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的場麵十分微妙:格莉滿身狼狽地站在大廳的一端，每一口呼出的氣體都帶著憤怒和痛苦的喘息。

    而其餘十四個標本，則齊刷刷地趴在臨時拉出來的簡易餐桌上低頭喝湯，置若罔聞。

    曦文淡淡地站在大廳的另外一端，仍在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頭發。

    有機靈的人悄悄往上看一眼，會發現張慶陽正站在二樓，雙手撐在欄杆上，一臉複雜的神色。

    曦文抬起眼睛，那一瞬間也看到了張慶陽。

    他看上去並不打算管這場閑事。而曦文也沒打算交給他來管。

    不知道過了多久，格莉臉上的飯汁都已經結成一層透明而油膩的薄膜了，曦文這才整理好自己的頭發。

    “格莉，你今天讓大家沒能吃好飯，怎麽辦呢？”

    曦文直勾勾地盯著格莉，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

    她這句話聽上去是個問句，但細細想來，其實是一個命令。

    格莉不由自主地對接上曦文的眼神，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恐的神色。

    “何曦文，你是想……你怎麽可以這麽做！先生還在這兒呢！”

    先生？

    真是屢試不爽的擋箭牌啊。

    “你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可以把話說清楚，何曦文，何曦文……”

    曦文沒有往樓上看，也沒有理會格莉半是威脅半是服軟的請求。

    “把你的胃掏出來，我看看。”

    “啊！”

    格莉聽罷這句話，臉色登時像放壞了的豬肝一樣。

    她拚命搖著頭向眾人求救，更是跪在地上朝張慶陽哀求。然而，張慶陽站在那裏紋絲不動，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

    格莉無法違背這個指令，一邊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一邊像猛虎掏心一樣朝自己的喉嚨裏掏進去。

    手臂的力道在這個時候是無法控製的，有多大氣力，就要使出多大的氣力。

    格莉紅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臂因為過於用力而漸漸顫抖起來，此時，她的手指已經深陷於喉嚨，而舌根仍攪拌在手腕上，嘴唇兩側早已裂開了兩個血口中。

    再這樣下去，恐怕不等手指掏到胃部，格莉就會活活窒息而死。

    曦文算了下時間，差不多了。

    “拿出來吧，我懶得看了。”

    曦文說著，拍了拍手去除手上的灰塵，走了。

    格莉費盡力氣拿出自己的手指，剛剛用力過猛，指關節已經有些變形了，上呼吸道終於恢複了氧氣供應，使得她氣喘籲籲地趴在地上，像一條筋疲力盡的犬隻。

    “何曦文！”

    格莉聲嘶力竭地朝著曦文的背影喊了一聲。

    曦文沒有聽到，或許是聽到了，沒有留意。

    “何曦文！”

    格莉再次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猛然站起身來。

    她突然將手伸進衣服裏摸索片刻，拿出一隻注射用的針劑。

    此時  站在二樓的張慶陽最先反應過來。

    “格莉，快放下那個標本！”

    正在吃飯的那十四個標本聽出了張慶陽話裏的意思，立即如驚弓之鳥四散開來，各自回到自己的內室。

    尤其是今天剛剛給曦文透露過63號標本最新消息的那位姑娘，由於對63號標本的威力了解甚多，又打聽到不少關於這個標本的八卦，難免對格莉手裏拿著的東西更加感到一股沒來由的恐懼。

    格莉絲毫沒有理會張慶陽的怒喝，迅速拿著注射器直接紮進胳膊上的肌肉紋理當中，快速將裏頭淡粉色的藥物推了進去。

    張慶陽雖然已經腳步匆匆地跑下了樓，可終究是晚了一步。

    他本想製止格莉的那隻手突兀地停頓在半空，眼睛緊緊閉了一下，神色十分焦灼。

    “格莉，你居然敢當著我的麵，在我的實驗室裏，偷走我最寶貴的那支針劑！”

    格莉此時正淡漠地動彈著僵硬的脖頸，伸直手臂做了幾個熱身動作，似乎是在嚐試抻直全身的筋骨。

    她眼神哀怨地看了一眼張慶陽，嘲笑道:

    “剛剛墜入愛河的滋味，很忘我吧？連自己的針劑都看不住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出於真心，可是我對你墜入愛河，已經有很久很久了。”

    格莉說著，淒涼地笑了一聲。

    “得不到你寶貴的17號標本，試試這最新的63號，也不錯！”

    格莉說完這句話，丟下張慶陽自顧自地走出門去，徑直朝遊泳池而去。

    張慶陽想了一刻，心裏知道不妙，急忙去追格莉。

    “你停下，不要衝動！”

    格莉這個時候哪裏會理會他，隻一心想著自己心裏一早就開始謀劃的事情。

    這個時候，曦文正坐在泳池邊細細清洗自己的黑色長發，絲毫沒有預知到即將到來的危險。

    格莉的到來像是一陣風，直剌剌地將遊泳池的門吹開。

    曦文將濕漉漉的頭發捋到腦後，抹了把臉上的水。

    “格莉？你……”

    曦文第一時間察覺出格莉渾身散發出的異樣，立即後退了幾步，隨手抓了一條浴巾橫在身前，作為臨時使用的武器。

    格莉伸直手臂一把抓過曦文手裏的毛巾，丟到一邊，然後破開一旁金屬儲物櫃的門，在手裏隨處一折，便形成一個尖利的a字型冷兵器。

    這令人震驚的力道以及冷峻的殺氣，顯然不是區區一個17號標本能夠抵擋的。

    曦文從地上撿起一個金屬殘片，指著格莉道:

    “這麽強的力道，最好不要亂用，否則，你自己會被吞噬的！”

    曦文這番話並非是威脅格莉，而是來自於親身體會:在去日喀則的行程中，她好幾次強行使用標本帶來的力道，結果在恢複平靜之後，感覺到全身的肌肉嚴重撕裂，甚至出現了生生拉扯出的血口。

    這就是濫用標本的後果。

    一個普通人，平白無故借由微生物標本的力量，在短期內獲得如此巨大的能力，自然就要付出相對應的代價。

    格莉自然是無法從曦文這番話中體會到什麽良苦用心，她一步一步逼近曦文，手裏的a字型武器已經將她的胸腔刺出一個血窟窿。

    曦文渾身是汗地抓緊胸前的利器，不敢再讓對方往前再進行一步。

    “格莉，快停下！”

    張慶陽終於追了上來，聲嘶力竭地喊著格莉的名字。

    他走到兩人中間，試圖伸手將格莉的武器拿下來。

    “格莉，這個是我剛剛研製出來的，副作用不明，具體效用不明，持續時間也不明，這太危險了！”

    格莉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曦文，雖然手裏的利器暫時還沒能把曦文怎麽樣，這雙眼睛倒是恨不得將曦文的身體刺出無數個大窟窿。

    “不明？現在來跟我說效用不明、副作用不明了？今天在你實驗室裏，我們你儂我儂的時候，你可是告訴我，這是你目前最寶貴的一個標本了。”

    張慶陽聽到格莉如此這般描述兩人在實驗室內的場麵，臉色一沉，不由得看了一眼曦文，他陡然發現，曦文的嘴唇此時已經煞白了。

    “夠了格莉，我命令你立刻停下！否則，後果自負！”

    格莉聽到這話，總算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張慶陽。

    “去隔間？被銷毀？張慶陽，現在的我，會怕這個嗎？你最好趕快求我，否則，何曦文這個17號標本，你是保不住了！”

    張慶陽一時沒有弄明白，格莉說的是何曦文這個人保不住，還是她體內的17號標本保不住。

    “格莉，你說清楚，到底要我保什麽？”

    格莉冷冷一笑，突然收起自己的武器，一把抓住曦文往外走去。

    曦文像一把幹稻草一樣被格莉抓著走進張慶陽的實驗室。

    曦文這麽久不來實驗室，猛然發現這裏多了一個焚化池。

    像這種池子，曦文記憶深刻。

    她曾經在這裏盜過月光石，後來又被張慶陽丟進去供成千上萬的微生物噬咬，那種陰影，現在想起來仍然曆曆在目。

    如今這個池子沒了月光石的滋養，微生物早已散去了，有一部分功能奇特的微生物則被張慶陽提前圈養起來，做成了專門從人體內吸出標本的焚化池。

    格莉走到焚化池前，站定，她並沒有馬上將曦文扔下去，似乎是在刻意給她一個害怕的時間。

    曦文抬起頭對格莉道:

    “這便是你家先生創造出來的，傳說中的焚化池了吧。”

    “你想進去嗎？”

    “想。”

    “為什麽？”

    “我是個普通人，隻想普普通通的走在陽光下，好好生活。”

    格莉聽罷，淒涼地笑了一下，同時往前走近了一步，高高舉起雙手。

    “多謝你成全我。”

    曦文安靜地閉著眼睛，對格莉感謝道。

    格莉不再猶豫，雙手一鬆，曦文直直地掉進焚化池內。

    熟悉的蝕骨疼痛和徹骨酸楚立即遍布全身，曦文咬住嘴唇痛苦地在池中來回翻滾，重新又經曆了一遍當初的痛苦。

    張慶陽此時剛剛趕到，看到這個畫麵之後幾乎當場崩潰。

    他跑到焚化池旁看著裏頭盈盈繞繞的微生物在曦文身上來回噬咬，心裏像針紮一般的滴血。

    “格莉，你知道這17號標本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