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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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串金鈴依舊清脆。
    薑緩為了盡可能的緩解眼睛,平時都將眼睛遮上。
    他與圜圜貓之間展現了驚人的默契。
    鈴鐺一聲,他就能準確的找準方向。
    金鈴讓他們能夠找到彼此。
    薑緩的眼睛仍舊在惡化。
    如果有充足的靈氣,他就能夠舒緩眼睛,他就能複明。
    然而……這個世界啊,最缺的就是靈氣。
    那稀薄的靈氣是這個世界僅剩的保護膜。
    薑緩不能這樣做。
    他最多是在靈氣較充盈的地方多住幾日,同時仔細收斂自己絕不能吸入靈氣——他自己清楚,一旦他稍微放開,周圍的所有靈氣就會盡皆狂湧入他體內。
    由是,陷入了死局。
    在他所不知道、一開始就偏移了的命運裏,那個命運裏,他為求自保而踏上修行之途,他的眼睛也曾遇見類似的問題,甚至因此跌入穀底,遭遇再一次背叛和屈辱後,經曆種種厄運,他以黑綢蒙眼,以心為眼。
    天命究竟能改變嗎?
    薑緩同樣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眼盲心不盲,他很快就創造了一門特殊的法決,以心為燈。
    不同的是,他是以白綢覆眼。
    心燈若在,他的世界就不當為黑暗。
    ——這便是後來的心燈的雛形。
    這時的心燈已能祛汙驅暗,最重要的是輔助薑緩引向裂縫所在之處。
    至於日常起居,則有圜圜貓的金鈴為他引路。
    幻境飛快的掠過一幕一幕。
    薑緩依舊安然若素,他依舊會在閑暇時坐在花園裏曬太陽,甚至打算自學盲語。
    他依舊繼續著巡查四方,從無懈怠。
    他依舊唇邊帶著淺淺的笑容,甚至愈發的清雅秀逸。
    他靜靜站在薔薇花叢前,俯身輕嗅一枝春時,圜圜貓就靜靜的貼在他的身邊,金眸深深,當他的指尖試探著摸過來,貓就會迅速的將自己的腦袋遞到他的指尖,輕輕的磨蹭,發出一聲低沉、一如既往的喵嗚。
    「圜圜啊……我就是最近遇到你的吧?」
    那是一個清明。
    「喵嗚。」
    他小心到如一陣淺淺春風似的舔了舔他的指尖。
    薑緩就笑。
    「謝謝你,圜圜。」
    他笑得那麽好看。
    圜圜舍不得離開視線,他的目光蘊含著珍惜的意味,很深沉,也很溫柔。
    他回應他的聲音也是那樣的低、那樣的柔。
    如果有其他人能看見這一幕,沒有人會錯認貓眼中的情緒。
    他一定是貓非常珍貴、需要一直注視著、保護好的人。
    圜圜貓在這時在想什麽呢?
    注視著幻境中的一幕一幕,薑緩試圖去猜想。
    祂曾陪伴他在十二州的一日日。
    祂知曉他的所有喜好和小毛病。
    祂會在他迷路時為他指路。
    祂曾見證他隻身一人前往戰場最前線的那一幕。
    祂看著他為合道而……魂飛魄散。
    那時,祂又想著什麽呢?
    祂為什麽要尋來這方世界?
    因為這裏是他的故鄉,脆弱的世界隻能讓祂舍去力量,以一絲分神進入,甚至不得不套上笨拙弱小的殼子。
    所以他費盡力氣的小心翼翼把自己套入孱弱的貓的殼子裏,收斂爪牙,壓下一切高傲,向他溫馴的垂首喵嗚。
    他把自己塞進貓的殼子裏時,是否想到的是他最喜歡毛茸茸了?
    但也是因此。
    他隻是一絲分神在此,他空有力量,卻無能為力。
    隻有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他一日日衰弱下去。
    明明他可以帶著他離開此方世界,明明他可以救他。
    隻要……
    隻要舍棄這個世界就好了。
    但不能。
    ——不能引來本體的半分力量
    因為這裏是他的家鄉。
    因為他絕對不能接受。
    因為祂絕非一位任意妄為的天道化身。
    所以,當祂再一次看著他步入……再一次的死境時,祂在想什麽呢?
    薑緩看著幻境中的圜圜貓,金燦燦的眸中似有微光閃爍,祂卻是更緊的拿尾巴固住他的手腕。
    金鈴一聲。
    他是如何穿越去十二州的?
    薑緩已有了大致的猜測。
    他的唇邊掠過一絲苦笑,原本就淺淡的唇色愈發的蒼白如雪。
    口中吐出的寒氣與天上灑落的白雪幾乎要凝結住他的眼睫。
    素來清透的雙眸便從春日清潭變成了凜冬寒潭。
    幻境的時間拉得更快了,仿佛是不想讓他太過傷神。
    時間很快來到了冬天,這一年大雪來得尤其早。
    白雪茫茫,天地無暇。
    薑緩卻沒有安生待在家中的暖爐邊,他裹著厚厚的衣裳,貓也套了層厚毛領的衣裳,一人一貓仍停在路上。
    他們從更寒冷的北方回來,薑緩此前發覺北方一地似有差漏,以防萬一,薑緩在附近住了三個月,直到日前才確定沒有問題後,帶著圜圜貓南歸。
    不過他們還不能回家,要西去蜀地一趟。
    薑緩笑著道,「去川內過冬也挺好的,冬日就該吃火鍋呢。」
    貓貼著他,反複確認他手心的溫度,然後懶懶喵了一聲。
    薑緩摸摸他,「對哈,圜圜你不能吃火鍋呢。」
    他笑盈盈。
    貓就搖了下金鈴鐺。
    蜀地的雲台觀,不甚有名氣,位於山中,營建之初距今不過八百餘年。
    特別的是,雲台觀附近的山巒,古稱「九龍朝聖」,乃靈氣薈萃之所。
    所以,觀中古柏森森,靈泉飛石,也算有一番清幽之氣。
    薑緩和觀中修行的一位小道長是互加好友的關係,沒事時給小道長點個讚什麽的。
    近日,小道長忽然傳信說,近來古井生波,泉眼時停,鳥聲不絕,他覺得有異,希望他能來看一看。
    小道長一直覺得比起他而言,薑緩才是個有真本事的,也萬分信賴薑緩
    雲台雖非十二地點其一,但特殊的位置,薑緩還是時不時要拜訪一番的。夏日時他才在觀中小住過幾日。
    接到小道長傳信,薑緩沉吟片刻,果斷改道前往蜀地。
    雲台觀附近的小鎮曾是春秋郪國的都城,以鎮為中心的河灣山巒間,還遺留數以千計的漢代崖墓,小鎮隻有一條長街,緊挨著江水,靠著大山。
    近來鎮上正在搞旅遊開發,重新鋪了石路,點亮了路燈。
    薑緩是傍晚時趕到的,黃昏尚覆於墨色群山的背脊,長街兩邊的路燈已經亮起了。
    小道長在車站等他,見他立刻迎了上來,「辛苦了辛苦了!」
    薑緩一般出現在人前時都是戴著墨鏡,畢竟眼睛纏綢帶放在現在裏回頭率太高了。
    「你之前不是說炸耗兒魚好吃嗎?我特意給你備好了!」
    這位小道長年紀不大,隻有二十出頭,長相隻是清秀,不過笑起來有酒窩,一口綿陽當地話,較成都話少些綿柔,要更硬朗一點,他語速也很快,他自己形容說像機關槍。
    他非常熱情周到的引薑緩先去吃飯。
    等吃了飯,他確認薑緩不太疲乏後,才說起了正事。
    木屋臨江,江聲淅淅瀝瀝。
    遠處的老戲台偶爾傳來一聲鑼響。
    「我們這兒不是準備搞旅遊開發嗎?當然不能不讓大家夥奔好日子,你說是吧?但是老祖宗留下來一點話還是得遵循的,我們觀裏專門叫人去盯著點兒,該碰不該碰的,總得有個人分明唄!」
    「你是說……」
    「啊不不不,」小道長連忙拉回正題:「和這個旅遊開發沒關係!啷個說呢?也有點關係……」
    薑緩認真聆聽,貓貓就趴在他的腿上。
    小道長說:「我們那邊山上不是有崖墓嗎?目前有幾座已經對外開放了。現在又準備開發幾座。其實也不是馬上就幹,隻是考察考察……我也被派去了」
    「還沒走到,我就感覺好像踩到了啥子,沒管又往前走時,突然摔了一跤,摔得我輕疼!立刻感覺到眼前那是雀麻□□,嚇得我渾身交帕濕了!還以為真的撞邪了!結果旁邊人一把把我拉起來後又沒事了!」
    還好薑緩對本地的部分俗語很熟悉了。
    薑緩沉思著。
    小道長繼續繪聲繪色的講述道:「然後崖墓沒出問題,我自個兒出問題了!總是若有若無的看見些奇怪的東西,我差點兒想去看心理醫生了!相信科學不迷信才是正理噻!我師父說我那是開天眼了!我當即想舉報他。」
    他撓撓頭,「但是沒狠得下心。反正從那之後,我有時看見空氣裏有到黑黢黢的線條,像蜘蛛網,定睛一看又不見了,而且我總感覺我飯量變大了,爬梯子更有力了!」
    「我就感覺師父說得是不是對的哦!沒幾天,我正準備問問你的時候,我發覺觀裏的那些蜘蛛網變多了!而且觀裏和山上都出現了一些異變。我隱約覺得不安,我師父看不見蜘蛛網,但他偶爾卜算還挺靈的,他連著算了幾卦凶卦了,師兄們哈哈笑著說最近師父準頭不行,我覺得更不安了……」
    薑緩倒了杯水遞給他,朝他溫和笑了笑,「我明白了。」
    小道長抿了口水,眼巴巴看向他。
    薑緩道:「我還得實地看看。」
    小道長喜笑顏開,他莫名第一麵就很信任這位年紀也不大的青年,得了他的話,好像立刻就安心了。
    「好!現在上山要爬梯子,我在鎮子上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個住宿的地方,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接你上山好不?」
    薑緩自然含笑應下。
    小道長把他帶到一間剛開張的民宿裏,忙前忙後的甚至給他燒了熱水,又不顧薑緩阻止替他倒好洗腳水,然後才告別,笑著露出酒窩:「那好,明早我帶你去吃米粉!我先上山了!」
    民宿也臨江,盆地的冬日也是翠綠的,江水也是清透的。
    江風並不算冷,圜圜貓卻催促著他把窗戶拉上。
    薑緩隻得照做,他坐在窗邊泡腳,難得的一個好月夜。
    江水倒映月影,和岸邊的老樹。
    小道長大概是本就有修道天賦,恐怕修道天賦還不差,又從小長在靈氣匯聚的觀中,那日他摔跤其實是因為恰好遇見了一個小裂縫,因為危機不自覺的動用了他體內的一點靈氣。
    從此,也算是半踏上了道途。
    為什麽說是半,因為他其實並不能感應到靈氣,也隻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的用出來了一次。
    但就這一次,他就像隻是微微亮點的燭火,在四周俱是漆黑的世界裏,就已足夠吸引到飛蛾——靈氣的靠近。
    所以,他也自然而然的看見了更多的蜘蛛網。
    薑緩這些年處理過這些類似的事不少,雖然概率極低,但人口基數在此,總會有那麽些個生不逢時的人。
    但,薑緩感覺不太對勁。
    雲台的問題,並不這麽簡單。
    薑緩凝視著月光,看著群山起伏,九龍逆水,七星連燈,崖墓向陰,月晦之時。
    擦幹淨雙腳,重新穿上了鞋子。
    等不到明早了,今夜最好就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