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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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一貓踏上旅程。
    幻境的環境發生了變化,時間一瞬間加快。
    場景迅速遷移,從朔北的大漠,到南海的碧波間,從聳入雲中的山間窄道,到煙雨迷蒙的青石路,從極光照亮的黑夜,到霓虹漸熄的清晨——薑緩的側臉輪廓逐漸少了少年人特有的柔和線條,線條分明清朗。就像一副終於掀開薄紗的小青綠山水畫。清顏俊貌,膿麗精致,又不失清逸秀雅。
    這時他的模樣和薑緩如今已經相差無二了。
    每一年,他都會在固定時間巡查一遍。
    如他所想,這十二個地點果然極其重要。
    比如其一的昆侖山,民間神話傳說它為萬山之祖,神明所居之所,群仙曾在此論道,聚會,共斟一杯酒。如今皆不可尋。薑緩也不知這些奇談妙說的真假。他可以確定的是,這裏的確十分緊要。
    靈氣充裕之所,承天接地。
    一旦十二地點其六被裂縫撕裂,類似一艘大船至關緊要的龍骨斷裂。九州大地皆將迎來一場可駭的傾覆。
    圜圜一直跟著他。
    一人一貓相伴也很好。
    時間不止。
    薑緩終於畢業了,不用再兩頭兼顧,委婉拒絕了師長繼續攻讀的建議。
    畢業典禮結束後,薑緩把畢業照掛在了照片牆上。
    圜圜貓這些年就沒長大過,仍舊是初見時的模樣。反而是愈發粘人了。
    他彎下腰把貓抱起來,圜圜貓的尾巴自動圈住薑緩,蹭了蹭薑緩的頸窩。
    薑緩稍微有點癢,半帶責怪半帶縱容的揉了把貓墊。
    「喵嗚。」輕輕一聲。
    薑緩沒辦法的笑了一聲,他抱著貓走到客廳,客廳沙發上放在已經收拾好的大背包,他便坐在窗邊的大人沙發上,窗外花園這些年沒有精細的打理反而愈發蓬勃生氣,有一股欣欣向榮的自然之態。
    薑緩習慣性的順著貓貓背部的毛,圜圜貓舒適愜意的半眯著眼。
    「正好是藕花深處泛舟的好時節,到時候我們也去試試采蓮的樂趣吧。」
    沙發很軟,他的指尖逗弄似的揉弄貓的下顎。
    圜圜貓發出低低的呼嚕聲,盯住這人的指尖,金色眼瞳偶爾閃過一道光,「喵嗚。」
    薑緩很自得其樂的繼續暢想:「上一次嚐過的醋魚,這一次再去嚐嚐吧。」他歎氣:「為什麽我看著菜譜也試著做過,就做不來呢?」
    圜圜貓的梅花墊拍了拍薑緩,就好像在安慰。
    薑緩和貓對視上,他眨巴眼睛,「圜圜是又想吃魚了嗎?」
    因為養了貓,薑緩很花了大力氣去學做魚的三十六計。
    圜圜貓總是連盤子都吃得幹幹淨淨的。
    非常喜歡的模樣。
    圜圜貓肉眼難查的僵了一瞬,最後緊盯著薑緩,「喵嗚。」這一聲喵,非常慎重莊肅。
    薑緩:「但家裏沒有食材了。」因為早就計劃要出門,所以提前停止了往冰箱裏儲貨。現在的冰箱一幹二淨。
    他抱歉的摸摸貓。
    圜圜貓又安慰似的拍了拍薑緩。
    薑緩被體貼的貓貓感動了,立刻和貓貓貼貼:「嗚哇圜圜你真好!」
    貓眼瞳微張,尾巴不自覺甩動一下,又牢牢的固住人的手腕,專注的盯了麵前人一會兒後,收好了利爪的梅花墊放在烏黑的發間,仍舊是輕輕拍了拍。
    然後腦袋貼向他,磨蹭一遍。完成了一個雙向的貼貼。
    「然後,我們還可以去南海看日出,海魚想嚐嚐嗎?聽說蜀地的耗兒魚也很值得一場,乘坐江上輪船,逆流而上,再去峨眉看看猴子?雲台觀的那位小道長上周還說他們附近的鎮上有廟會……」
    他抱著貓窩在沙發裏盡情的暢想。
    輕言低語,就像潺潺的春雨流淌入貓的心裏。
    圜圜貓以全然放鬆的姿態,同樣懶洋洋似的不時回應一聲。
    那是隻要他一回想起來就會覺得渾身暖融融,連嘴角也會舒展出微笑的日子。
    薑緩的所有設想都實現了。
    然後就像蹩腳狗血劇的戲碼,劇情開始陡轉,猶如飛瀑直瀉。
    他們回到常居的城市。
    薑緩說有位認識的學長邀請他一見,但學長有嚴重的貓毛過敏症。
    他雙手捧起貓的臉,埋下頭和圜圜貓對視:「圜圜,我在鍋裏燉了湯,你幫我盯盯可以嗎?」
    圜圜貓完全沒有辦法拒絕他。
    「喵嗚。」
    他高興的和貓貓貼貼:「那我走啦。」
    圜圜貓:「喵。」
    「……嗯,圜圜你先鬆開我如何?」
    圜圜貓鎮定自若的收回仍圈緊手腕的尾巴。
    薑緩的確是和學長有約,那位學長是醫學院的學長,目前在一家三甲醫院當眼科醫生。
    薑緩找他是看眼睛。
    他的眼睛……有時會看不清東西。
    薑緩做完了所有檢查,所有檢查的結果是他的眼睛沒有任何問題。
    學長猶豫著建議他:「薑學弟,不然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薑緩謝過了學長的好意。
    其實他自己大約能猜測到是什麽問題。
    他一直謹慎的拒絕吸入過量的靈力,一則是本世界靈氣過於稀薄,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浪費,二則是靈氣聚集處易生裂縫,薑緩拜訪過多少個道場佛寺,也未再遇見一個踏入道途之人,最多是對靈氣有隱約的感應——盡管如此,他們身邊偶爾也會出現裂縫。
    薑緩小心收斂自己的氣息,不再像塊大甜糕吸引靈氣靠近後,他身邊的裂縫出現頻率已大大減少。
    他彌合消除裂縫的辦法是在眼睛輔助下因地製宜牽引附近的靈氣自行彌合。
    這對眼睛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自知這一點,有時也會以稀少的靈力舒緩眼睛。
    但靈力太少了。
    薑緩回到家時,絲毫看不出異常,他摸摸圜圜貓的頭,誇他真乖。
    然後進廚房準備切早已泡好的海帶入鍋。
    海帶切條狀,有節奏的刀聲響起,突然他眼前一黑,一不留神,刀刃劃過了指尖。
    薑緩睫毛顫動片刻,他扶住案板,就聽見圜圜貓的叫聲。
    薑緩準確的看向圜圜的方向,「我沒有事哦。」他淡定的放下菜刀,平穩的走到一旁的水池前衝水,「在想事情,一不小心出神了。」他這麽解釋。
    圜圜貓已經敏銳地跳到了水池旁,「喵嗚!」
    薑緩淡笑一聲:「真的沒事。」
    他恢複了視力,複又看向圜圜貓,貓的表情很凝重,他便笑:「抱歉抱歉,我以後切菜不想事情了。」
    圜圜貓盯住那根受傷的指節,尾巴輕甩,催促他再去處理一下。
    是夜。
    貓無眠。
    床上的人傳來平緩的呼吸,這是非常珍貴的人,需要貓時刻守候的人。
    他輕巧的用尾巴掀開一個小角,僅僅露出半隻手,他先確認了傷口情況,然後才小心翼翼掖好被子。
    他又重新回到枕邊,聞著熟悉、讓他喜歡的氣息,繼續守候著這長夜。
    幻境進行到這裏,薑緩已然可以猜想到後來發生的事大概不會太美好。
    他看著那金眸的貓,貓就像是守著珍寶的巨龍。
    那種萬般珍惜、千般憐愛的眼神,隻有這無人的夜晚才會展露無餘。
    任一一位旁觀者也絕對不會質疑貓的感情。
    就算是……薑緩也一樣。
    圜圜。
    天道。
    薑緩神色莫名的垂下眼睛。
    指尖輕輕摩擦自己的眼廓周圍。
    十二州,他出門,總是無意識會選擇遮蔽住自己的眼睛。
    從前,他還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現下卻明白了,大概是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潛意識仍舊記得要保護好眼睛。
    就像……忘記了他曾養過一隻貓,仍舊下意識會烤魚、會喜愛毛茸茸一樣。
    明明是那樣喜愛毛茸茸了,他卻隻有一隻送信的靈鴿。從未接受過其餘人或者主動送上門的毛茸茸。
    幻境再一次加速。
    就像是故意掠過某些劇情——他眼前一黑的頻率逐漸增加的過程。
    圜圜貓還是發現了。
    貓炸了毛。
    薑緩並不想嚇到他,他試探著想要摸他。
    但圜圜貓第一次拒絕了。
    誰都不知道圜圜此時在想什麽,金眸如燃燒著的太陽,熾熱翻湧著難以想象的巨大能量。
    像是驚痛、像是懊悔、像是倉皇、像是無法言喻的痛苦。他停下繞圈的腳步,停在薑緩麵前。
    「圜圜?」
    薑緩很準確的將手遞給他。
    金鈴鐺清脆一響。
    圜圜貓如同一尊雕像般冷凝住許久,自始至終都凝視著薑緩,眸底隻倒映著薑緩一人,半晌將頭抵住薑緩的掌心。
    薑緩摸到柔軟的毛,他熟練的揉搓一下貓的耳朵,他自知有錯,聲音放柔,「抱歉。」
    知錯不改,說的就是薑緩這樣的人。
    他從不顧念自己。
    他一直都知道。
    圜圜貓終於是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
    薑緩正欲抱起貓,圜圜貓忽然一口咬住了薑緩的手腕。
    不痛,隻有濕潤的感覺。
    「圜圜?」
    圜圜貓的牙齒咬住他的手腕,摩擦了好一會兒,薑緩就任由他動作。
    貓第一次舔了薑緩。
    其實手腕上並未留下牙印。
    貓的動作太輕柔、太慎重了。
    反而是舔舐的感覺更鮮明一點兒。
    有點癢。
    薑緩又喚了一聲圜圜。
    金眸的黑貓溫馴的垂首,隻抬眸看他,金眸純粹如光,而光是薑緩。
    「喵嗚。」
    他凝望須臾,側首咬斷了手腕上一係多年的金鈴鐺。
    金鈴作響,依舊脆如金石相擊。
    圜圜貓叼著那金鈴鐺,將自己的脖子遞到薑緩手下,「喵嗚。」
    薑緩遲疑一會兒,「圜圜……你的意思是,你要帶?」
    圜圜蹭了蹭他。
    金鈴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