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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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8
    北愛爾蘭,  巨人之路。
    成千上萬的黑色玄武岩石柱屹立在海水中,浪潮舉著蒼白的浪花,前赴後繼拍打在石柱上,  濺起猶如珠簾般的水花。
    濺起的水珠落下,  空間忽然浮現出玻璃裂紋,  裂紋破碎,穿著白襯衣和淺色西裝領雙排扣大衣,  戴著黑色手套,黑發紫眼的年輕人從空間碎片中凸顯出來。
    他轉動腦袋,看了看四周,確認自己的位置後,沿著綿延的玄武岩堤道,走向遊魚般閃爍銀光的海麵。
    裹挾著雪花的寒風刮過海麵,卷起無數細小的冰粒,  冰冷的海水逐漸漫過了年輕人的腳踝,  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
    他抬起右手,帶著手套的手忽然變得虛幻模糊,仿佛不再存在於現實,隨即在他的手掌下,無數重疊的輪廓同時展開,  化作朦朧的光影,向著他蜂擁過來。
    刹那間,年輕人的身體被光影吞沒,從玄武岩堤道上消失不見。
    格陵蘭島,  世界上最大的島嶼,  島上絕大多數地區都位於北極圈以內,  80的土地被冰蓋覆蓋,全島終年嚴寒,最低氣溫甚至能夠達到零下70攝氏度。
    它距離冰島大約300公裏,距離愛爾蘭則接近1700公裏,在葉槭流開啟第五門關前,靠著光門跳轉前往這座島嶼幾乎是不可能的。
    越是接近北極圈,風雪會越劇烈,視野也會越差,想要從海上去格陵蘭島,意味著他至少要跳轉上百次,足夠讓他身體裏的奧秘暫時枯竭,到那時候,他就會獨身一人被困在海上,幾乎和找死沒有區別。
    遙遠的海麵上,模糊光影再度浮現,浮上海麵的魚群受到了驚嚇,迅速遊向海水深處。
    一片片不規則的空間碎片懸浮在半空中,仿佛光華流轉的水晶,人影落在空間碎片上,沒有落入海水,反而站在了半空中,任由翻湧的海水打濕他的褲腳。
    大海發出憤怒的咆哮,將更多的風雪投擲向出現在海上的旅行者,狂風卷起了滔天巨浪,仿佛要將海洋劈開。
    數十米高的水牆緩緩升起,海水藍得近乎黑色,無數魚群在卷起的大浪中急急遊動,避免被浪頭打落,在恐怖而狂暴的力量中粉碎。
    滔天巨浪下,旅行者仰起頭,望著拍下的大浪,右手抬起,做出了打響指的手勢。
    一層層浪花翻卷,千萬噸海水被海洋的偉力舉起,漆黑的水牆中,劃過猶如歎息的黑色煙霧,海水破開,露出一隻巨人般的鉛白色眼珠。
    巨大的眼珠中,無數扭曲的漆黑物質湧動、糾纏、侵蝕,數萬噸海水轟然落下,鬃毛燦爛的灰馬躍出海洋,踏著巨浪撲下,帶著浪花從天而降。
    他的體積已經超過了藍鯨,現世不應該存在如此巨大的生命,就像是神話中的巨人,人類的船隻在它麵前小得像是玩具,更遑論站在海麵上的年輕人,他看上去像是下一瞬間就會被毀滅。
    黑發紫眼的年輕人仿佛被嚇住了,忘記了躲開,依舊站在原地。
    巨大的馬蹄在他的眼睛裏不斷放大,占據了不斷變形的瞳孔,避無可避,無路可逃。
    他忽然笑了。
    漆黑的瞳孔急速變形,拉成了蒼白的紡錘形,他的左眼裏綻放出斑斕的羽翼,成千上萬的飛蛾從他的眼睛裏飛出,潮水般向上飛去。
    飛蛾破繭而出的同時,凱斐·杜爾的身體上也開始瘋狂長出飛蛾,數不盡的飛蛾從他身上飛出,無數斑駁花紋迅速蔓延,轉眼間,他的身體上已經長滿了飛蛾。
    這樣的變化完全出乎了凱斐·杜爾的意料。
    重重飛蛾裹住了灰馬,灰白斑駁的飛蛾爬滿了他的身體,像是一件斑斕腐爛的殮衣。
    無盡飛蛾振翅飛起,斑駁的色彩填滿了天空,卡特放下右手,一把仿佛不存在的虛幻鑰匙隨之消失不見。
    他保持著葉槭流的外貌,微微勾起嘴角。
    ……
    格陵蘭島。
    堊白空曠的凍土中,空間破碎,葉槭流的身影從碎片逐漸複原,站在了地麵上。
    他回頭望了眼大概是愛爾蘭島的方向,無聲地輕輕吐出一口氣。
    接近1700公裏的距離,如果隻靠我自己,中途不被凱斐·杜爾堵住才奇怪……葉槭流心有餘悸地想。
    越是往北接近世界盡頭,無光之海和現世相接程度就越深,葉槭流能夠轉頭回英格蘭島,坐飛機去拉斯維加斯,也是坐了最早的一班飛機,圖的就是一個快,才趕在凱斐·杜爾發現之前抵達拉斯維加斯,不代表他能夠用同樣的辦法去格陵蘭島。
    不過問題也就是凱斐·杜爾本身了,怎麽去格陵蘭島倒是沒怎麽讓葉槭流費心。
    開啟第五門關之後,他的移動範圍幾乎不受限製,門扉存在於世界各處,所有門關都會為他打開,世界與道路於他再無阻礙。
    就算之前沒去過格陵蘭島,對現在的葉槭流來說,也不過是“破碎移動”幾次的事。
    離開拉斯維加斯後,他和卡特簡單商議,製定好了計劃。
    首先,由卡特代替他,裝成從貝爾法斯特出發前往格陵蘭島,充當引誘凱斐·杜爾出現的誘餌,之後由卡特自由發揮,總之盡量困住凱斐·杜爾一段時間。
    與此同時,葉槭流抓緊時間進入格陵蘭島,這麽久時間,凱斐·杜爾很容易失去目標,就算再找到葉槭流,也是很久後的事了,這段時間足夠葉槭流尋找白夜博物館了。
    如果換個人,這個並不複雜的計劃很難成功。
    就算接近半瘋,凱斐·杜爾也是神靈侍者,不可能看不出是不是他要抓的人。
    但有卡特這位表演領域的專業人士在,這點小問題幾乎不值一提,他又有“開啟之鑰”,完全可以簡單模仿葉槭流的能力,最後一點破綻也不複存在,輕鬆就騙過了凱斐·杜爾。
    接下來就是抓緊時間找到地方了……不過冬天的格陵蘭島也太冷了,果然是生命禁區,哪怕我的身體在開啟鑄之門關時錘煉過,都覺得冷得受不了,估計馬上就會凍僵……葉槭流趕緊從懷裏拿出一方折疊的軟布,接著手中出現了一隻純銀鏤空的球形手爐。
    這是他出發前和加西亞預定的,同樣是他在紅海女王行宮裏的收獲,軟布裏包著的是一種有著鑄特性的香料,這種用古法炮製的乳香並不算特別高級,但在紅海帝國時期也極為珍貴,因為它點燃時,周圍都會被火焰般的溫暖所籠罩,一小塊就能夠溫暖一整座宮殿。
    當然,普通的手爐也很難承受它所散發的熱力,所以加西亞順便撈走了擺在桌上的手爐,這一舉動也方便了葉槭流,否則他還要想辦法找渠道購買好用的手爐。
    然而方便是方便了,這隻純銀手爐也是文物,加西亞倒是沒這麽算,但也報了個10萬美元的價格,在乳香上也沒給我打折……上次的“無聲鈴珠”他報的價是40萬美元,折算大約30萬英鎊,這次乳香的價格和薔薇石英差不多,也是10克20萬英鎊……
    光是買這些小玩意加起來就花了我五十多萬英鎊,現在我身上就隻剩下卡裏的1000萬英鎊……不對,買衣服,在貝爾法斯特的開銷,去拉斯維加斯的機票,零零碎碎加起來也花了幾千英鎊,也就是說卡裏已經不到1000萬英鎊了,而我還要支付奧格代購的費用,他還要抽10傭金……葉槭流心中流過一連串數字,忽然有些無法呼吸。
    他控製住自己的念頭,不再繼續算下去,在掌心打開軟布,幾顆半透明的不規則塊狀物躺在軟布中央,泛著濃金色的玻璃光澤。
    葉槭流打開手爐的蓋子,丟進去一顆乳香,把剩下的乳香收起來。
    在手爐奇異的構造下,香料剛一放進去,立刻自動點燃,奇異的香氣飄了出來,火焰的溫暖也籠罩了葉槭流,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冷。
    其實如果有鑄影響的話,就不用這麽麻煩並且奢侈了,1階鑄影響就足夠形成驅寒的熱力,就算是格陵蘭島這種極寒地區,2階鑄影響也夠用了,問題在於沒事的情況下,我根本沒辦法得到2階鑄影響……我好像也基本上沒遇到幾個白焰教會的教徒,總不能為了取暖放火燒山吧,隻能燒錢了……葉槭流不是不想省這筆錢,可惜這麽久也沒什麽好辦法,最後隻能閉眼花錢了。
    以前他都是從輝光教會和聖杯教會的祭司身上蹭2階影響,現在奧格和費雯麗都不在教會了,連這兩種影響他也蹭不到了,需要的時候隻能自己製造,怎麽想都不如蹭影響那麽輕鬆方便。
    他關上手爐的蓋子,身後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卡特走了過來。
    他起碼穿了三層衣服,幾乎把自己完全裹在防風外套裏,手上也戴著厚實的連指手套,穿著防水靴,看上去和企鵝有得一比,儼然是一副可以去極地探險的裝束。
    神靈侍者難道還會怕冷嗎?你怎麽搞得這麽煞有介事,真是愛演啊……葉槭流嘴角一抽,站在原地斜睨著卡特。
    他甚至沒戴帽子和圍巾,金色發辮垂落在身後,耳朵和鼻子凍得有些發紅,讓葉槭流也不得不感歎他的專業,連這種細節都表現得這麽到位。
    卡特手裏舉著一麵小旗子,走在葉槭流身邊,興致勃勃地左看右看。
    葉槭流斜眼一看,發現卡特很精準地走進了手爐能夠溫暖的範圍裏。
    簡而言之,卡特正在光明正大地蹭他的手爐,而且看起來根本沒有任何不好意思。
    葉槭流:“……”
    他深吸一口氣,麵無表情地說:
    “我以為你需要專心致誌對付凱斐·杜爾。就算他現在非常虛弱,實力和從前無法相比,但畢竟他也是神靈侍者,又帶著海洋的感染,還是說對你來說這是個能夠輕鬆解決的對手?”
    “雖然我很想這麽說,但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謊言,不是嗎?”卡特感歎了一聲,“為了我的信譽考慮,我是不會采用這種沒有餘地的說法的。”
    “……”葉槭流用虛偽的語氣回答,“是啊,我相信你。”
    他一隻手提著手爐,一隻手按在卡特的肩膀上,周圍空間同時破碎,轉眼間,兩個人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遠處的冰蓋上。
    靠著“破碎移動”,葉槭流和卡特迅速深入了堊白的格陵蘭島。
    卡特仿佛沒聽出葉槭流的意思一樣,自然地切換了話題。
    “海洋的感染對於現世來說非常凶險,如果沒有接近神靈的實力,幾乎沒可能驅散。”他客觀地給予評價,“現在我們的本體正在離愛爾蘭幾百公裏的海上,這也是灰王樂於見到的,再近一點的話,愛爾蘭恐怕就會直接沉沒。但這妨礙我去尋找白夜博物館嗎?完全不,再說這樣的機會可不常有。”
    他看著葉槭流,笑意盈盈地問:
    “還是說我們的盟約如此脆弱,以至於你連我小小的好奇心也不願意滿足?”
    所以我現在正在讓你蹭我的手爐,而不是直接把你的這個分、身丟進海洋裏……葉槭流移開目光,把再一次竄起來的火氣壓了下去,問道:
    “你有信心解決凱斐·杜爾嗎?”
    “看他的不清醒程度,如果他已經和瘋狂不分你我,他大概不會逃走,那麽我也不介意收下一件4級遺物。”卡特微笑著說,“不過考慮到海洋的感染,我想骨白鴿親自出麵收走它的可能性會更大。”
    也就是說,隻要凱斐·杜爾不逃走,卡特就有信心能夠解決他……蛾和啟都不是擅長正麵戰鬥的道路,隻是到了神靈侍者的程度,這種劃分也沒有太多意義了……葉槭流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
    雖然卡特這麽說了,但葉槭流很清楚,他真的在這裏解決凱斐·杜爾的可能性依舊不是很大。
    離開拉斯維加斯後,他帶著卡特進了教派總部,先刷了“隱秘”的buff,才帶著他重新出來,可“隱秘”的效果也是有極限的,在一場接近神戰的戰鬥裏,這種效果能維持多久,葉槭流覺得要打個問號。
    在酒吧裏時,葉槭流說了,凱斐·杜爾現在處於最虛弱的狀態,但那隻是為了說服卡特而加上的籌碼。卡特也絕不是什麽溫柔善良的天使投資人,如果他判斷時機不夠好,他自然不會做更多。
    更何況我們之前說好的也隻是他去拖住凱斐·杜爾,如果現在修改需求,以卡特的性格,估計會來一句“你做好付出更多代價的準備了嗎”……葉槭流又一次帶著卡特移動,穿越了茫茫凍土。
    他停下來,看了眼身邊的金發男人,半是抑鬱半是疑惑地問:
    “你完全可以用‘開啟之鑰’跟上我吧?它的負麵特性對你來說應該不是問題。”
    “當然可以,但我不太喜歡它的負麵特性。”卡特給了個挑不出毛病的答案。
    “……”葉槭流沒法反駁,畢竟他也不清楚“開啟之鑰”有什麽負麵特性。
    我怎麽看公爵和西溫用得都挺好的……還是說因為你不喜歡,才把這件遺物交給別人用……腹誹歸腹誹,葉槭流卻也不是沒有獲得任何信息。
    他是通過卡牌描述,才提前知道了卡特同時開啟了蛾和啟兩條道路,目前為止,卡特自己沒有提過這方麵的任何一點事,不知道是暫時性的保留,還是打算當做他的底牌。
    但經過思考,葉槭流覺得最大的可能性或許是卡特覺得沒必要提及。
    這樣想的話,他選擇讓我帶著他移動,之前也用“開啟之鑰”來“打開”,而不是自己開門,很大可能是他並沒有這方麵的特性?如果沒有“洞開”和“拆解”領域的特性,那麽他的特性很可能偏向於“偷竊”……嗬,說到偷竊,很難不想到某隻鳥,怎麽你們這些有“偷竊”特性的啟都格外讓人牙癢癢,難道是某種共性?葉槭流在心裏暗暗吐槽。
    在凍土上跋涉了一段時間,葉槭流按著卡特的肩膀,帶著他來到了地圖冊上標注的地點。
    在薩瑟蘭收藏的地圖冊上,這裏應該就是白夜博物館的所在地,旁邊甚至附帶了博物館的照片,是一棟巨大的環形建築物,大約幾十米高,直徑超過一百米,牆體潔白,沒有任何入口和窗口,和島上的風光幾乎融為一體。
    但他們眼前隻有黑褐色的山嶺,山脊上的皚皚白雪,星羅棋布的淡藍色冰湖,和貼著地表生長的枯黃色蒼苔,沒有任何建築物的影子。
    葉槭流記得很清楚地圖,數據視野一角也貼了出來,他對著地圖仔細比對了下,確認他們沒有找錯地方,才抬起了頭。
    藍紫色的眼眸裏泛起了奇詭的紫色光芒,葉槭流的視野裏,周遭的事物忽然間浮現出了無數重疊的虛影,令人眩暈的陰影隱藏在虛象之後,給人以不真實的感覺。
    他身旁,卡特也在看眼前的冰蓋,此時他向後退了一步,恰巧退出了葉槭流的視野。
    無聲無息間,葉槭流結束了對眼前空間的拆解,眼中浮現出一絲疑惑。
    他沒有看到空間有重疊的跡象,也沒有感覺可以打開門扉,換句話說,白夜博物館並沒有像月神蛾一樣,被隱藏在多重曆史的褶皺裏。它的確不存在於這裏。
    “你有什麽發現嗎?”葉槭流轉頭問卡特。
    放著一個神靈侍者在旁邊,不問白不問,更何況對於白夜博物館,卡特也不是全無興趣。
    “你想聽我的看法嗎?”卡特注視著眼前的荒蕪凍土,“我覺得我們要找的地方在現實裏是不存在的,至少不在這裏。”
    葉槭流和他觀點一致,但這樣的話,無疑說明他們跑了個空。
    果然消失在曆史裏的地點不可能那麽容易找到,薩瑟蘭收藏的地圖冊也隻是一本印錯的地圖冊……葉槭流在心裏歎息,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了腦海,讓他一下怔住。
    “幫我拿一下。”他顧不上別的,直接把手爐遞給卡特,匆匆從懷裏拿出那本地圖冊。
    卡特接過了手爐,拿在手裏,看著葉槭流在寒風裏翻開地圖冊,直接翻到記錄“白夜博物館”的那一頁,舉起地圖冊,將地圖冊上的照片對準遠處的山嶺和積雪。
    他原地轉圈,不斷調整方向,後退幾步,又打響響指,身影在寒冷的空氣中破碎消失,出現在不遠的位置。
    數據視野提供了有效的幫助,葉槭流不斷校正,終於找到了照片拍攝的角度。
    照片上的山脊和現實中的山脊相接,純白的積雪如同奶泡,點綴在深黑色的山嶺上,葉槭流緩緩放下地圖冊,剛剛還空曠的苔原上,一座高大的環形建築物無聲坐落在白雪之間。
    冰蓋透出淡藍色的微光,白夜博物館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卡特的語氣罕見地聽起來帶了點驚訝:
    “這就是為什麽沒有人能夠找到白夜博物館……原來它是一座‘紙鎮’。很有意思的設計,如果沒有地圖冊,它甚至不會出現。”
    “‘紙鎮’?”葉槭流捕捉到了一個沒有聽過的名詞。
    “為了維護知識版權,地圖出版商有時候會在地圖上加入一個虛構的地點,創造不存在的河流、城鎮或者道路,剽竊他們的對手會因此被抓住把柄,這樣的地點會被稱為‘紙鎮’。”卡特收回目光,語帶讚歎,“這些地點在現實中不存在,隻存在於書中,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在你手裏的地圖冊裏。看來你一直就在白夜博物館的門外徘徊呢。”
    很特別的隱藏方式……葉槭流點了點頭,看了眼地圖冊,把它收了起來。
    如果分開,薩瑟蘭的地圖冊和格陵蘭島都沒有特別之處,但兩者相遇時,白夜博物館就會出現,在此之前,它隻是處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狀態裏。
    依舊是葉槭流按著卡特的肩膀,通過“破碎移動”,帶著他出現在了白夜博物館的最上方。
    這座建築物表麵上沒有出入口,葉槭流來到它的頂部,發現白夜博物館的頂部是一種仿佛玻璃般的材質,卻遠比任何玻璃要輕薄和透明,踩上去時會像是水波般波動,讓人能夠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深淵。
    站在頂部往下看,隻能看到環著白夜博物館內壁的走廊,中間則空無一物,湧動著深不見底的黑暗,即使在天光之下,也看不清深處的任何景象,看不出來有多深。
    比起照片上,白夜博物館好像矮了一點啊,地質變化導致沉陷下去了嗎……裏麵比外麵看起來要深得多……難道白夜博物館很大一部分都位於地下?葉槭流環顧四周,終於在靠近邊緣的位置找到了下去的入口。
    入口沒有階梯或是梯子,正下方大概十幾米,就是貼著內壁的環形走廊,看起來隻能跳下去。
    這樣的高度對於葉槭流來說不算什麽,他從入口跳下去,落在走廊上,卡特跟著他跳下來,打量著四周。
    和葉槭流想得並不一樣,白夜博物館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黑暗。
    跳下來後才發現,外麵看到的牆壁全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見五指的黑暗,他們腳下的環形走廊甚至是憑空懸浮在黑暗中的,往下看,除了下一層環形走廊的輪廓,依舊看不到任何東西,仿佛整座建築物裏都隻有浮空的走廊。
    葉槭流打開手電筒,光柱直射出去,沒入四周的黑暗,瞬間仿佛被吞沒了一樣,甚至照不出幾米外的景象。
    身後是走廊的盡頭,後方黑暗湧動,顯然不是可以走的路。
    卡特觀察著四周的黑暗,從口袋裏抽出手,摘下連指手套,露出了右手。
    仿佛隱藏在皮膚下的紋身,一隻隻斑駁的飛蛾從他的手背上浮現,緊接著紋身展開了翅膀,飛蛾們從他的手上飛了起來,翅膀上的花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卡特放下空無一物的右手,從口袋裏摸出了什麽,丟向環繞著他們翩躚飛舞的飛蛾。
    幾隻飛蛾飄落下來,細細的爪子抓住卡特拋出的東西,重新飛向高處。
    金色的光暈從它們的足爪下擴散,將小小的飛蛾籠罩在光中,像是一盞盞移動的小燈,照亮了他們周圍的黑暗。
    葉槭流用數據視野看得一目了然,卡特拋出去的是幾件燈遺物,等階不太高,看卡特無所謂的樣子,仿佛是把這些遺物當小夜燈用,壞了或者丟了也不可惜。
    這是什麽奢侈的行為……葉槭流放在口袋裏的手指忍不住彈動了一下。
    在飛蛾的環繞下,前路總算被照亮了一點,隻是周圍仿佛實質的黑暗依舊凝固著,哪怕是遺物的光亮,也無法驅散一絲一毫。
    他們沿著環形走廊,一直走到了盡頭,和進來時一樣的斷層再次出現,幾隻飛蛾飛下去,飛舞著照亮了四周,十幾米的下方是一模一樣的環形走廊。
    葉槭流在數據視野裏記錄路線,發現他們隻走了圓弧的一小段,他抬頭望向前方,依舊是濃鬱的黑暗。
    剛剛走過的走廊算是第一層,兩個人在飛蛾的指引下,跳下了第二層,繼續向前走,走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再一次遇到了相同的斷層。
    除了空曠的走廊,他們依舊沒有看到任何其他東西。
    難道在最下方嗎……葉槭流微微皺眉,往下望去,隻能看到深不可測的深淵。
    第三層環形走廊比第二層更長,之後是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
    第六層快走到盡頭時,葉槭流發現,他們已經幾乎走了一整個圓,並且這個圓的直徑已經遠遠超過了白夜博物館外界看起來的直徑。
    忽然間,卡特停了下來,抬手製止了葉槭流。
    幾隻籠罩著淡金色光暈的飛蛾向下飛去,在某個瞬間,毫無征兆地靜止,隨即光暈猛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葉槭流瞳孔微微收縮。
    數據視野裏,那幾隻飛蛾身上的白色標注也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看來我們不用繼續往下走了。”卡特放下手,往下探頭看了眼,意味深長地說。
    葉槭流微微凝重地點頭,認可他的說法。
    他看不出下麵有什麽,仿佛隻有黑暗的、無法描述的深淵,但那幾隻攜帶遺物的飛蛾隻是飛了下去,就突兀消失不見……考慮到它們都是卡特放出來的,很可能等同於他的一部分,下方的危險程度已經不言而喻。
    飛蛾重新飛回卡特的手上,消失在他的身體裏,周圍也沒有了光,兩個人站在黑暗裏,仿佛懸浮在茫茫虛空中,除了他們,周圍再沒有任何事物。
    死寂彌漫在四周的黑暗裏,葉槭流抬起頭,向著頭頂望去,無盡星光從上方灑下銀色的微芒,他仿佛在從深淵的下方仰望,尋找著向上攀升的道路。
    看起來在白夜博物館關閉時,這裏的管理者帶走了所有藏品,沒有留下任何一件……下麵不能去,上麵已經走過了,除了周圍的黑暗,好像沒有什麽值得探索的了……卡特沒有提議進入黑暗,看來他並不覺得那裏是路,當然,也不排除他已經用分、身搜索過白夜博物館的可能……從最下方往上看,我現在所在的是第一層環形走廊,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第六層上麵就是出口了……葉槭流漫無目的地想著,放任自己的思緒在浩渺的虛無中無遠弗屆。
    深淵中漸漸浮起了點點光芒,數不盡的星星從無光的黑暗中漲伏起落,冰冷的星光投向了環形走廊,仿佛一道道目光,注視著置身於無垠深淵的渺小凡人。
    一個想法在這時悄無聲息地遊出了思緒之海。
    冷冽的星光圍繞在葉槭流的身邊,彌漫在他附近,葉槭流感覺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冷了下來,唯有心跳聲越來越響亮,響得仿佛連卡特都能夠聽見。
    他的身體停在了走廊上,一動不動。
    越來越多的雜亂念頭氣泡般冒出來,在他的意識裏炸開,一道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耳畔說著不同的話語:
    “輝光從混沌中降臨,用光照亮了荒原。萬事萬物從輝光中流溢而出,流溢向荒原之下的現世,荒原之外是一切生命終將前往的無光之海……”
    “海洋在花園的下方,骨白鴿在那裏目送一切事物流向海洋,確保沒有什麽能夠從海洋回來……”
    “進入海洋的所有事物都會成為海洋的一部分,在那裏萬事萬物都會歸一……”
    “奧秘向下流動,和靈魂一起進入海洋……”
    “曆史有無數重,但海洋是唯一的……”
    “感染遍布海洋的每一處……”
    “當諸神從這一點向外眺望時,祂們看到的是所有的曆史。時間和空間在祂們眼中是展開的,多重曆史同時存在,祂們可以從中選擇過去編織成一重重曆史,而其餘的曆史會被掩藏……”
    如果說一切都會流向無光之海,向著下方漂流……那麽現世本身呢?
    阿維蘭把多重曆史形容成漩渦,那時他在一張平麵上畫出了模型,但是漩渦都是往下的。
    如果說多重曆史的最下方就是無光之海,意味著所有曆史都在流向死亡。
    越是古老的曆史,越是接近海洋。
    葉槭流仰起頭,靜靜注視著無邊的黑暗,仿佛凝固的蠟像,一言不發。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切開始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文字。
    ……
    【你創建了你的密教。】
    【你呼喚生者,你悲悼死者,你擊碎雷霆。你可以發現隱藏於重重曆史中的奧秘,成為奧秘本身。】
    【世界終將墜落,但在那之前,你將不斷向上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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