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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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台觀的曆史與那些名山道場相較,並不算得悠久,距今不過八百餘年。始建於南宋,明朝興盛,清朝亦曾多次擴建。但觀的占地麵積其實並不算大,僅由三重四合院組成,如果有遊人遊覽不到半小時就能走個囫圇個兒。
    古柏森森,從鎮上到第一重山門,薑緩走了大約一個小時。
    路並不算窄,足有三米左右寬,路邊古柏,冠蓋如蔭,枝條虯勁,遠處村落偶爾一聲的犬吠,四下靜謐極了。綢帶纏著眼睛,圜圜貓帶路,路邊有沒有路燈都沒有影響。
    順著金鈴聲,他的腳步平穩,沒有半分偏移,如若有台階,貓的尾巴就會拂他一下。
    走過數重山門,才真正到了觀門。
    小廣場,長廊連亭,傾瀉的柏樹足有三人之懷那麽粗,石磚鋪地,冬日依舊鋪著淺淺一層蒼苔。
    薑緩環視四周。
    肉眼不可見的,不大的廣場間,卻是盤桓著數道裂縫。
    如蜘蛛網般張牙舞爪,無數混亂氣息肆無忌憚的輻射四周,席卷走周圍所有靈氣。
    一盞明燈被薑緩捧起來,然後輕盈的飛向裂縫所在之處。
    縱使目不可見,但薑緩依舊借助心燈的輔助,精準定位裂縫。然後他就開始引周圍靈氣彌合掉裂縫。.
    裂縫的彌合方法和十二州蛀孔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蛀孔——入侵者人工在界膜上鑿的洞,通過席卷周圍的靈氣不斷成長、升階,然後成長到蛇穴後就能運送異界入侵者了。這一惡心的特性,也是十二州取名為蛀孔、鼠窩、蛇穴的來源。
    蛀孔最迅速的抹消方法同樣是薑緩首先總結出來的,以最強力也就是耗靈力最多的攻擊攻向蛀孔,與蛀孔直接對衝,通俗的形容就是堵槍眼讓槍管自行炸膛。
    要想解決裂縫最簡單的辦法同樣是在極短時間內以大量靈氣堵上它。裂縫根本來不及一次性吞下太多的靈氣,就像人的嘴巴隻有那麽大往他嘴裏塞大饅頭,人也根本咬不下去。隻要堵住裂縫一瞬,裂縫就會自然彌合。而堵它的靈氣又會自行散開。這一過程隻會產生極為微量的靈氣消耗。
    唯一考驗的就是薑緩的精細操作水平和眼力。
    這也是他眼睛費得那麽快的原因。
    薑緩補好兩個裂縫之後,圜圜貓也幾爪撓掉了其餘兩個裂縫。
    薑緩選擇走上巡查四方,消邇裂縫之路時,第一次遇見裂縫,圜圜貓就展現了它一定要跟上來的實力。
    那時薑緩還看得見,幾乎可以稱得上目瞪口呆。
    「雖然一直覺得圜圜不是隻普通的貓,但是……」他呆了一會兒,蹲下來和圜圜貓對視。
    黑毛金眼的貓也是蹲在地上的姿勢,很是矜持端莊,尾巴壓住沒有搖,隻是貓科生物控製不住的耳朵還是暴露了他的真實心情。
    薑緩表情複雜,心情也複雜,「所以是妖怪嗎?」
    圜圜貓沒有回答他,而是用尾巴準確的圈住薑緩。
    手腕一被圈住,不知怎地,薑緩一下子就淡定了。
    不是普通貓就不是普通貓唄,反正是他養的就行了。
    ——是圜圜。
    於是,他很快釋然了,另一隻空出來的手默默黑貓的頭,「非常厲害嘛,圜圜……大佬?」
    他開玩笑似的在圜圜後麵又加了大佬兩個字。
    貓矜持的:「喵嗚。」
    薑緩被貓萌得心顫,立刻把貓一把抱起來貼貼,蹭著貓柔順黑亮的毛都亂了,貓除了還記得用尾巴繼續勾住薑緩的手外,完全陷入無措中,梅花墊按在薑緩肩膀,尖爪收得好好的,軟綿無力極了完全不像一爪子就撓掉一條裂縫的凶殘貓。
    最後被狂吸毛茸茸的薑緩放出來時,璀璨的金眸都處於迷離狀態。
    薑緩摟著自家貓,說起正題:「對你有傷害嗎?」
    圜圜貓是隻長毛貓,且素來是一隻高冷沉穩的貓,反正看不出表情,也很少做出親昵的舉動——沒錯,別看圜圜貓尾巴纏得緊,但其實真的是一隻很矜持的粘人貓。
    就算是被薑緩抱在懷裏,他也絕對不會做出主動貼貼的行為,貓身也不會像貓科動物特有屬性那樣化成一灘貓,而是很端正的姿勢,且努力與薑緩的上半身保持距離。薑緩主動就另當別論了。)更別說貓貓經常有的舔毛行為。他不僅不舔自己的毛,也鮮少舔薑緩,最多也隻是在特殊情況下,舔一小口薑緩的手。
    待聽到薑緩問話,貓的金眸倒映他的身影,矜持的圜圜貓忽然做出一個超出預料的行為——他舔了口薑緩的臉。
    薑緩愣了一下。
    還沒反應過來,懷裏的貓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掉了。
    那時薑緩視力還很好,他很確信貓炸毛了。
    直到睡覺前,圜圜貓才若無其事的又趴回他的枕邊。
    總之,從那天後,薑緩坦然且迅速的接受了圜圜不是隻普通貓的事實。
    畢竟他早就有點猜測,畢竟這還是他家的圜圜嘛。
    而且……
    薑緩應當好好謝謝這位隱身的……保護神的。
    在他還未能看見裂縫的時候,是誰保護了他?
    答案不言而喻。
    隻可惜圜圜貓太容易羞澀炸毛,薑緩不確定他要真的直言了,圜圜貓會不會炸毛到離家出走,然後藏在視線死角,不肯出現在他麵前。像今天那樣。
    所以,一人一貓竟然就默契的掠過了許多問題,坦蕩又自然的繼續一起用餐、一起出行、一起生活。
    一人一貓解決了石磚廣場上的空間裂縫後,便悄無聲息的進了觀。
    一路又解決了若幹裂縫。
    這些裂縫都不大,也不寬,應當是近來才形成的,多聚集於小道長平時的行動軌跡上。
    穿過第一重院子,兩側是一排二層小樓,觀中修行的道士和居士多居於二樓。
    冬日的夜空很晴朗,明月高懸,散落星子,觀中的作息素來很規律,此時已是一片黑暗,隻有長廊下懸掛的白熾燈還在工作,畢竟廁所在屋外。
    小道長的屋子十分好辨認,雲台觀中占地利之便,靈氣的確要多出其他地方一截,但在普遍稀少的情況下也沒多出太多,如果以十二州的普遍靈氣含量為1,那麽雲台觀雖然是多了一倍,但大概也就是0.001和0.002的區別。
    在本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小道長陰差陽錯半入了道途,平時白日倒還好,畢竟雜事多心思也亂,他一睡著,哦豁~不自覺就還是呼應起周圍的靈氣了。
    而他住所周圍的靈氣含量達到了0.003,其實也不多,但足以引來小裂縫了。
    薑緩淡定的和圜圜貓協力先把裂縫解決了。
    然後無聲道歉一聲,翻窗進了小道長的屋子。
    其實他一看見小道長就大致猜到他的問題所在了。
    有些天賦與才能或許本人都不知道,卻會引來滅頂之災。
    薑緩並不能直言告訴小道長此事。
    越是修行,周圍越是會產生裂縫,裂縫越多空間越不穩,先不說世界崩碎得就越快,至少這不是一人就能加速的進程,最先降臨的是本人被裂縫撕裂。甚至於,可能還沒摸到真正入道的門檻,就將悄無聲息的失蹤。
    這還不是最糟的,裂縫連接的是世界之外的虛空或者說混沌,混沌之氣通過裂縫進入世界之內,會進一步加快世界壁的侵蝕,世界與混沌同化。首當其衝的就是裂縫附近的空間……
    他不合時宜的天賦為他本人和他所熱愛的師門道觀,帶來了災難。
    這樣殘忍的事實沒有必要告訴他。
    而且,同樣是為了防止一少部分人瞎來亂搞。
    這必須是個秘密。
    薑緩以指尖在小道長的額心虛點一下,畫下一個符印——這並不是他從爺爺的舊筆記裏翻出來的,而是從舊書攤上淘到的道經上看到的。
    本世界自然有修道者,隻是隨著靈氣消散,步入末法時代,而漸漸斷了傳承。
    旁人或許當鬼畫符,但薑緩研究研究甚至還自己改動了一下,將一個絕靈符改成了禁靈符。
    一個符印足夠讓靈氣不再靠近他。
    類似於在一盞燭火上罩了個黑燈罩,飛蛾便再撲不上來。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薑緩甚至還在符印上留了個限製,當靈氣複蘇至一定程度後就會自動解除。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能不能再有生機。
    而小道長這一生能否等到。
    薑緩自己能不能看到。
    這個世界和十二州皆麵臨危局。
    隻是一個是人禍,一個是天災。
    十二州的世界是因為靈氣豐盈,太過富裕引來了覬覦它的強盜,人為在界壁上打洞。是人禍。
    這個世界是因為靈氣太過貧瘠,世界難以維係瀕臨破碎,而自然形成了若幹皸裂的裂縫。是天災。
    人禍可除,那天災何解?
    實際上,這個世界步入末法時代定然是有一個過程的。
    並非靈氣驟然減少。
    至少在千裏之前,就不斷有修士在為此努力。
    然而天下之大勢,大勢如此。
    那十二個重要地點,遠在昆侖之遙,千山飛雪,萬裏無人之地,薑緩亦曾發現一點前人留下大陣的痕跡。隻是大陣已然失效,湮滅於歲月之中。
    雲台遍布古柏,清幽古樸,大薑緩站在玄天宮前,眺望不遠處的屋脊,脊背上精致的人物雕像仍保留著明朝官製的服飾。
    而薑緩也正抱著貓看向遠方,飛吹過他係在腦後下垂的綢帶,飄飄然。
    大薑緩輕輕歎了口氣。
    連這蜀地群山間的雲台觀,同樣也遺留了修道者的痕跡。
    忽然大薑緩表情微變。
    雲台觀……八百餘年前建觀……九龍朝聖……
    他微微蹙眉思忖,猛然抬眸。
    而幻境中,抱著貓的薑緩同樣也想到了。
    「圜圜,我們得去趟山頂了。」薑緩如此道。
    本地曾流傳一個傳說。
    說三國時,諸葛丞相為選址建都。曾登雲台山觀其周圍山勢,發現此地乃「九龍捧聖」之寶地。乃布玄陣於山頂並擺設「七星燈」。卻聞有對談之聲於印台之頂,大功未成。1)
    蜀地多有三國奇談。部分神異到可以當話本聽,自然也沒多少人相信。尤其此地偏僻,丞相來此做何?
    薑緩在圜圜領路下,登上山頂。
    其實說山不如說丘更合適點兒,海拔並不高。
    此時,夜色冥冥,月垂四野,星分絳河。
    在丘頂,足以看見其下的整座雲台觀。
    三重四合院。
    形似一座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