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雖是扶修故土，但他一點也不願知曉那片生養了他的地方。

    甚至還有些抵觸。

    不知為何，此情此景之下，姮以汐靜看著扶修，緩緩道：“你可有想回妖界過？”

    清風浮動，海棠芬芳。馥鬱劃過扶修眼角，留下暗粉。

    “沒想過。”扶修側首，“大人可有去過妖界？”

    姮以汐道：“沒有。”

    “為何不去妖界看看？”扶修拍了拍身後的小土丘，一屁股坐下，單手搭在曲起的同側膝蓋上，“難不成你都沒休假的？”

    “不是。”姮以汐也一同坐在了河邊的土丘上。

    扶修拾起一塊小石子，拋了拋，“賺這麽多，就沒想過去妖界看看？”

    “閻冥不許。”姮以汐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又多了一道裂縫的枷鎖，“怕我到了妖界，這枷鎖會束縛不住。”

    “還有這等事。”扶修也看向那枷鎖。

    由於枷鎖的損壞，其內側那深插進腳踝的利刺，伴著深黑色的釘痕，展露了個大半。

    扶修想起幻境裏沒了枷鎖的姮以汐，那氣場在怨靈界，也算是數一數二的深仇苦海。

    難不成，那會的歸尋，想將朱小蝶養成蠱母？

    可蠱母是集萬千怨靈而修成的妖，朱小蝶作為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隻能用作養分，又如何培育成蠱母？

    既然如此，歸尋將這麽個時時刻刻想滅了自己的人養在身邊，不用作養蠱容器，又不汲取其血肉魂魄，圖什麽？

    扶修想到這裏，就百思不得其解。

    見扶修一直盯著自己的腳踝，姮以汐將裙擺拉了拉，擋住枷鎖，“以莫大人他們去過妖界，都說不好。”

    “那你想去妖界看看麽？”扶修不知怎的，看著這般平婉的姮以汐，好似他們已經熟識許久。

    姮以汐沒有回答，隻是拔了拔身旁的草。

    扶修歪頭看著姮以汐微低的側顏，語氣隨心，笑得輕緩，“大人若是想去，我帶您去便是。在下可向閻冥擔保，您這枷鎖就算是全崩了也不會出事。也當是還了大人鬼界那趟。”

    姮以汐與扶修隨即對視了一會，避開後，才道：“你不是被慕青驅逐了麽？”

    “有什麽地方我去不了？”扶修伸了個懶腰，雙手枕於腦後，挪了挪身子，靠躺在土丘上。

    “鬼界。”

    “那還不是抱著您的大腿去了趟麽？”扶修嘚瑟地笑了笑，指了指河對岸那個還在忙活著搬運的古月，“想知道妖界那群，高高在上億年妖們的弱點麽？”

    “古月？”

    “把她藏起來，整個妖界都得瘋。”

    “為什麽？”

    “人離不開水，妖離不開靈。而古月是整個妖界唯一的靈湖，離了靈的妖，連精都成不了，更別提仙、神了。”

    姮以汐注意的點，往往都十分突然。

    一句“你為什麽連妖仙榜都排不上？”，將扶修給擊蒙了。

    “妖仙這玩意兒……是要渡劫的，我沒那閑心。”

    “渡劫？”

    “就像你為人時，若是挺過了那些劫難，達到忘我境界，而不是墮為厲鬼，那便能修為仙人。妖仙、妖神也差不多的。”扶修知道，姮以汐又開始把他當百科全書了。

    “修仙我知，但這類劫數往往不可避。”

    “妖跟人不同，劫得自己去尋。大概意思就是，要自己去挖坑，自己跳進去。”扶修笑歎了一口氣，“所以啊，慕青就是閑得慌。好日子不過，非要天天給自己挖坑，填坑，再挖坑，再填坑。”

    姮以汐又看向了河對岸的秦術。

    扶修繼續道：“秦術的性質跟慕青又有不同，他主要是因為有古月。所以，雖然他們都是妖神，但秦術和慕青能力上的差別，還是很大的。”

    “那你不是也有古月麽？”

    “不不不，我沒有。”扶修怪怪地笑了笑，沉下聲，輕語，“此有非彼有。”

    “嗯？”

    “大人，非要在下說得那麽明顯嗎？”扶修抵唇輕咳了幾聲。

    姮以汐錯愕地一愣，不可思議地看著河對麵那兩妖。

    “慕青有古月的掌控權，他想把古月給誰，古月就得跟誰。”

    “古月她……沒有自由？”

    “嗯。”

    古月一直都是扶修隱忍著驅逐、自始至終都不向慕青發聲的首要原因。

    古月不傻，這些事情她都懂。

    所以她才會永遠都不假思索地相信扶修，所有億年妖她都稱其為大人，隻有對扶修一如既往地喚著哥哥。

    “古月成精那日，我恰巧在岸邊喝酒，醉醺間將她拾到。”扶修從未對別人說起過自己的往事，也許是無人願聽，也許是浪跡太久而不忍回首，又或許是姮以汐聽他講正經話時總那麽認真。

    “古月是你養大的？”

    扶修搖了搖頭，“那會我還要靠扶搖的藥續命呢，所以我兩都是在扶搖手裏養大的。一直到我被慕青驅逐，才和古月分開。

    慕青以我為由，不許古月繼續在花族生活，要將她交給玳澤。”

    說到這裏，扶修冷笑了一聲，眉眼間略過的隻有諷刺，“整個妖界，誰不知古月在扶搖那最為合適，畢竟億年妖就扶搖是女的。其他換任何一個都不可，尤其是玳澤那癩□□，他根本不配！”

    “那古月怎麽現在是跟著秦術？”

    “然而，扶搖連一句反對的話都沒有。隻要是慕青的決定，她永遠都在妥協和默認。她難道不清楚玳澤妖品如何？古月若真給了他，那就等於給了妖界六成的億年妖，甚至小妖仙們都能分上一杯羹。”

    扶修沉下了眼簾，陰影之下，沒有一絲亮光，“離開妖界之前，我本不願與慕青再有任何過節。可他竟繼續以古月替我說話為由，將她關在供賞籠裏……甚至想當著我的麵，將古月送到玳澤家中。”

    姮以汐想起妖史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寄生賊日漸勢起，不犧屠殺妖界萬千生靈叫囂一界之主。奈慕青心慈，隻以驅逐處之。

    “這才是你當初屠妖的原由？”

    “屠靈？”扶修撓了撓線緣的頭發，“那都是禾木亂寫的，我可一個都沒殺，不過是弄得他們昏睡幾日罷了。”

    就“慕青心慈”這四字，姮以汐當時就覺不實，特別是跟獨以莫問起後，獨以莫那罵街般的反應，更是說明了慕青的厭人之處。

    “雖就要離開妖界，也看不見古月會如何，但我不是扶搖。他拿古月和玳澤激我，那我也隻能用妖民們來要挾他。”

    “然後呢？”

    “然後……”扶修伸手指了指秦術，語氣平靜，道：“秦術成功擁獲這妖界界寶。”

    姮以汐想了一會，又道：“古月能讓秦術成妖神，為何你自己早不用？”

    “大人……”

    “男妖怎麽也不會虧吧？”

    扶修看著姮以汐這一臉的認真，明顯就不是在跟他開玩笑。

    她是真的在好好地、冷靜地、純粹地分析著。

    “您這是對性別認識有什麽分歧嗎？”扶修略帶一絲害怕地看著姮以汐，“男孩子出門在外也是很危險的……”

    “那也就是說，你活了這久，都沒……”

    扶修的眼珠子已經驚得快要竄出來了，“大人……您可以打住吧。”

    夜色暗淡，蝶光恍惚，姮以汐蹙眉思索道：“難道是從小飲藥，身子有了什麽……”

    雖然寇久吃飽沒事總愛與他催議這類問題，但從姮以汐嘴裏說出來，扶修卻慌得耳根子直冒紅，

    姮以汐話還沒說完，耳根已經紅到不行的扶修，捂住了姮以汐的嘴。

    這姿勢，河對岸的古月可看不清，此時此刻，在她模模糊糊的眼裏……

    扶修哥哥就是跟小嫂嫂親親了！

    “秦術大人！快看啊！扶修哥哥不但偷懶！還在談戀愛！”古月鬼鬼地眯起眼，“咦～還親親了呢。”

    河麵不寬，就古月這激動的嗓音，自然聽得清晰。清晰得最後這一句，還在峽穀裏回蕩著，生怕這幾裏地沒人聽見似的。

    忘川漫至岸邊，輕輕撫過姮以汐的腳踝。

    無鏈枷鎖悄無聲息地脫落一塊碎片，瘴氣染黑這片水域，但很快又像重物般沉於海底。

    姮以汐的眉眼微微蹙動，藍銀色的眸子直映著扶修的麵孔，略過一絲邪氣。

    那還未歸還的手環開始隱隱發燙，這熱度愈漸被扶修發覺，但往常對此十分敏感的姮以汐，此時卻沒有任何反應。

    姮以汐就好像完全沒聽見古月的聲音似的，抓住了扶修漸漸鬆開的手。

    泛著鬼蝶，神態平靜，語氣緩慢，“難不成，是有斷袖之癖？”

    扶修嚇得急忙縮回手，差點順著小丘滑入河中。

    姮以汐一臉認真地看著扶修，繼續道：“想來以莫大人似乎也是如此。”

    “咳咳……大人您可真有想法。”扶修心裏隻有四個字：終結話題！

    此刻的姮以汐，卻越發覺得，在她腳踝側盤腿而坐的扶修，略感可愛。

    本繞在姮以汐踝側的鬼蝶，不知何時沒了蹤跡。伴隨著她的起身，引得了扶修的注意。

    在這已夜深朦朧的河畔，淡淡瘴氣並不能掀起什麽風浪。

    扶修仍盤坐著，他伸手抓住了姮以汐的手腕，隔著薄衫，觸到一絲不尋常的熱度。

    當他正抬頭要開口喚住姮以汐準備過岸的舉動時，對上那蒙了一層暗晦的藍眸。

    那眼神僵硬、涼薄，嘴角微帶嗤笑，渾身藏匿著詭譎。

    這模樣，看得扶修心頭一顫。

    他急忙低頭再次細看姮以汐的腳踝，那已經掉落大半枷鎖的腳踝，附庸著密密麻麻的圖騰。

    就在扶修正看得出神時，耳邊蕩起一聲冷語。

    “扶修，好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