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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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
海潮聲在寂靜的黑夜裏回響, 遠處的海麵上,燈塔的光芒如同星星般閃爍。
葉槭流低下頭,望向注視著他的布萊克, 另一隻手抬起來,摸了摸他們的頭發。
狗狗們更開心了點, 用腦袋蹭蹭他的掌心,重新變成黑犬的樣子, 舔了舔葉槭流的手背。
葉槭流輕輕拍拍他們, 夜色中,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隻能聽到他一如既往溫和的聲音。
“你們覺得我變化大嗎?”他問。
布萊克反應很敏捷,看了葉槭流一眼。
“是很大,但是沒有問題。”他們問, “你覺得我們認錯了嗎?沒有!在圖書館, 我們立刻就認出你了。不管發生了多大的變化,你依舊是我們的主人,在我們心裏你就是你!”
在圖書館就認出來了……記憶在葉槭流腦海中無聲流淌, 他低聲問:
“即使我並不記得你們?”
“沒有關係!”布萊克回答得很快,帶著點理所當然, “我們也不記得很多事情, 畢竟我們從海洋返回了三次, 很多記憶都丟在了那裏。”
他們語氣又沮喪起來,說:
“對不起, 如果我們還有那些記憶, 應該能夠幫到你很多……可是關於一重曆史終結的記憶離死亡太近了, 那是最先和海洋融為一體的部分, 如果不放棄它們, 我們也沒辦法來到這一重曆史裏了。但我們覺得比起那些,記住你才是更重要的。”
葉槭流收回手,抵著下頜,目光從布萊克臉上移開,望著遠處的海麵。
“你們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他輕聲問。
“很滿意!”布萊克快活地說,“我們說過的,我們隻要能夠陪伴你就足夠了。”
他們抬起爪子,搭在葉槭流的手上,仿佛在握著他的手,語氣真誠:
“你不希望我們和你融為一體,是嗎?可是我們不覺得這樣不好啊。
“以前你沒有開啟道路,我們也很弱小,但我們是異種,很快就變得可以保護你了,於是你讓我們留在你身邊,你說你需要我們的陪伴。
“你讓我們做的事,我們都會去做,無論是什麽。你讓我們等你,讓我們睡一覺,讓我們信仰你說的神靈……我們做得好嗎?
“但現在你開啟了道路,並且很快就會攀升得比我們更高,需要我們保護的時候也會越來越少了。
“我們能夠理解這點!畢竟隻要你還在攀升,這一天就一定會到來。”
布萊克的聲音輕得像是雪,猩紅的眼睛卻熠熠生輝:
“所以用我們去開啟下一道門關吧,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你之中,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了。”
葉槭流的眼眸裏仿佛彌漫著幽深的星霧,停了片刻,他微微勾起嘴角,看著布萊克,低沉地問:
“既然你們叫我主人,也就是說,無論我讓你們做什麽,你們都會聽我的,是嗎?”
布萊克眨了眨眼,抖抖耳朵,肯定地說:
“當然,無論你需要我們做什麽,我們都會做得很好!”
葉槭流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拍拍狗狗的腦袋,說:
“那麽你們先回去睡一覺吧,等合適的時候,我會叫醒你們的。”
狗狗們乖乖點頭,轉身躍進了手提箱。
箱蓋自動合上,周圍的寒意也徹底消散,海灘上反光的冰霜也迅速融化。
葉槭流站起身,彎腰拎起手提箱,將他們重新收上墨綠桌麵,注視著卡牌上【無痛的朝聖】的文字,翹起的嘴角無聲無息地坍塌了下去,沒有半點殘留。
他沒有表情地站在海岸邊,像是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握緊成拳,又慢慢鬆開,重複了幾次。
過了一會,葉槭流重新動了起來,在四周找了塊石頭,接著屈起一條腿,在地上畫出了渡鴉的形象。
寥寥幾筆勾出渡鴉,葉槭流放下石頭,將自己的手按了上去。
海風發出陣陣低鳴,簡單畫出的渡鴉躺在地上,沒有任何反應。
葉槭流又按照學過的召喚儀式,絲毫不帶簡化地重新進行了一遍,然而這一次依舊沒有召喚出任何東西。
注視著地上的渡鴉,葉槭流收回視線,站起了身。
他抬起右手,手指上迅速浮現出灰白斑駁的飛蛾,仿佛一小片精美的紋身。
飛蛾從他的指尖飛起來,翅膀上的花紋開始變化,很快變成了一家酒店的名字,以及相應的房間號。
卡特訂的酒店位於都柏林的中心,從他在拉斯維加斯的做派,就能看出他也不怎麽在意金錢,在貝爾法斯特時是葉槭流選的酒店,這次換成他,就從普通標間變成了有多個房間的套房。
葉槭流走向酒店的電梯,飛蛾在他的身邊翩翩飛舞,落在電梯刷卡的位置,翅膀微微一振,鎖定的電梯立刻對葉槭流解鎖。
它身上仿佛有種欺騙性的迷彩,一路上有許多人看到了這隻飛蛾,然而沒有任何人覺得這一幕有哪裏不對。
靠著飛蛾,葉槭流進了酒店房間。
房間裏沒有開燈,卡特似乎不在,葉槭流也沒有開燈,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靜靜坐了很久。
片刻後,葉槭流打開墨綠桌麵,目光從一張張卡牌上遊過,最後落在了【門徒懷特】的卡牌上。
卡麵上,戴著冠冕的人影無言地和葉槭流對視,麵孔仿佛隱藏在迷霧後,隻有模糊的輪廓。
【門徒懷特】
【道路:啟】
【階段:第五門關】
【描述:他的言辭越來越有力,他的舉止越來越尖銳,他的意誌越來越堅定,而你知道他內心所有的空洞和無意義。】
【身份:這就是你。】
葉槭流沒有和卡牌上的懷特對視多久,目光很快移開,漫無目的地在黑暗中徘徊。
“我一直知道布萊克對我的忠誠很沒有道理,就算人們總是說狗是最忠誠的朋友,但他們不是單純的寵物,在成為遺物之前,他們就是冬之道路的半神強者,他們的愛和效忠,都應該有一個理由。隻是他們的忠誠的真的,對我的喜愛也是真的……於是我覺得,這份真誠不應該被懷疑。
“所以哪怕我知道他們來自第五重曆史,知道他們就在渡鴉成神的儀式現場,知道他們是被骨白鴿選擇的,我依舊沒有追根問底。
“現在看來,我的想法和做法也沒有錯,因為他們的確沒有欺騙我,哪怕我不問他們,他們也會把他們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訴我。
“三次死亡,三次從海洋返回……布萊克說過,第一次死亡是在他們很小的時候,那之後,他們應該就已經有一半是遺物了。
“關於一重曆史終結的記憶離死亡太近了……這樣看來,布萊克的第二次死亡,可能是第五重曆史裁定的時候,靠著死亡後從海洋返回,他們才能抵達第六重曆史,接著是第三次死亡,這一次讓他們順利來到了現在……”
葉槭流閉上眼睛,腦海裏似乎能夠想象第五重曆史的畫麵:
一個披著鬥篷,五官冷淡,黑發的凡人,身邊跟著一條黑狗,肩上站著一隻渡鴉,行走在席卷現世的戰爭之中。
隨著時間推移,黑狗和渡鴉都飛快成長成了高等階者,他卻一直沒有開啟道路。在這個過程裏,他隻是無聲無息地觀察現世的戰火,推測諸神的意圖,尋找可以利用的漏洞。
然後,在血神試圖成為啟之神靈時,他讓伺機已久的渡鴉偷走了血神的成神儀式,在眾目睽睽中登臨神位,接著讓黑狗等他,等待到接下去的某一重曆史,在那裏重新蘇醒,在現世找到他,按照他所說的,成為某個神靈的信徒。
對布萊克來說,他們會在什麽時候蘇醒,他那時候會是誰,讓他們信仰的神靈是誰,這些都不重要。
他們並不需要知道他們要做什麽,隻要知道那是主人讓他們去做的就夠了。
“於是我來到了這一重曆史,帶著一個‘新手引導’,自然而然地獲得了第一個信徒,知道了自己的目標是向上攀升……
“最開始,我對這個世界還一無所知,然後奧格和費雯麗就成為了我的信徒。
“渡鴉建議過我第一門關選擇杯,而我進入奧格的意識時,他就已經開啟了杯之道路。如果最開始我沒有救下他,他就會變成一件杯遺物。
“第二門關會不會是燈?如果我隻是看著費雯麗在莊園裏死去,我也能收獲一件燈遺物。
“他們信仰我,成為我的所有物,當他們死時,我才能把他們的遺物收上桌麵……
“是因為我最開始還太弱小嗎?這樣獲取遺物,沒有任何風險,或許我還能獲得他們的祝福,到手的遺物不會有負麵特性,足夠我撐過最羸弱的階段。
“等到開啟第二門關,我也有了獵殺第三等階天命之人的能力,如果布萊克能夠更早發現我,那就更輕鬆了,一直到第五門關,都不會有任何阻礙。
“或者更簡單一點,比如說在我遇到困難時,我又會自然而然地獲得一個信徒?
“然後是第五門關,‘無痛的朝聖’已經在桌麵上等待很久了。
“這時候我也有能力開啟多重曆史之門,可操作的空間也會更大,或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第六門關的遺物也已經在等待我了。”
葉槭流低著頭,額頭抵住交叉的十指,嘴角無聲翹起,眼眸裏沒有任何情緒。
他以為他的欲望是保護和引導,他會成為信徒所信仰的神靈,可或許從一開始他的理解就錯了。
會成為他的信徒的,應該都是為他準備的遺物。
葉槭流抬起頭,望向眼前的墨綠桌麵。
他的視線並不集中,顯得像是在走神,但他自己知道,他此時思維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分明。
奧格和費雯麗都不是意外,葉槭流接觸到他們的方式,在現在的他看來,完全是有跡可循的。
布萊克也不用說,他會進入密大,應該不是什麽偶然,密大是一個成形中的4級燈影響,最像輝光的道路就是燈,布萊克被這樣明亮的燈影響吸引,跟隨紀伯倫校長來到密大,也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到加西亞時,葉槭流稍微停了一下,重新整理思緒。
他認為加西亞的出現,他的叛逃,他會進入密大,他們會成為朋友,這些應該都是無法預計的,他會追著加西亞去倫敦,這也不是能夠預先算計到的,也就是說,從他進入倫敦開始,一切就不在那份事先寫好的劇本上了。
但葉槭流並不能完全確定。燈之道路擁有類似於占卜的特性,哪怕輝光是以凡人的形態行走的,他說不定也預見到某些事情。
如果他不是靠奧秘來預見的,那反而讓他更加可怕了——僅憑那種洞悉力,那種運籌帷幄的能力,安排好尚未裁定也尚未成形的曆史中的變局,能夠辦到這樣的事的,大概也隻有曾經降臨於漫宿之上的輝光。
葉槭流現在也不知道輝光到底是什麽時候從無光之海離開的,隻知道他在第五重曆史取得了絕對的優勢,而光看他能夠在第五重曆史為第七重曆史做準備,很難說之前的諸重曆史裏,沒有他在陰影中觀察的視線。
想到這裏,葉槭流居然有些想要翹起嘴角。
如果不是他近距離接觸過一位出色至極的導演、劇作家、演員,如果不是他曾經在那份劇本裏扮演主角,如果不是他那時就已經明白了他內心的想法,他絕對不可能這麽冷靜、迅速、平常地想到其中的關鍵,接受事實,然後在此基礎上進行推理。
從卡特來看,輝光的這份劇本也絕不會一板一眼,而是會有著極高的容錯率。
所以哪怕葉槭流一開始就脫離了劇本,他安排的督察員渡鴉也沒有進行幹涉,那麽也不能說渡鴉沒有一度跟著他的步伐調整,把加西亞看做又一件可以晉升的遺物。
葉槭流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卡特的卡牌上。
“我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卡特絕對是一個不在劇本上的信徒。低階天命之人還是很容易安排的,但卡特早就是飛蛾的神靈侍者,同時開啟了兩條道路,他自己也是書寫劇本的作家,以他的籌謀和計劃能力,想要安排他的難度不會低於安排神靈,就算成功,他也不可能毫無察覺……如果這不算意外,就沒有什麽算是意外了,連我都沒想到他會願意成為我的信徒……”葉槭流向後靠在沙發上,抬起手撫過卡特的卡牌。
他沒想到,有一天他居然會因為某個人的不可控與不可信,而感到放鬆和慶幸。
沒有過多久,房門外響起了開門的聲音,接著房門被推開,燈光隨後亮起。
卡特解開圍巾,一眼看到了客廳裏的葉槭流,繼續把圍巾掛在衣架上,走進房間裏。
“讓我想想,我沒猜錯的話,發生了一些事,你在等著和我說計劃有變?我會洗耳恭聽的。”他輕飄飄地說。
看出這一點對卡特來說沒什麽難度,人們的情緒在他眼中總是那麽分明。如果葉槭流真能憑借不算豐富的表演經驗騙過他,該成為蛾之道路神靈侍者的就該是他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端詳著對方臉上的神情,帶著深深的興趣,揣測那些細微情緒背後的成因,觀察陰影是如何在那片深黯的藍紫色裏快速滑動。
“我的確有這樣的想法,”黑發紫眼的年輕人說,“但剛才我發現,我現在的情緒恐怕不適合交流。”
好故事。卡特想。
他單手撐著側臉,思考幾秒,笑了起來。
“那麽需要一些安慰嗎?”他的神情透著倦意,目光又顯得遊離起來,被某些突然的思緒牽走,“我認為在這方麵我還是能拿到一個好評的,如果你需要的話……現在會是那個需要‘一個角色’的時候嗎?我可是一直為你保有選擇的權利呢。”
他的話讓葉槭流終於抬起眼睛,從對麵看了過來。
“你能做到什麽?”葉槭流提出疑問,接著吐出一口氣,詢問道,“你知道哪裏有可以用於晉升的3級冬或者心遺物嗎?”
卡特眨了眨眼,朦朧奇幻的色彩很快從眼睛裏消失了。
“可以用於啟晉升的高階遺物,先決條件是他們生前不屬於這一重曆史,我也很希望這種情況可以更常見一點,但現實總是恰好相反。”他冷靜地說,“我假設你我都清楚‘鑰匙’有多難以獲得,而我們都不打算貿然招惹某位神靈的漫宿行者和神靈侍者,那麽恐怕答案是,你沒辦法在這一重曆史找到你要的遺物。”
是啊,如果這麽簡單就能夠獲得,又為什麽要讓布萊克從第五重曆史一直等到現在……雖然概率很小,也可以讓奧格和費雯麗幫我留意一下,再請霧之宮廷幫我看看有沒有消息,不過消息渠道還是不夠多啊……葉槭流點了點頭,也抹掉了心裏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妄想。
“那麽我們的第一重曆史之行大概要提前了。我還有點事要做,等完成之後,就可以履行我們之間的這個交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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