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兩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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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之後,入秋之際。
普華醫院精神科的住院部一如既往地人聲沸騰,從早上7點交班開始,醫護人員和家屬交際的人聲由小漸大,像一鍋越煮越沸的開水。
這忙碌的熱氣蒸得護士們腳步不停地連軸轉,一頭紮進忙活的工作中。
上午九點,宋清河查完房,準備回診室,手裏的病曆夾擱在身側一晃一晃的。
遠遠望見一間病房外幾個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在安排著什麽事兒。
宋清河走過去,不悅地用病曆夾敲敲牆壁,對曾琦道:“這是在幹什麽?”
曾琦自知吵鬧聲太大,不符合住院部的規定,連忙示意眾人噤聲,然後恭恭敬敬地回複道:
“宋主任,咱醫院最近要換新的病號服,領口不一樣了,我得找幾位病人試穿一下,拍個照發給院長過過目。”
宋清河側眼一看,試穿的患者身上粉的粉,藍的藍,領子統一換成了v口的。
好看是好看,但不保暖。
“這天氣馬上就轉涼了,你給病人領口開那麽大,見風怎麽辦?”宋清河回過頭對曾琦詢問道。
“這……反正張主任那邊已經訂過兩批了,都是這樣式的。”
“我的這些病人用藥特殊,感知覺很敏感的,你去跟院長說一聲,有圓領的就要圓領的,沒圓領的,我們這邊就不訂了,按以前的樣式穿!”
宋清河說著,已經加快腳步穿過了走廊,手裏舉著病曆夾去摁電梯了。
病人一雙耳朵聽的真切,一聽不用換新樣式了,紛紛脫了衣服往曾琦身上扔。
曾琦無奈地長歎一聲:這裏的病人本就頑固守舊,思維轉不開,巴不得一切如常,如今,有了宋清河這個護犢子的舉動,更是肆無忌憚了。
宋清河穿過掛號人群走進診室,一眼瞄見小黃正坐在位子上瞄著手機。
他自然是知道,曾琦心直口快,已經把剛剛那件事跟小黃說了。
大概是為了粉飾太平,小黃急忙遞了杯茶過來,笑道:“老宋,這是張主任早上剛送過來的,讓你嚐嚐!”
宋清河看一眼杯子,輕輕靈靈的毛尖在熱水中上下打著轉兒。
這種茶,他之前停薪留職那段時間,自己在家修了新的茶桌,每天都喝。
如今看到小黃手裏這杯,難免有些觸景傷情,急忙把眼睛移開,準備叫第一位病人進來。
秋季乏困,忙忙碌碌一個上午,心裏枯燥,整個身體又沉又悶,不得自在。
宋清河伸個懶腰,趁午休時間還長,準備去樓下買杯新茶喝,提提精神。
正走著,遇到一家新開的店,名號卻很老道,不知道是何時開到了這條街上。
進門一看,內裏十分精致:烏泱泱的茶包像中藥一樣,整整齊齊碼在兩米多高的大茶架上,上下分階,分類明確,樣式繁多。
旁邊還有兩架做工精巧的梯子,方便店員爬上爬下,幫客人取茶。
有一小姑娘站在櫃台前,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你們這裏新出的都有什麽茶?”
“青茶,黑茶,還有桂花綠茶。現在剛入秋,嗓子又幹又緊,您可以試試這杯桂花綠茶。”
小姑娘說著,纖巧的手指推了杯桂花茶,慢慢送到宋清河手邊。
宋清河垂下眼睛啜了幾口,唇邊瞬時一陣香甜軟糯。
小姑娘看他喝的開心,俊秀的一雙眉眼暖暖的,心裏不由得也開懷許多,盯著宋清河笑了許久。
她愈發覺得,這客人生的真是好看,即使剛進來的時候眼神沉淡,沒有喜氣,肩角也仍舊有股挺拔的質感。
枯坐了一上午,好不容易遇到這樣一位客人,小姑娘大方地端了一盤茶點送過來,希望能給宋清河留個好印象。
宋清河沒有留意到她,反倒是被角落一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這身形,越看越覺得熟悉,不知在哪裏見過。
那人感受到宋清河專注的目光,放下手指間小巧的茶杯,倏忽抬起頭來。
他額前棕黃色的頭發異常柔軟,眼睛湛藍。
宋清河看清他的正臉,整個人如同遭受重擊一般,“騰”地站起來。
“你……你回來了……”
於斯譚笑著走過來,重重地擁抱他。
宋清河此時有太多的話想說,卻一時之間全部堵在心口,好像巨石一般,將那個隱忍的出口堵的嚴嚴實實,竟是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兩兩相望,百感交集。
這兩年裏,宋清河夜以繼日地拚命工作,早就跟之前那些老朋友不再聯係了。
隻隱約聽人說過,於家那位失蹤多年的孩子,找到了,原來是一直被人關在海上。
當時他心裏一動,生命似是活泛了一些,卻不願意再為了這些捕風捉影、未見真實的消息,再踏進紐約半步。
那個地方,承載著他全部的噩夢,甚至光看到“紐約”這兩個字,就足夠他坐下來喘息半天,讓當初受過重創的心髒緩一緩。
再後來,聽說,於家的孩子重新接手於家的生意,從低利的小本生意做起,加上簡家的扶持,在紐約已經漸漸有了起色。
宋清河退出了校友群,將這些事都拋在了腦後,隻一味撲到工作上頭,日程表全部排滿,不給自己留一絲回憶往事的空當。
也正因為這樣,普華的精神衛生科一再打破記錄,躋身到世界名流醫院的論壇交流會上。
宋清河,也成了整個科室唯一享有特殊津貼的主任。
此時,看到從小到大的摯友於斯譚,好好的站在自己麵前,會笑,會說話,眼波流動,他實在是不敢相信,甚至懷疑,這是一場深度催眠的夢境。
“斯譚,真沒想到,我活著還能再看見你,咱們還能互相說話。”
於斯潭嘻嘻一笑,推著他重新落座,自己則隨坐一旁,緊挨著他。
於斯譚從懷裏掏出一枚硬幣,是19世紀30年代之後,美國鑄幣局生產的1美元硬幣。
宋清河接過來,手指摩梭著硬幣背麵刻著的“1804”特別字樣。
那串數字,是一個特殊的年份。
那枚硬幣,本是國外一些政要用於外交的禮品,當年一共隻鑄造了15枚,於家舉家搬遷去紐約的時候,手裏持有一枚,是祖輩一代代傳下來的。
傳到至今,自然是交給了於斯潭。
而於斯潭,在學校畢業舞會上,將這枚硬幣贈予了宋清河。
宋清河在於斯潭出事後,去了一趟他的“故居”,親手將這枚硬幣放進於斯潭書桌的抽屜裏作為祭奠,因為,他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回來看他。
時光流轉,陰差陽錯。
如今,於斯潭帶著這枚硬幣回來,又將它親自交到宋清河手裏。
宋清河垂下眼睛看了一會兒,內心百感交集,默默將硬幣放進貼身的衣兜裏。
於斯譚拍拍他的肩膀,開玩笑道:“這次要再弄丟,我可不依了,學校後花園那顆樹,你要倒掛在上麵讓我打拳擊!”
說罷,兩人回憶起當年同窗時的那些舊事兒,不由得開懷一笑。
於斯譚這次回來不打算待太久,又不想找酒店,直接擠進了宋清河的屋子。
他放好行李,一路跟著宋清河去了普華,想看看他工作的環境。
繁忙的走廊和擠擠攘攘的病號讓於斯譚直喊頭痛,小黃趕緊給他抹上清涼油,讓他待在一邊自己揉太陽穴,以免影響宋清河工作。
宋清河回過頭對著於斯譚調侃道:“眼熟吧?當年你要不是回家,接管家裏的生意,恐怕如今跟我一樣,天天坐在診室裏頭禿了。”
於斯譚扒拉著宋清河滿頭黑黑亮亮的頭發,道:“依你這發量,想禿,至少得等個一二十年。到那時候,都中年大叔了,誰還管你禿不禿的?”
小黃不認識於斯譚,動手整理著患者的檔案,一邊偷眼看看於斯譚。
他心裏默默道:敢這麽數落宋清河的,以前隻有簡安,現在也隻剩個死鴨子嘴硬的曾琦,如今不知道這個混血兒到底是打哪兒來的,竟跟宋清河這麽熟絡!
期間,宋清河忙忙碌碌顧不上於斯譚,於斯譚耐不住枯坐,一個人溜出去吃東西了。
他回來時懶得準備,電話卡和信用卡都沒轉,直接拿走了宋清河的備用手機,去街上一個勁兒的刷。
臭豆腐,羊肉串,麻薯,冰皮,蘿卜糕……
宋清河抽屜裏那個跟備用機綁定好的手機,叮叮當當一直響到下班。
等他洗把臉搖搖晃晃地出了普華,於斯譚也填飽了肚子,隻打包一份豬肉大蔥餡兒的包子給他。
“我想吃飯……”宋清河望著包子皺眉道。
“體育場快關門了,你先墊了肚子,咱們打場球,完了我請你吃大餐!”
於斯譚說著,把宋清河塞進車裏,一路直開往體育場。
宋清河看他開車的技術沒那麽嫻熟,不由得拉緊扶手囑咐道:
“哎,別變道了,這跟外麵不一樣,你悠著點兒!”
“頭一回開你這輛破車,手生,不過沒事,一會兒就熟了!”
“破車……哎,別超車了,別這麽超,你會被人打的!”
“那不行,我不允許我前麵有這麽多車!”
宋清河無奈地看著於斯譚滿臉自信的樣子,聽著後麵那些因為被別了車而瘋狂摁響的喇叭聲,不由得緊閉雙眼,祈禱不要碰到路怒症病人。
許久不來體育場,倒還是老樣子。
籃球場上,一隻髒兮兮的球砸在籃球板上,再嫻熟地彈回手中。
雖說這世間變化是正常的,但有些東西保持不變,格外令人安心。
於斯譚運了球遠遠地跑過來,宋清河雖然很久不打球,但還是習慣性地做了個假動作攔著。
哪料,於斯譚同一時間也做了個假動作,兩人始料未及,額頭狠狠地撞到一塊兒,暈了半天。
體育場閉門前五分鍾,兩人終於玩得意興闌珊,一起
躺在地上休息,說笑,仿佛又回到當年的時光。
這時候,於斯潭一眼瞥到宋清河的襪子碰到了自己的襪子,急忙踢開,道“我碰到臭味過敏,你知道的。”
宋清河原本已經打算收拾東西走了,聽到他這話,偏要脫下襪子扔過去。
於斯潭“哎呀”一聲。
這下,他直接從地上彈起來了:“我都說了過敏,大學那會兒誰敢坐我的床?隻有你……”
宋清河不理會,追著他扔。
“哎呀,別扔了!”
“哎呀……”
“宋清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