,才是當官的最高境界。嚴鋒清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和A銀行眾多分支機構的“一把手”一樣,走馬上任之後,他首先想到的是蓋樓。
蓋樓——尤其是修建高聳入雲、巍峨氣派、金碧輝煌的金融大廈,打造一個城市地標性建築,銀行行長們往往情有獨鍾。
樓蓋起來之後,猶如為自己修建了一個成功的紀念碑或事業的裏程碑,名,肯定是有了。將來無論是銀行內部員工,還是社會上的其他人,睹物思人,談論起來都會說,這是某某行長手上蓋的大樓。利呢?那更不用說。地球人都知道,搞基建油水是最豐厚的。
恰好A銀行孝北縣支行新辦公地址的地皮已經買好了,等著修建營業辦公大樓。瞌睡遇到枕頭,這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
不過,嚴鋒清慎重考慮之後,卻放棄了這塊肥肉。
主要還是時間上不匹配。修建支行新大樓,少說也得一年半載,而他隨時都有可能接到調令。開工前還有一大堆複雜的手續要辦。等跑完這些手續,或者連手續還沒有跑完,他說不定就該走了。如果這樣的話,所有的努力就為別人作了嫁衣裳,不值得。
再就是支行剛剛在基建上栽了跟頭。如果再建大樓,肯定會引起社會各方麵的關注,上級行更會鼓起眼睛盯著,照得特別緊,即使有水渾,他也不敢趟。他嚴鋒清可不願意步錢鍾元和趙國棟的後塵,為了那麽幾個小錢,斷送自己的遠大前途,太不劃算。
讓那塊位置偏僻的地皮閑著吧,他才不會去捅馬蜂窩呢。
但是,自己既然在孝北縣支行當行長,總得在這裏留下一點兒痕跡,讓後來的人們念叨念叨吧!
眼望著光禿禿的銀行大院,嚴鋒清靈機一動:何不栽花植樹種草,好好地美化一下銀行的生活和辦公環境?
對!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中央不是提倡綠化祖國麽?符合政策,順應潮流,造福員工,絕對能為自己的好名聲加分。就這麽幹!
他先把自己的想法與副行長林輝進行了交流。林輝也覺得挺好,並進一步建議,在辦公樓的走道上擺放花盆和綠色植物。
很快,支行請來了孝北縣花木公司經理,隨同花木公司經理一起來的,還有園林綠化專家。
嚴鋒清親自與他們進行溝通,詳細闡述了綠化銀行機關的意圖。要求對方整體規劃,高標準設計,高質量施工,打造孝北縣機關綠化的“樣板工程”。
花木公司經理自然求之不得。孝北縣成立以來,他們還是第一次遇見如此重視綠化、這麽舍得“燒錢”的主兒。喜出望外的經理對嚴鋒清的遠見卓識大加讚賞,恭維他是開明的行長、有品味的行長、非同一般的行長。
“如果孝北縣每一個單位都像嚴行長這麽重視綠化工作,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把孝北縣城建設成為國家園林城市!”花木公司經理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
綠化方案敲定之後,施工隨即開始。
一個星期之後,整個銀行大院煥然一新。原本光禿禿的十幾畝土地,被枝繁葉茂的大樹、五顏六色的花朵和綠格盈盈的草坪點綴後,充滿了生機。如同多年留著光頭的和尚,突然滿頭黑發地出現在公眾麵前似的,人們都快不認識這個地方了。
夏天來臨,盡管高溫和酷熱跟往常一樣,但大家明顯感覺生活和工作在這樣的環境中要舒服得多,空氣也要清新得多,不像往年那麽煩躁和難受。清晨和傍晚,職工家屬們還能站在樹陰下或者花壇邊做香功,打太極拳,拉話聊天。辦公樓各樓層的走廊上也是花團錦簇。所有人都認為,嚴鋒清做了一件為民造福的大好事,因此對他讚譽聲一片。這個時候,人們往往會自覺不自覺地談起支行剛搬遷時,趙國棟精心打造的“廁所工程”。
前後對照,兩任行長在“政績”上的差距,就體現得比較明顯。大家都覺得嚴鋒清更大氣、更靠譜兒,甚至用不恭敬的口吻,對趙國棟嗤之以鼻。
“建個茅房,他還天天現場監工,指手畫腳。動不動就把做工的訓斥一通,搞得別人無所是從,完全沒辦法施工。”有員工這樣評價趙國棟,“再看看人家嚴行長,方案一定,要求一提,施工現場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兒。最後還不是做得蠻好!當領導的,就應該有當領導的氣度,把握好大原則、大方向就行了,有必要去為那些細枝末節的問題斤斤計較麽?”
牛刀小試,竟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這讓嚴鋒清堅定了為員工做好事、做實事,以贏取良好口碑的信心。
身在職場,當官的通常都是眼睛朝上,想方設法引起上級領導的關注,特別在乎上級領導對自己滿意不滿意。而讓上級滿意的關鍵,就在於各項經營管理目標完成得好不好,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出政績。
嚴鋒清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接到孝北縣支行代理行長的任命之後,他也曾想到過通過組織存款、發放貸款、增加各項業務收入、減少虧損、爭取盈利來改變支行的落後麵貌。在孝北縣這個小天地裏,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業績。但是,在馬不停蹄地調查走訪、進行過一段時間的市場調研之後,他發現要做到這一點實在是太難了。或者說,那是一條根本就走不通的死胡同。
孝北縣基礎太差,經濟體量太小了。無論怎麽努力,就算A銀行在孝北縣爭取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市場份額——打下半壁江山,在市分行也揀不上筷,領導不會特別重視和關注。
老鼠的尾巴,怎麽打也腫不起來。與其做吃力不討好的無用功,不如改變工作思路,在支行搞些基本建設,為老百姓謀點兒福利。中國共產黨的宗旨不就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麽?他覺得自己努力的方向沒有錯。
雖然這樣做要花不少錢,但省下這些開支,支行還是不可能扭虧為盈。虧一千萬是虧,虧一個億還是虧,總是改變不了虧損的性質。反正虧損都是掛在賬麵上,肉爛在鍋裏,能花的錢,為什麽不多花一點兒呢?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更何況,他也沒有準備在孝北縣支行長搞,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拍屁股一把灰走人。
“綠化工程”的讚歌餘音嫋繞,嚴鋒清又提出了另一個基本建設議案:在銀行大院車庫頂上加一層,修建支行多功能會議室。
支行目前隻有一個小型會議室,最多隻能容納二三十人開會。去年市分行在這裏召開安全保衛工作會議,就顯得特別擁擠。除了主席台以外,根本就沒有辦法擺會議桌。凳子挨著凳子,人擠著人,進出上廁所都不方便。
支行成立兩年了,還沒有召開過一次全體幹部職工大會。一百多號人,根本就擠不下嘛。逢年過節,想搞文藝匯演或職工娛樂活動,隻能選擇一個天氣晴好的夜晚,在支行大院的露天裏舉行。每次都得淘神費力地牽電線,架設照明燈,顯得特別麻煩。
沒有大型會議室的煩惱,一直困擾著幾位行領導。但是,現有房屋麵積都很少,受建築結構的限製,又沒有辦法改造。正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嚴鋒清提出了在車庫上加一層修建大會議室的構想。
聽了他的提議,幾位行領導都覺得眼前一亮,齊聲叫好。
支行營業辦公大樓與職工宿舍樓之間,有一排坐東朝西的車庫,共六間,總麵積150平米的樣子。如果把車庫的頂棚加固,在上麵加一層是完全可行的。
“既然要建,我們就多花點兒錢,建得漂亮一點兒,弄成一個多功能會議廳。開大會時,要容得下全行幹部職工;不開會時,把桌椅一順,就能改為歌舞廳,豐富職工的業餘文化生活。”嚴鋒清繼續闡述他的宏偉藍圖與規劃。
這樣的好事,行領導們自然都舉雙手讚成。嚴鋒清的提議三秤兩碼就通過了。
前車之鑒,這項基建工程交由副行長李金林具體負責。
李金林接到任務後,樂得屁顛屁顛的。他不辱使命,先是請來設計公司,出效果圖,出施工圖;接著又聯係建築施工隊,很快就開始動工了。
車庫頂上的牆砌到半人高的時候,縣城建局來人了。他們說,這項工程沒有辦理建設規劃許可證,屬違法建設。於是勒令停工,要求A銀行孝北縣支行按規定辦理報批報建手續。
城建局前腳剛走,縣公安局消防大隊的人又來了。告誡銀行,修建會議室,必須首先通過消防安全評估。因為集體活動場所對房屋的承重、安全逃生通道都有嚴格的要求,未經公安消防部門批準,不得擅自修建。
基建負責人李金林瞬間覺得黑了天。
他根本沒有想到,在銀行大院裏麵實施這麽一個小工程,還要辦理那麽多複雜的手續。他唾沫四濺地罵道,孝北縣真是他媽的窮瘋了,辦什麽事情都難,政府每個部門都想雁過拔毛。
在嚴鋒清的辦公室裏叫了半天苦、罵了半天娘之後,李金林說他不想管這個狗屁“基建工程”了。
嚴鋒清勸他冷靜,就事論事。遇到什麽問題,就想辦法解決什麽問題;需要什麽手續,就去補辦什麽手續。莫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嚴鋒清打電話把王加林和葉衛國叫到行長室,安排部署了下一步的工作。修建會議室的事情,由李金林副行長總負責和總協調。城建局那邊兒,由支行辦公室負責搞定;公安局消防大隊那邊兒,由保衛股負責搞定。要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盡快辦妥相關手續,爭取早日複工,保證新的會議室在支行成立兩周年之時投入使用。
“該吃飯就吃飯,該派煙就派煙,該花錢就花一點錢。你們使什麽招兒我不管,但必須把該拿的許可證拿回來,而且要快!”嚴鋒清有些蠻橫地下了死命令。
辦公室和保衛股恰好都屬李金林分管,協調起來比較方便。
王加林和葉衛國走出行長室,又來到李金林的副行長室,商量具體行動計劃。
李金林提議,把標誌車和司機小唐抽出來,近段日子專門跑這件事情。所需費用可以“先斬後奏”,用了之後再請示匯報。
開了這樣的綠燈,葉衛國的積極性一下子調動起來了。他拍著胸脯保證:無論多麽困難,不管遇到什麽麻煩,一個星期之內,一定把狗日的消防大隊拿下!
王加林卻沒有這樣的雄心壯誌。按辦公室內部分工,跑城建局的事情,應該由副主任餘豐新負責。他回去之後,還得把這活兒再布置給餘豐新。至於餘豐新會不會下氣力地跑這件事情,他心裏沒有底。
自從辦公室分工調整之後,餘豐新思想上的疙瘩一直沒解開。每天上班總是吊著個臉,很少見他笑過。做事也不如以前那麽積極主動,一般都是被動地聽從王加林安排。加林推一下,他就動一下。不推,他就坐在辦公室裏抽煙,喝茶,看報,或者發呆。
“綠化工程”施工期間,有一天半夜裏,加林家裏客廳的吸頂燈突然脫落了。玻璃外罩掉在地板磚上摔得粉碎,裝有圓形燈管的底盤,則被電線拉扯著吊在半空,剛好擋住了吊扇的葉片。
這起“事故”發生在深更半夜,巨大的響聲把加林夫婦從睡夢中驚醒。兩人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們都以為家裏進了賊,或者是煤氣罐爆炸了。待他們躡手躡腳地穿衣穿鞋,提心吊膽的打開房門,看清“事故”的真相時,兩人都有點兒哭笑不得。
雖然事情沒有想象的那麽嚴重,但吸頂燈的脫落,還是讓他們很生氣。回到床上,兩口子怎麽也睡不著,鼻子口裏都噴著熱氣,怒不可遏地議論了好半天。
狗日的關金宇,隻記得賺錢,修的什麽狗屁房子!這要是大白天砸在人的腦袋上,肯定會頭破血流,搞不好還弄成個腦震蕩。一定要找他狗日的討個說法!
那天上班的時候,加林義憤填膺地向餘豐新陳述了這一情況,讓他聯係關金宇或者修建這棟樓房的項目經理,看事情該如何處理。
餘豐新唯唯諾諾,馬上從辦公桌抽屜裏翻出一個小本本,查到了關金宇和項目經理的電話號碼,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向辦公室外間,摘起了茶幾上電話機的話筒。
打過電話,他返回裏間告訴王加林,關金宇的項目經理答應,馬上派人來查看。如果情況屬實,他們負責更換吸頂燈。
通報完電話內容,餘豐新就開始悶聲不氣地整理財務報銷發票。——這些事情以前都是胡蓉幹的,分工調整後,胡蓉不負責做這塊工作了,袁萍又沒有能力接下來,餘副主任就隻能親曆親為。他也因此心裏總是憋著一股氣。
加林道過謝。見餘豐新沒有興趣進一步了解吸頂燈脫落的情形,也就不好意思繼續談這件事。既然別人答應馬上派人來查看,說明事情很快就會得到處理,再多說,也沒什麽意思。
第二天盼了一整天,並沒有等到關金宇的項目經理。
第三天和第四天,跟第二天的情況一模一樣。
加林家裏的客廳隻能靠昏暗的壁燈照明,摸了好幾天的黑。
更糟糕的是,由於吸頂燈脫落的電線正好擋住了吊扇葉片,電扇也不能開。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時,得從房間裏把落地扇搬出來。看完電視回房間睡覺,又得把落地扇搬回房間裏去。落地扇又重,搬進搬出,麻煩得要死。
等了一個星期,關金宇的項目經理承諾的事情,還是沒有一點兒消息。王加林不得不再次催促餘豐新。
“還沒來啊?我再問一問。”餘豐新再次從抽屜裏找出電話號碼本,又給項目經理打了一個電話。
項目經理答複說,這事已經向關金宇匯報了。關老板非常重視,責成他們妥善處理。隻是因為近段時間確實太忙,抽不出人手,所以拖了幾天,實在對不起。不過,他們忙完這陣兒,就會盡快派人來查看並修理的。
“忙完這陣兒?這陣兒什麽時候才能忙完呀?”加林惱火至極地問。
餘豐新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回答說,他也不太清楚。
王加林從餘豐新那兒要到了關金宇和項目經理的電話,親自與他們進行了交涉。
得到的回複,與餘豐新通報的內容如出一轍。
回家與老婆說起這事,方紅梅漂亮的臉蛋兒都氣歪了:“都他媽的狗眼看人低!要是哪位行長家裏的燈壞了,他們負責連滾帶爬,修都修不贏!到消費者協會投訴他們!去法院告他們!寫篇稿子到報社搞臭他們!”
她一口氣給老公指了三條道兒。
不過,加林並沒有按照紅梅說的去做。顯然老婆說的是氣話,屁大一點兒事情,值得去驚動消費者協會、法院或報社麽?還是等等吧,人家又沒說不管。
這一等,又是兩個星期沒有消息。
王加林再也沒有耐心等下去了。他把支行水電工叫到家裏,看水電工有沒有辦法解決。
水電工在吸頂燈脫落的地方鑽了三個洞,用三個膨脹螺絲把底座重新固定好,又去街上買了個玻璃外罩。——總共花費十幾塊錢,一切就搞定了。
很簡單的一件事情,搞得家裏摸了三個星期黑,二十多天沒有用吊扇,人還慪了那麽多的氣。王加林覺得心裏窩囊。他既惱火自己,也惱火關金宇和他的項目經理,更惱火下屬餘豐新不盡力。可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去發泄。
顯然,餘豐新對他安排的事情,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惟命是從了。不願意積極主動地想方設法去完成,而是采取敷衍了事的態度,消極應付,能推就推,能拖則拖。
涉及加林個人的私事尚且如此,公家的事,那更不必說。基於這種考慮,王加林對於能否盡快搞定城建局,心裏的底氣不足。
行領導把任務交給辦公室,就會盯著他這個部門主要負責人。至於辦公室內部如何分工,事情最終交給誰去做,行領導不會管那麽多。因此,他還得依靠餘豐新。
回辦公室之後,他鄭重其事地把嚴鋒清和李金林的指示傳達給了餘豐新,並煞有介事強調了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因為心結尚未解開,對於王加林派的活兒,餘豐新本來存在抵觸情緒,但聽說享有花錢“先斬後奏”的特權,他那烏雲密布的臉上,又有雲開霧散的跡象。和保衛股長葉衛國如出一轍,他也信誓旦旦,保證一個星期之內完成任務。
不過,事情真正辦起來,並非他們所想象的那麽容易。
葉衛國那邊梗在了公安局消防大隊要求銀行聘請專業公司,對車庫的承重能力進行檢測這個難題上。
餘豐新呢?則是被城建局要求提供的各種證件和材料整怕了。他們先是要房屋所有權證和土地使用權證。把這兩個證書送去時,他們又說要單位營業執照、機構代碼證和法定代表人身份證。準備好這三樣東西,交給他們時,他們提出要設計單位的資質證明、施工單位資質證明和工程設計圖及明細表。費了好大勁弄到這些東西,他們又說需要街道辦事處出具同意施工改造的證明……
辦理施工許可證究竟需要提供哪些東西,他們並不一次性告訴你,而是分期分批地告訴你。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讓你循環往複地跑來跑去,無休無止地找人。而找人是最麻煩的。運氣好的時候,有可能逮個正著,但運氣不好的時候還是居多。比方你要找的這個人,正好請假了,或者出差了,或者正在開會,或者有什麽其他的應酬,或者躲在某一個地方打麻將。腿長在別人身上,你無法限製別人,更不可能在要找的人身上裝一個GPS定位。
即使要找的人找到了,別人也未必會利利索索地給你辦事。你猜不準他們又會出什麽“幺蛾子”。所以,接下來,又得請別人吃飯,或者派煙,甚至上他們的門去,送禮。
兩個星期過去了,事情仍然沒有一點兒眉目。
當所有的資料都按要求提供了,需要加蓋的印章也一個不少地蓋好之後,城建局負責辦理許可證的那個小夥子,漫不經心告訴餘豐新,他們規劃股長想去花香街唱歌。
沒有辦法,餘豐新隻好陪同規劃股長和那個小夥子去花香街。
到了他們事先商量好的海達娛樂城,直奔二樓的KTV包房。
海達娛樂城服務項目比較齊全。一樓洗頭洗麵,二樓唱歌跳舞,三樓保健按摩。因為規劃股長想唱歌,餘豐新就帶他們到了二樓。
在包房裏剛坐定,老板就帶著兩個濃妝豔抹、衣著暴露的小姐進來了。同時滿臉歉意地說,今天客人太多了,隻剩下兩個小姐。
規劃股長臉一沉,很不高興地問:“我們四個人你安排兩個小姐,什麽意思啊?”
娛樂城老板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地提議:“要是你們覺得小姐不夠的話,我可以到隔壁歌廳借兩個。”
司機小唐見狀,馬上站起身說:“我對唱歌跳舞沒興趣,去一樓洗個頭。”
這樣一來,就隻差一個小姐了。
餘豐新不知是想節約點兒費用,還是力圖潔身自好,他也借杆下河,對娛樂城老板說:“借小姐多麻煩啊!兩個足夠了。讓她們陪好我的客人就行,我不需要。”
老板連聲道謝,滿臉負疚地離開了。
兩位小姐於是很懂事地坐到了規劃股長和那個小夥子的大腿上,開始給他們斟酒,問他們喜歡唱什麽歌。
餘豐新唱歌總是五音不全,但出於禮貌,他還是拿起話筒,率先點了一首《把根留住》,作為東道主,拋磚引玉。
音樂響起之後,餘豐新示意兩個小姐陪客人跳舞。規劃股長和那個小夥子很快就被小姐拉進了舞池。
餘豐新異常投入地唱著,呼喚“留住我們的根”。
小姐們一邊跳舞,一邊笑他是“太監的呐喊”。
規劃股長的興致也慢慢調動起來了。他先是勾肩搭背地跳。沒有一會兒,兩隻手就到了小姐的背後,開始摟抱著跳。臉也貼到了小姐的粉麵上,還時不時如啄木鳥一樣,在小姐的臉上啄一口。
小姐也不避讓,笑眯眯地罵他壞,甚至偷偷地把手伸進了他的褲襠。規劃股長於是噘著嘴巴,去找小姐的芳唇。兩人就肆無忌憚地接起吻來。規劃股長索性掀起小姐的上衣,張開嘴巴,如同一頭嗷嗷待哺的羊羔左右尋找……
餘豐新用眼睛的餘光看到這一切,不禁暗自發笑。白天人模狗樣、拿腔拿調的規劃股長,現在居然如此醜態百出。
《把根留住》唱完後,餘豐新看客人們的心思已不在唱歌跳舞上,就建議他們去三樓做個保健。
小姐們隨聲附和。
規劃股長和那個小夥子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餘豐新目送兩位客人被小姐簇擁著上樓後,自己下到一樓,找到司機小唐,叫他去前台買單。
“有沒有特服?”準備結賬時,老板娘問道。
司機小唐摸頭不是腦:“什麽特服?”
老板娘笑了,接著說:“還是我自己來問吧。”於是拿起電話打到三樓,詢問剛剛上去的兩位客人有沒有特別服務。證實都有特別服務之後,她就很麻利地開好賬單,交給司機小唐。
因為有“特服”,在計時保健按摩服務的基礎上,每人多加了兩百元錢。
司機小唐這才明白過來,所謂“特服”就是和小姐苟合,實質性地“放炮”。說不清是什麽原因,他突然感覺心裏酸溜溜的。
正準備交錢時,又來了兩位結賬的客人。
老板娘眉開眼笑地提議:“現在有小姐了,大哥要不上去洗個澡?再做個保健。”
麵對老板娘的盛情邀請,司機小唐有點兒動搖,把詢問的目光投向餘豐新。
餘豐新麵有難色,不好答應,也不好拒絕。
正猶豫不決時,兩個妖裏妖氣的小姐走了過來,一人挽住司機小唐的胳膊,一人擁著餘豐新,不由分說就往樓上拽。
兩人半推半就地上了樓,分別進入了兩個不同的房間。
餘豐新非常明白接下來將要幹什麽。他麵紅耳赤,心裏還是有點兒慌。這種勾當現在雖然當下比較普遍,但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一旦被公安局抓了,或者不慎傳播出去,事業、家庭和個人前途就可能遭到毀滅性打擊。弄不好就身敗名裂,從此在社會上無臉見人。
還有,這些小姐**為生,接客無數,身子肯定不幹淨,會不會感染上艾滋病,或者什麽其他的性病?
餘副主任有點兒後悔了,蒙發了退縮的想法。但同時,又有另一個餘豐新在一旁慫恿打氣:花香街實行封閉管理,安全得很,不會有什麽事的。縣政府罩著呢!你還擔心什麽?每天出入花香街的該有多少人?大家都在這裏尋歡作樂,都沒什麽事,未必你餘豐新點子就那麽低?
這樣胡思亂想著,他又帶著僥幸的心理留了下來。
房間裏有一張床和一個半人高的大木桶,還有專門用來泡腳的小木盆,以及一個圓形充氣的大塑料球。
小姐看上去二十歲上下,個頭不高,身材瘦小。她關上房門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脫掉了T恤衫。白花花的上半身,一下子完全呈現在餘豐新麵前。
餘副主任霎時傻了眼。他目瞪口呆。沒有任何鋪墊,如此直截了當,讓他感到有點兒不適應。
小姐卻很淡定。她脫完上衣,又把鞋子、襪子和褲子逐一脫掉,一絲不掛地走向大木桶,打開水龍頭注水。然後來到餘豐新的身邊,扶他坐在床上,幫他脫鞋、脫襪子、脫上衣、脫褲子。
“上水還得一段時間,要不您先躺一會兒。”小姐溫情脈脈地提議。
見些情景,餘豐新試探地問:“每一位客人都這麽洗嗎?”
“是啊,要不怎麽叫鴛鴦浴!”小姐調皮地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對鴛鴦了。等一會兒,我們就鴛鴦戲水。”
餘豐新赤身裸體地平躺在床上,不停地喘著粗氣。
小姐於是趴到他的身上,滿懷深情地望著他。右手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滑動著,做出數鈔票的動作,意思是要小費。
餘豐新於是調侃道:“萬水千山總是情,不給小費行不行?”
小姐一點兒也不含糊:“我拿青春賭明天,不給小費算強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