姮以汐沒料到扶修會這麽說，她的步子停在了封台前。

    沉睡許久的地陣，一陣風吹過後，朦朧若現出它原有的樣子。

    銀白的長發溫柔拂過嬌肩，黑蝶張開蝶翼，款款停在了傳送陣的中心，蕩起一層薄埃。

    “沒必要。”

    這三個字，姮以汐說得很輕。

    扶修踏步上前走了一小段，潔白的鞋邊沾上斑斑灰塵，彎腰拾起被姮以汐扔在地上，邊角有些碎了的玉佩，道：“大人您就這麽去了，那我衣服和工錢怎辦？”

    “我給你的鬼蝶能取天地銀行存款。”姮以汐轉身看著扶修，邊說邊後退一步，穩穩站在傳送陣中心，“有多少記不得了，你拿去便是。”

    扶修錯愕地喚了隻鬼蝶，仿佛看見了一座金山，紅眸亮起的星光，立馬被古月所捕捉，引來不滿，“唉哥哥，你也太膚淺了吧！”

    “錢乃生外之物。”秦術還挺配合地補了一句。

    “妖界首富就閉嘴吧。”扶修擺擺手，表示不想理會這種凡爾賽式的嘲諷。

    古月撅了撅嘴，理直氣壯道：“扶修哥哥，你可爭點氣吧！大不了我拿秦術大人的錢養你！”

    “那你也別當著金主的麵說啊。”扶修悠閑地整了整紅袖，抬首望著栗寒嶺無星無月的夜空，“在下有個提議，大人聽否？”

    姮以汐停住了芸繞在陣盤上的四隻鬼蝶，“說。”

    “首先，在下能開啟這栗寒嶺的入口，便就能打開出口。隻進不出，實非良策。萬一大人要找的人不在栗寒嶺可怎麽辦？其次，您又如何保證自己能鬥過那嶺裏的蠱母，他明顯就是對大人您有覬覦之心。姑娘家的，獨身前往，實在險惡。”

    嘴遁之術乃扶修絕技，除非對方將他屏蔽拉黑。

    姮以汐顯然不是這類，雖然她不愛聽扶修說廢話，但這種“提議”方麵的言語，倒能使她認真對待。

    “再次，這蠱母成型前後都長居人界，進嶺前何不掌握更多相關信息，到時候也更方便應對。從次，栗寒嶺裏除了惡煞和魔物，可什麽都沒有，不打包些東西進嶺，恐怕開荒艱難。最後……”扶修一抿唇，看不清神情是濃是淡。

    “大人對在下做的種種越界行為，不應該負責麽？”

    “哇哦！”專業捧哏加八卦選手古月，迅速捕捉到了最需要細品的詞句，“種種越界行為！除了剛剛的打啵兒，小嫂嫂還對扶修哥哥做了什麽！哥哥快！都說出來！是時候算總賬了！”

    秦術一臉錯愕地看著古月，“打什麽這詞，你哪學來的？”

    “嘿嘿。”古月低笑著眨了眨眼，嘚瑟道：“那當然是古月偷爬界牆，博覽人界群書學來的啦！”

    “……”秦術暗暗地沉默了。

    對於扶修提議的最後一句，姮以汐回以渣女的慣用手法，潦草應付道：“什麽越界行為？忘了。”

    這句話，在扶修的心底進行二次加工後，可翻譯為：親親抱抱種草莓這種事，隻要我不承認，就不用負責。

    簡直是渣女本渣！

    “怎麽可以忘了呢！我和秦術大人可都看見了呢！”古月急忙伸起小手，將自己本就大的眼睛再撐開些，炯炯道：“咱娘家人可不是好忽悠的！負責負責必須負責！”

    說著，還拉起秦術的手一起抗議道：“秦術大人你可說句公道話呀！扶修哥哥初入職場就被美女上司潛規則，實在是糟糕得很呐！”

    “古月，你以後不準再越界爬牆看些不該看的書了。”秦術低眉嚴肅道。

    古月再這麽發展下去，可不得了。

    “咳咳……”扶修差點沒被古月這波攻勢亂了陣腳，明明重點都是他說的前麵部分，被古月這麽一帶，重點倒成了最後一點。

    但“渣女”自有應對辦法，無所謂道：“你情我願的事，自行斟酌便好。”

    扶修歎了一口氣，這一次換作他想正正經經地將走向帶回正軌了。

    “關於那個蠱母的事，我覺得可以查得再細些。”

    扶修說的這話果然提起了姮以汐的興趣，“閻冥都無能為力，你能查到什麽？”

    “閻冥活的有我久？他走過的路怕是都沒我吃的烤鴨多。”扶修淺笑，又道：“六百多年前，我還就那麽巧地會過他，雖然談得不太愉快。”

    “你知道些什麽？”

    “大人能不能先給在下買身新衣？”

    “麻煩。”

    ＊

    在買衣服這件事上，扶修是個極其挑剔的主兒。

    姮以汐帶著他從江南逛至江北，也沒一件看入眼的。

    衣服沒買著，已經花了幾百大洋。

    姮以汐嚴重懷疑，扶修根本不是來買什麽新衣的，完全就是來騙吃騙喝的。

    左手一杯麥旋風，右手一桶麻辣燙，眼睛巴望著周邊過路者手裏的酸辣粉，嘴裏還嘟囔著，“有點想吃灌湯包了……”

    此時此刻，姮以汐真想奪過扶修手中的麻辣燙，直接給他一臉潑過去，咬著後槽牙，道：“怎麽不撐死你。”

    “不會的，撐死在下沒那麽容易。”扶修倒是歡得像個孩子，他可從來沒這麽正大光明地吃過街邊美食。

    江城南北總有漢圈人士來來往往，姮以汐和扶修混在其中倒也並不突兀，特別是這兩還關了小蝴蝶特效。

    “從未見過有你這般愛逛街的……人。”姮以汐不滿道。

    扶修莞爾，“現在這不就見過了？”

    “你是真看不上還是為了吃無暇挑選？”姮以汐道。

    扶修搖了搖腦袋，吸了口辣湯，愜意道：“在下這等身份，自然得由上等品相的才能匹敵。這些凡界的服飾，可怎入我眼呢？”

    “你什麽身份？過街老鼠的寄生賊罷了。”姮以汐伸手指了指掛在街邊的藝術破布，嘲諷道：“你適合這種。”

    “不不不，我現在是鬼界正一品姮以汐大人的高級顧問，日入兩百萬那種。”說這話的時候，扶修特地瞪了一眼身旁剛巧走過，看了眼他後低頭小聲絮叨著的兩鬼民。

    姮以汐見過不要臉，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要臉，樹要皮。人至賤，則無敵。”

    “我不是人。”

    “你再狡辯一次？”

    “是我不要臉。”

    這個時節，人流量不多，但也不算少。

    大概是這兩顏值過於招搖的緣故，從而引來了不少旁人的注意，時不時就有那麽三兩個假裝拍街景的小哥哥小姐姐們在偷拍。

    又或者是哪個膽子比較大的，擠上前就問東問西，甚至扯到生辰八字，家有幾畝田都不放過。

    做為高級顧問的扶修倒是遊刃有餘地回應著這些凡人的問題。

    拐入僻巷，總算是甩開了人群。

    “唉，像我這麽好看的妖，在人界現形實在是特別不便。”

    姮以汐鄙夷地瞥了一眼扶修。

    “自然還有大人了。”扶修趕緊補充道。

    “人界的看不上，那隻能去鬼市了。”姮以汐停在了一處鬼界入口前。

    扶修抬腳踩了踩這個入口，還是一點反應沒有，跟尋常井蓋沒兩樣。

    “唉，我咋還在黑名單。”

    姮以汐上了一階，也沒有反應，“因為骨山的事，獨以莫把大部分入口都封了。”

    “什麽？這些入口歸獨以莫管的？”扶修拍了拍花壇邊沿石坎上的灰塵，一屁股坐下，用手錘著他的老胳膊老腿。

    “嗯，你的黑名單也是他錄入的。”

    扶修長腿一伸，看著這靜若安然的入口，故作憎憤，道：“沒想到莫兄竟是這樣的鬼！平時稱兄道弟的，原來都是虛假的！”

    黑蝶耀如妖姬，它們依附著深紫色的餘光，略顯高貴和豔麗。

    蝶翼撫過入口，劃下一道裂痕，像門縫，一推便開。

    還是同泰山那會構造一般的台階，姮以汐先行而下，“走了。”

    扶修急忙起身跟上，用白蝶將長階點亮，“這個應該沒有那種嚇死人的過山車吧？”

    “沒有。”

    “大人，您的鬼蝶現在隻能喚這種黑色的？”

    “嗯。”姮以汐垂眼看著芸繞在自己周邊的黑蝶，補充道：“歸尋的蝶就是這模樣。”

    扶修想嚐試將自己的蝶變成跟姮以汐一樣的耀黑時，才發現他的鬼蝶什麽色都行，就唯獨黑色不行。

    “在骨山的時候，你可有注意度燼身旁那個叫歸夢的？”姮以汐停下腳步，等了扶修一會。

    “傀儡。”扶修上前與姮以汐並排走，“可又似乎是個擁有獨立思想和能力的妖物。”

    姮以汐想起了那個被阿靈踩碎眼球後，拿起並吞下的如寶石的眼珠，隨即道：“也許是那個眼珠的原因。”

    “這大概是他新發明的又一項惡心技能。這蠱母簡直就像個打不死的小強，擁有逆天的無限生命力。”

    “歸尋的確曾說過，他死不了。”姮以汐道。

    當初她以為歸尋是心高氣傲，怎料這是實話。

    姮以汐微傾過頭，看著扶修道：“這一點，你倒跟他挺相似。”

    “我隻是沒死過而已，可不是死不了！”

    “你試過？”

    “誰會去試這種事，我怕死得很。”

    “嗬。”

    “大人，我現在特別怕您這樣笑。”

    姮以汐走下了最後一級台階，站在熄了燈光的廣告台旁，望著深黑的軌道盡頭，幽幽道：“你若真怕死，又何必跟著我淌這趟渾水。”

    “我就是無聊。”

    “嗯？”姮以汐抬眼直對著扶修的眸子，輕將食指抵在扶修下唇，那是傷口還未痊愈，色澤更加深紅的瘢痕。

    扶修微微身子向後傾，雙唇緊閉，剛剛還嬉皮的笑臉，立馬慌了神。

    捕捉到這一細節的姮以汐，勾起嘴角邪邪一笑，柔聲道：“看來，那真是你第一次。”

    扶修磨了磨後槽牙，紅眸飄忽不定，尤其是姮以汐身子一湊近，他就大氣不敢出。

    “負責這種事。”姮以汐將右食指順著扶修的下顎，緩緩滑至脖頸處。左手搭在扶修肩側，輕將身子墊起，抬首，貼近其耳根，“我自然是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