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扶修這十分不公平的分配，秦術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隻是看著古月手指方向，收了收墨袖，思考著什麽。

    狹壁爬滿了大片曼珠沙華，秦術抬手輕握一把長刀。

    刀柄細雕龍騰，刀被穿有三孔，刀刃似映紫月。

    花鏡帶著耀眼奪目的紅光往上不斷升騰，宛螢闌仲夏裏的火海，整個峽穀彌漫著醺馨。

    古月將鞋脫下，一腳踏進忘川河，坐在岸上洗著頭發。

    河麵騰起水霧，泡泡隨著斑斑紅光漫天飛舞，襯下繁多紫月。

    刀刃閃過一絲寒顫，針瓣不慎劃過，一分為二。

    秦術已經停在洞前許久，直至古月那磨蹭鬼雙手盤著半濕長發跑來，才伸手將結界點破。

    凜冽殺氣化作紫弦月將洞穴掏空，瘴氣混著濃稠液體從洞口流出。

    蠱蟲們從洞口上方如逃難般爬出，它們擠壓在一起，呈噴射狀向外溢。

    圓月將古月的淡眸染紫，她躲在秦術身後觀望，看著從兩側逃竄而出的蠱蟲，“秦術大人！感覺比剛才好打多了呢！”

    大刀重重插於洞口，弦月作弓，但卻無箭。

    當弦弓被繃直，秦術緊閉著雙唇，劍眉沉鎖。

    那是一股極具穿透力的衝擊，如無形震波的掃蕩，似岩漿高溫的侵蝕。

    頃刻間那拆家的威力，將右側峽穀活活掏出一道裂縫，地動山搖，聲勢浩大。

    另一側才抵達洞口的姮以汐，隨聲望去。

    整個狹壁被十幾個巨大圓月籠罩，燦若星光。

    秦術帶著古月懸空踏於螣上，此螣身如蛇，前端長有羽翼，呈紫金色。螣尾巨大且長，盤於左側穀頂。

    “今日之後，人界恐怕再無骨山。”扶修無奈地抬了抬肩，“秦術這是打算直接把整座山劈碎。”

    扶修身後的洞口也開始微微崩裂，從穀頂至側壁，有不少碎石塊砸落，滾入河中。

    群蝶化傘落下，姮以汐穩穩握住手柄，皺眉不安道：“那豈不是會牽連到骨山四周錯落的鄉鎮。”

    “秦術可不在乎這些。”扶修摸了摸這結界，感受了一下裏頭躁動的玩意兒。

    “毀山，不可。”姮以汐道。

    扶修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他的打算不代表能夠。”

    沒有他的花鏡，想秒山，不存在的。

    一聲響指，金光立刻熄滅，並伴隨著花鏡第五層吞噬的開啟。

    姮以汐錯愕地一愣，她明顯感覺到這花鏡透著一股貪婪的氣息。

    扶修，是在故意引秦術劈山。

    妖神的劈山可不是普通威力，那一劈可是百裏受罪。但就在秦術爆發出最高點時，被這第五層花鏡瞬間吞噬，為花鏡添上高昂養分。

    無論是最初的蠱屍，還是她的忘川淨化，又或是秦術的高爆發。

    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淪為花鏡的食物。

    所有洞口結界破碎，萬千惡靈從中爬出，無論多遠，他們都猙獰地朝著並盯著扶修衝去。

    但最先衝到扶修麵前的，是一把映著紫月的大刀，他鋒芒地劈在扶修身前。

    金螣的長尾掃過碎石，秦術落於扶修身側，單手掐住扶修的脖頸，狠狠撞入狹壁上，低吼道：“藥罐子玩陰的玩到我頭上，很有意思？”

    古月嚇得一聲不敢吭，緊緊抓住金螣的暗麟。

    ——秦術大人可是很久沒這麽叫扶修哥哥了……

    “秦術，如今你都是妖神了，怎脾氣還如此？學學人慕青，表麵工作得做好。”扶修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將秦術的手指掰開，“鬼界一品官還在呢，界醜不可外揚。”

    秦術看了眼姮以汐，收起另一隻手早已握緊的長刀。

    “啊？扶修哥哥真的投奔鬼界啦？”古月急忙開口緩解這緊張氣氛。

    “那可不。”扶修嗖地一下，如泥鰍般，竄到姮以汐身後，“幫個忙，耐心探一探這些洞口。鬼界損失不少鬼官，何況我那管家寇久與貪吃鬼也在骨山，萬一就在洞中，沒死被你這麽一劈死了咋整？”

    “麻煩。”金螣隨著秦術轉了身。

    扶修揉了揉後腦勺，今兒他這後腦勺可真慘。

    姮以汐一個抬手，擋著路的惡靈便暈沉沉地散開，倒像是那會他們去鬼界，鬼民們自然讓道的場景。

    左側第一個洞穴，不深，進去幾米便能看到盡頭。

    鬼蝶將這黑漆漆的洞內照亮，姮以汐一撫懸於側頂的銳石，上麵粘著許多黑色小顆粒蟲卵，有溫度，在動。

    “這難道就是專門用來養蠱的暖室？”姮以汐站在此洞穴深處最大的蟲繭前方，問道。

    扶修看了會周遭這森冷詭異的環境，道：“應該是。我們難道要把這繭……剖開？”

    “古月不就是被困在這繭中，裏頭應該有什麽。”說著，姮以汐便要抬起手中的蝶劍，將其剖開。

    “等下！”扶修挽起袖子，阻止道：“這種活，應該讓在下來！”

    “你？”姮以汐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扶修，“你不是……怕髒麽？”

    扶修已經拿過姮以汐手中的蝶劍，開始剖繭，“這等小事，在下可以克服。”

    這劍才剛插入繭頂，那灰稠的黏液就流了出來，並伴隨著惡臭味。

    扶修拿著劍的手，逐漸顫抖。

    “要不還是我來吧？”姮以汐見扶修的臉色愈漸難看，擔憂道。

    剖到一半的時候，扶修將劍放到一邊，深吸了一口氣，徒手扒開。

    黏糊中，能隱約看到一女子的麵容，她安詳地閉著眼，膚色粉白，妝容精致。

    當扶修將包裹著其身的黏液從臉到肩抹幹淨後，手停在了這位女子的細頸處，那是一血紅色的狐麵圖騰。

    扶修的臉色也隨之驚沉，看了許久後，才緩緩說道：“青丘狐族……”

    “狐妖？”姮以汐細細看著這張極其媚嬌的麵容，身段雖還有大半被黏液包裹，但從上半身便已能看出其娉婷萬種。

    “嗯，還是隻千年的小狐狸。”扶修勾起這狐妖脖上戴著的鎖骨鏈。

    姮以汐站在扶修身側，看著扶修那都快碰著人事業線的手，冷冷道：“難怪你突然就能克服了。”

    “啊？”扶修愣了一下，順著姮以汐犀利的目光，才注意到這狐妖豐滿的胸前隻裹了一圈白條。

    “喜歡不？”姮以汐將地上的蝶劍拿起，輕輕放到扶修的手上，麵無表情地看著扶修動了一下的喉結，幽幽道：“你還沒剖完呢，繼續。”

    扶修頓時覺得周圍有陣涼風，嗖嗖地吹得他刺骨。

    “這這這小狐狸咋……咋穿這麽少呢！”扶修急忙後退一大步，雙手捧著蝶劍，“還是大人來吧！”

    “聽說妖界女子美豔，尤其是這狐族女子，更是一絕。”姮以汐用食指勾起這狐妖尖俏的下巴，仔細端詳，“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大人這說的什麽話！”扶修腦門兒一個軲轆，張口就是一串大實話，“狐族也就這樣，跟您比起來，普普通通，都是些庸脂俗粉，不值一品。”

    姮以汐將整個巨大的蟲繭一劍剖到底，麵色平靜，簡潔道：“怎不值？豐乳柳腰，甚是百媚。”

    扶修用紅蝶將姮以汐的麵容偷偷點亮，他窺視著姮以汐藍銀眸子下不悅的孤傲。

    活得久，自然閱人無數。

    就姮以汐這表態如常卻悶藏慪氣的言行，引得扶修暗暗抿去嘴角的一抹笑意。

    “這歸尋也真是，區區一個蠱母，竟然好這口。”強行甩鍋，“也不給人姑娘多穿點。”

    “你不好這口？”

    “奇了怪了，養蠱容器應該是人才對，怎麽開始用上妖的血肉了。”強行轉移話題。

    姮以汐將手中劍收起，轉身朝洞口走去，“換下一個。”

    “好的大人！”扶修連忙跟上。

    這剛出了洞，河對岸便傳來古月那一驚一乍的嗓音，“扶修哥哥！我們這有好多漂亮小妹妹哇！難怪你叫我們要好好探探，不然這些漂亮妹妹就沒了呀！”

    “……”

    “你還挺憐香惜玉的。”姮以汐的聲音，隨風飄入扶修耳根。

    扶修回以含笑，道：“傳統美德罷了。不過，主要還是大人說了，不得殃及周邊鄉鎮。”

    姮以汐沒再對此話題回應什麽，忽被旁側灌木枝頭上剛開的海棠所吸引，問道：“你這花鏡，能容下多少種花？”

    “大人喜歡什麽花，便就有什麽花。”

    側邊石壁的曼珠沙華褪去鋒芒，如醉酒般的海棠襲上眉梢。

    東風嫋嫋，香霧空蒙。

    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那食人花是何模樣？”姮以汐又問。

    扶修頓然，眉間流露出一瞬的回避，草草道：“你不會喜歡的。”

    對於食人花最遠古的記載，已是近乎傳說般的存在。而現存的食肉植物，不過是捕食些小小昆蟲，又何來食人？

    對此姮以汐雖有很多疑惑，但扶修這忌諱的神態，促使她不好再問。

    接下來，扶修和姮以汐探尋的兩個洞穴，都跟第一個差不多，巨大的蟲繭裏都包裹著一沉睡的妙媚女子。

    且都是妖界女子。

    秦術那側岸上，擺滿了同樣沉睡的妖界女子。

    妖不屬於鬼界管轄，姮以汐感受不到她們的內心，無法知曉她們在被困入繭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六百多年前的教坊司，又何嚐不是關著眾多女子。

    她們有的供官員、軍營玩弄，有的供牲畜、蠱蟲們啃食。

    但無論是如何的折磨至死，歸尋的最終目的就是集其怨氣，而女子屬陰，實為最佳。

    “為何都是你們妖界的女子？”姮以汐提著蝶燈蹲下，細端這些靜靜沉睡的妖界女子們，“妖界這幾年可有什麽不尋常的狀況？”

    “妖界的事我可就一點不清楚了。”扶修在這朦朧的夜色下，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