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刺耳的喧囂和塵土。

    宋清河意識到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並非隻是“意外”，可是，護送萊絲去第一研究所是極其隱秘的事情，他實在預料不到，到底是誰能有這麽大的能耐，及時將消息通傳出去。

    車子這才剛剛駛出第二研究所不到半個小時，就被人適時攔截了。

    宋清河平定好一顆驚魂亂動的心，回頭囑咐於斯潭道

    “你先別下車，照顧好萊絲。”

    於斯潭點頭應下，一手將萊絲護到身後，一邊隔著玻璃觀察車窗外的動靜。

    那是一輛極其低調的別克車，看樣子有幾個年頭了，單從車牌標誌來看，似乎並不是本地人。

    或者說，對方其實非常擅長偽裝，極盡可能的避開不必要的注意力。

    宋清河此時已經到了對方車前。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對方的車窗，俯下身去。

    “您剛剛……”

    他說到一半，待看清駕駛座上那人的臉時，脫口而出的話瞬間怔住。

    “張慶陽！”

    宋清河拉開車門將張慶陽揪出來扔向地麵，張慶陽趔趄了幾步，終究還是站定了，直起身對著宋清河陰鷙一笑，眼裏的東西看不清楚是悲是喜。

    宋清河冷冷地站在他對麵，平靜的說道

    “你給第二研究所送的那份大禮，我跟導師已經收到了，正頭疼不知道該如何使用，才算是不辜負你的辛苦成果呢……”

    他此時並不知道曦文還在車上，隻以為張慶陽今天來是想劫走萊絲。

    懵懂的萊絲此時見到張慶陽，臉上有了一絲奇怪的變化，但還是無法想起，這個看似熟悉、可怕的人，到底是用什麽方法將她帶到實驗室，曾經在她身上做過什麽。

    於斯潭瞥見萊絲眼睛裏閃過幾分不安定的情緒，擔心她受到刺激，慌忙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張慶陽聽罷宋清河的話，內心自然是十足的惱怒，但表麵上仍然不動聲色，隻仍舊是以往那般冷峻、陰鷙的模樣，眉眼之間的恨意冥頑不化。

    “不過是十五個標本而已，送給你們又何妨呢？我這裏多的是各種各樣的標本，隻要我想，隨時可以再打造一批出來！”

    “你簡直是瘋了！”

    宋清河知道此時不適合在這裏耽誤太久，以免張慶陽有新的手段出現，到時候，即使自己跟於斯潭是兩個人，恐怕也不敵張慶陽的陰險狡詐。

    他雖然氣憤，終究是忍住了，匆匆丟下一句話，立刻回到車上。

    張慶陽從側麵攔住他，先他一步將原本已經拉開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先別著急，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強行帶走萊絲這個人，你知道的，我一向知道禮節，我有人和你交換。”

    張慶陽說著，徑直走向自己汽車的後座。

    宋清河聽了這話，隻愣了那麽一刻便反應過來。

    於斯潭察覺到不對勁，安撫好焦慮不堪的萊絲，立即從車上下來。

    “怎麽了？”他問宋清河道。

    “是曦文……”宋清河捏緊手指盯著張慶陽，頭也不回地對於斯潭道。

    曦文此時全身早已被微生物吞噬得體無完膚，幸好經過片刻的休息，精神狀態稍微好了一些，也漸漸感覺到身體上的傷口正經曆著淺層愈合的階段。

    “曦文！”

    宋清河跟於斯潭異口同聲道。

    自從回到布朗克斯區之後，簡家二叔不止一次地去於家打探消息，就是早已對曦文的下落起了疑心。

    按照宋清河跟於斯潭提前溝通好的說法，曦文現在應該是在跟安幼楠一起留在日喀則，幫助導師一同研製淨零碳的水循環工作係統。

    “就是為了簡家的生意”。這是他們協調一致的說法。

    可此時的曦文渾身是傷，被張慶陽從車上抱下來的時候，潔白的衣襟上早已被鮮血染紅，一整條手臂鮮紅一片，連一塊完整的皮膚都沒有，似乎經曆了許多非人的折磨。

    如果是二叔看到這情形，心裏不知道該作何感受。

    “曦文……”

    宋清河走過去，伸出手指觸摸她手臂上的傷口。

    張慶陽抱著曦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既不往前走一步，也不退後，隻是盯著宋清河道

    “我實驗室裏的東西，向來都不是溫和的發明，見諒。”

    宋清河垂下眼睛避開張慶陽的眼神，兀自修整了片刻。

    這時候，獨自待在車上的萊絲終於忍不住走下了車。

    “她是何曦文，我認得她，我還曾經差點兒撕碎她……”

    萊絲看到曦文之後先是捂住嘴巴驚呼了一聲，隨後喃喃說道。

    於斯潭別過臉去，手指在眼睛上遮擋了片刻。

    “宋清河，你換還是不換？”

    張慶陽進一步逼問。

    宋清河此時腦中全是曦文身上血紅一片的畫麵，根本來不及作出其他的思考。

    於斯潭原本已經調整了片刻，剛想應答，眼睛再次觸到曦文血淋淋的整條手臂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再次別過臉去，眼裏濕了一大片。

    “這些事絕不能讓二叔知道……”於斯潭在心裏默念道。

    萊絲戰戰兢兢地走到宋清河麵前，手指扯著他的衣袖。

    宋清河感覺到她全身都怕得發抖。

    “宋大夫，你……你把我交給……交給這個人吧……”

    宋清河看了一眼萊絲，又看看曦文，內心正經曆著激烈十足的交戰。

    曦文的手指稍微活動了一下，似是在慢慢清醒過來。

    她睜開眼睛緊緊盯著萊絲，張口用虛弱的聲音道

    “萊絲，你看著我，萊絲……萊絲……”

    萊絲的眼睛一接觸到這微弱的目光，立刻便被吸引了去，她循著曦文的聲音慢慢靠近，眼睛不由自主地直盯著曦文的眼睛。

    “萊絲……我知道你體內還有殘存的指令，你……不要有顧慮……”

    曦文深知張慶陽在為普通人注射標本之後，直接關閉了此人腦幹和下丘腦之間的覺醒係統，隻將大腦功能集中在杏仁核的位置。這個位置對於注射過標本的人來說非常重要，麵對張慶陽的時候，這個位置能夠激發的都是全體僵直的服從反應，而麵對任務時，則能激發百分之百的逃跑指令，不顧一切的保護自己的軀體。

    “萊絲，快跑！”

    曦文直起頭緊緊盯著萊絲，希望能喚醒她最後一點殘存的指令。

    雖然不知道作為一個失敗的標本，張慶陽這個自保的應激指令算不算成功。

    萊絲讀懂了曦文眼神裏的內容，忍不住立即後退了幾步。

    她搖搖頭顫抖著聲音道

    “不，不，他會殺了我的……”

    “跑！”

    曦文仍舊隻是緊緊盯著她。

    可萊絲體內的標本似乎與實驗室裏另外十幾個人的標本不同，對17號標本並沒有十足的依從性。

    “跑！”

    她再次嚐試了一下。

    萊絲的眼睛終於怔了一刻。

    於斯潭察覺到萊絲臉上的五官散發出冰冷的氣息，似乎有一些東西此時正在腦中運行，他趕緊捏住萊絲的手臂。

    冰涼而僵硬。

    “清河，你接住曦文！”

    於斯潭說罷，立即鑽進車內發動車子。

    萊絲聽到身後汽車巨大的轟鳴聲，麵部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可肢體動作已經率先作出了反應。

    她先是退到側邊一手攔下於斯潭的車，緊接著雙臂輕巧地抓住車窗縱身一躍，從張慶陽的汽車頂上呼嘯而過，像一隻受驚的叢林長臂猿。

    張慶陽一時之間格外錯愕，大概是自己也沒有想到，第一個失敗的標本居然還能有這種異常的行為。

    宋清河飛快地從他手裏抱過曦文，跟於斯潭一起驅車離開。

    張慶陽也迅速發動汽車，循著萊絲逃跑的方向一路直追。

    寂靜的草叢裏閃過一絲輕悄的人聲，還有子彈上膛的聲音。

    張慶陽後背一僵，停車從車窗望過去。

    那人正蹲在草叢裏，戴了帽子和麵罩，一張臉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鋼鐵般堅毅的一雙眼睛。

    張慶陽握住方向盤的手一片潮濕。

    於斯潭坐在駕駛座上，車子飛馳的速度極快。

    “清河，直接去醫院還是回研究所？”

    “回研究所，導師在，我的同僚也在，曦文不會有事的。”

    宋清河將胳膊墊在曦文脖子上，胳膊那一小塊皮膚瞬間沾上了濕濕黏黏的血跡。

    “曦文，你這是……”

    “我拿了月光石，又曝光了張慶陽想要毀掉萊絲的計劃，所以……”

    曦文慘白著臉微微一笑。

    “都是些微生物而已，反正我身體裏麵早就有了，也不多這些。”

    都這種時候了，她還有心思開玩笑。

    “是一直養著月光石的那個池子嗎？”

    宋清河的聲音有些嘶啞了。月光石這麽擅長招致奇怪的生物，張慶陽將石頭放在池子裏，那裏麵的東西可想而知。

    宋清河心裏一陣陣的發緊，不等曦文回話，他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出聲了。

    “別說話了，睡會兒吧。”

    宋清河別過臉去，顫著聲音道。

    “老宋，我不想回研究所，我……我身體裏也有終極指令，恐怕對你不好……”

    “別怕，有導師在，而且我們還有月光石，跟張慶陽相比，我們勝算最大。”

    宋清河輕聲安慰道，將手指蓋在曦文眼睛上，讓她休息片刻。

    曦文的嘴唇慢慢揚起來，躺在宋清河臂彎裏安靜的睡著了。

    車窗外的日光照在臉上，一片清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