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滴成水怪長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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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曦文看看宋清河,再看看二叔,不知道該勸慰哪一邊比較好。

    二叔生性隨意,待人接物也極其隨和真誠,但他始終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準則,且親力親為的去恪守。

    剛剛二叔跟阿姨交待完,似有意似無意地看了眼曦文。

    曦文猜測,二叔應該是想提醒自己,不管身處何種逆境,該有的禮節都應該拿出來,該待的客人也都要用心對待。

    她定下心來,對宋清河道:

    “老宋,這是二叔的心意,我們就隨著他吧。剛好,這段時間二叔也沒有正經吃過一餐飯,趁這個機會,我們好好聚一聚。”

    今天這菜十分家常,但主次有序:火腿,潮汕牛肉,臘肉鴨煲,清炒芥蘭,凍豆腐……

    還有桌子中央放置的一條黃河大鯉魚,昂首挺胸,湯濃肉厚,十分喜人。

    照例,鯉魚背上散布著一層又脆又香的焙麵。

    曦文夾起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入二叔碗裏,道:

    “叔,這個焙麵最後放到湯汁裏才好吃,我多給您泡一會兒,您先吃塊魚肉。”

    二叔欣然接過,然後抬了下眼皮道:

    “給斯譚和清河也夾一塊魚!”

    二叔見曦文有些猶豫,接著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今天這道黃河大鯉魚啊,是我新得的一道家鄉菜譜,家裏這阿姨聰慧,剛學了一個星期就學會了,手藝純熟!如今,我們能在異國他鄉重逢在一起,又吃到這麽正宗的家鄉名菜,實在不能浪費!這樣,曦文,今天這條魚就交給你了,你來負責給大家分!”

    曦文悄悄看了下眾人的反應,隻見於斯譚低下頭一聲不吭,宋清河也跟悶葫蘆似的捏著筷子,既不夾菜,也不往口中送飯,神色很不安。

    要知道,以前這兩位一到了簡家的飯桌,都是風卷殘雲的吃貨,從來沒有這樣矜持過。

    曦文略帶哀怨地看了一眼二叔,想請他放過自己。

    二叔假裝不知,筷子行雲流水般地往口中夾菜,坦然自若。

    曦文知道,他這分明是想試探自己的心意,好知道自己未來的女婿更有可能是這兩位中的哪一位。

    曦文先夾起一隻魚眼睛,放到宋清河碗裏,笑道:

    “你是醫生,視力清晰最重要了,快吃了補一補。”

    接著又夾起另外一隻魚眼睛給了於斯譚,道:

    “你是商人,須得慧眼如炬,呶,給你吃一隻‘慧眼’。”

    曦文雖然盡可能地鎮定自若,有說有笑,看上去毫不費力的樣子,其實心裏早就四分五裂,臉色也從病情剛剛好轉時的蒼白慢慢轉為緋紅,仿佛正麵臨著大型社死現場。

    宋清河倒是懂事,主動提出飯後要幫二叔試一批新茶,都是從a市帶過來的,在紐約這邊很難買到。

    二叔一向喜歡在飯後來壺熱茶刮刮油,聽了宋清河的話,神色大喜,如今能喝上家鄉新出的茶,確實是一樁美事。

    一場如蒸炙火燎般的聚餐總算是加快結束的進程了,曦文也慢慢緩過神來,沒那麽難受了。

    趁宋清河跟於斯譚搶著去廚房幫忙的空檔兒,二叔對曦文正色地提醒道:

    “你這丫頭啊,我原本隻希望你這輩子身體健健康康的,平時出來進去平平安安的,嫁不出去也沒關係。不過,如今也算你有福氣!”

    曦文本以為脫離了窘境,沒想到又被二叔一把拉回現實。

    “這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你中意哪個,不中意哪個,得趕緊說清楚,不能耽誤人家,這才叫道理!”

    曦文一急,同樣正色道:

    “我哪個都不中意,要嫁,以後我就嫁給公司了,好讓您沒有後顧之憂。”

    二叔一聽這話,就差把“胡鬧”這兩個字脫口而出了。

    “你才是我的後顧之憂啊!你說兩個都不中意,那你飯桌上為什麽這麽不自然?你看你夾菜的時候,看見清河,手都是抖的,分明是心虛!”

    曦文毫不示弱,站起來還嘴道:

    “那您還問我?還試探我?您都看出來了,還讓我親自分那條魚,分明就是在逗我!”

    二叔的眉眼一怔,思忖片刻,不僅沒生氣,反而如釋重負般地笑了。

    “果然還是清河那孩子啊!”

    果然?

    曦文仔細揣摩著二叔話裏的意思,這才明白過來,他老人家八成是已經有了打算。

    隻是宋清河因為這兩年自己瞞著他的事一直耿耿於懷,到現在連跟自己好好說句話都不能,曦文心裏不由得一沉,眼睛也隨之低垂下去,不敢正眼看二叔。

    “叔,就算我有心,他也未必會原諒我。以前我以為,更名換姓,去到千裏之外的地方,再也不去打擾他,就是在對他好。可沒想到如今還能再見到他,這些好反而變成了恨,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去跟他說對不起……”

    二叔聽罷,似是一早料到這種局麵,幽幽歎了口氣,眯起眼睛看向遠處,眼神虛空。

    “曦文啊,你二叔我這輩子未娶妻,不生子,你知道是為何嗎?”

    “您為了簡家一直是……”

    “不全是因為簡家。人哪有那麽偉大,單單為了一個空洞的口號犧牲自己的一生?很多事情都是在做的過程中不斷得到反饋、回應、支持、能量,這才一步步踩實了走到現在。曦文,不要空想,不要空乏,要動手去做,去感受。”

    “二叔,我記下了。”

    曦文起身走到二叔身側,輕巧地幫他捶捶肩膀。

    “您年輕的時候,沒有遇到合適的人嗎?”

    “有。隻是那時候我跟你一樣,總覺得對不住人家,怕耽誤人家,就放手了,等我後悔了再去找她,結果人家已經結婚生子了。”

    二叔說到這兒,明顯是被這些往事傷了心神,從渾濁的呼吸道“哼”了一聲出來。

    “可她要是過的好,也就罷了。她那個丈夫啊,真的是……”

    二叔捏緊手指,強行壓下口中馬上要噴薄而出的髒話。

    “她過得苦,再見到我的時候,對我隻有恨和埋怨。她當年拿定主意跟著我,卻不得不失望的嫁給另外一個不喜歡的人,才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除了孩子,沒有一樣是讓她心裏舒坦的。我真的是害了她!”

    二叔說著,情緒過於激動,一口濃痰突然升到氣管,嗆得他不住的咳嗽。

    曦文蹲下身撫著二叔胸前幫他順氣,安撫道:

    “好了叔,我知道了!您別再說了!”

    二叔咳的用力,根本應不下話來,隻得邊咳邊衝曦文重重的點頭。

    恰逢於斯譚拿著手機進來,神色異樣。

    “曦文,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我們在湖裏見到的死去的農工?”

    “記得,化驗結果出來了?”

    “嗯,你先粗略看一遍,我說給你聽。”

    於斯譚遞上手機,一邊在屋內踱步,一邊若有所思地嚐試將整個事件經過還原下來。

    “這人叫張平成,是張慶陽兄妹的親叔叔。去年得到消息後,就被張平君派到尼蔻之心酒莊去打探情況。沒想到,還真被他發現了,月光石就藏在湖中心的位置。沒想到的是,月光石被封藏這麽久,一般人忌憚這份邪力,根本不敢近前,而張平成聽了張平君的主意,直接下湖去取,這才不小心命喪湖裏。”

    “斯譚,你的意思是,這張平成就是個替死鬼?”

    “對,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到酒莊時&nbp;&nbp;那些孩子口中念的歌謠?”

    曦文將手機還給於斯譚,拚命在腦中搜索當時見到孩子們時的場景。

    她不通當地的語言,那個時候,隻隱約聽出一個詞:小水滴。

    “小水滴,一滴滴,滴成水怪長千米。”

    於斯譚語氣平和地念出這首歌謠。

    “這是當地孩子們自己編的,說的就是張平成死時的場景。”

    曦文細想一下,不由得心裏一咯噔。

    二叔這時候也坐直了,想聽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月光石成分特殊,斯譚將它封到酒裏,又藏在湖中,導致它的周圍充滿各種各樣的寄生蟲。”

    不知什麽時候,宋清河已經進了屋,順口給眾人做了個解釋。

    “曦文,你在海邊一定見過長年漂浮在海上的船,有沒有注意過船底?”宋清河緊盯著曦文問道。

    “有,船底時常被海水衝刷著,還有很多海裏的微生物寄生在船身上,久而久之,船底被腐蝕得又黑又臭,刷都刷不幹淨。”

    “這就對了。斯譚,你再打開手機,讓大家看一眼屍檢結果。”

    宋清河囑咐大家仔細看照片,以及照片下麵那幾行小字,一邊詳細解釋道:

    “張平成確實是缺氧而死,卻不是因為溺水,而是體內依附了大量的微生物,大大超過了他體內細胞的數量,被噬咬而死。原本我們身體裏會存在一定的微生物,但它們隻屬於第二基因組,但是在張平成的屍檢報告中,卻發現這些微生物占據了第一基因組,這,才是張平成真正的死因。”

    沒想到,一塊看似普通的石頭居然能吸引那麽多吞噬性的生物,張平成分明是被當成了餌,剛跳進湖中靠近月光石,瞬間便被數以億計的微生物包裹全身,而岸上觀望的另外一個人則趁機取走了月光石。

    難怪張平成被發現的時候,麵目全黑,模樣極其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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