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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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竹屑盡數倒出,逐一辨認,學徒連忙把燭光剪得再亮一點。晁分的手指雖然短粗,卻靈巧得緊,那些細碎的竹屑在他手指之間流轉,卻一片都沒掉下去。晁分又拿來一塊磨平的透明玉石,眯起一隻眼睛觀察。
    “這些碎片,出自十二名不同的匠人之手。他們的手勁各不相同,這竹片上的砍痕亦深淺不一。”
    伊斯聽得咂舌,他自負雙眼犀利,可也沒晁分這麽厲害。晁分又道:“這削竹的手法,不是出自長安的流派,應該更北一點。北竹細瘦,刀法內收,而且不少碎片邊緣有兩層斷痕,這是切不得法,隻得再補一刀的緣故,大概是朔方一帶的匠人所為。”
    他不愧是名匠,一眼就讀透了這些碎片。可是張小敬略感失望,這些消息對闕勒霍多沒什麽幫助。
    “那麽這個呢?”他把魚腸掉落的那枚竹片也遞過去。
    他略看一眼,便立刻侃侃而談:“外有八角,內有凹槽,你看,竹形扁狹,還有火灼痕跡,這是嶺南方氏的典型手法,又吸收了川中林氏的小細處理……”整個大唐的工匠地域特點,晁分都精心揣摩過,這些東西在他麵前無從遁形。
    “這個和那些碎竹頭,有什麽聯係嗎?”
    “我隻能說,跟那些散碎竹片結合來看,它們都是做某種大器切削下來的遺料。”
    “能看出是誰切削的嗎?”張小敬覺得這事有戲。
    晁分看了他一眼:“長安工匠數萬,我又不是算命的,怎麽看出來?”張小敬一噎,知道自己這個要求確實過分了。他若真能一眼而知手筆,幹脆當神仙算了。
    晁分緩緩開口道:“不過我倒能告訴你,這是幹嗎用的。”
    他吩咐學徒取來兩截原竹,隨手拿起一柄造型怪異的長刀,哢嚓哢嚓運刀如風。張小敬和伊斯看去,落在地上的碎竹片,和帶來的碎竹形狀差不多。過不多時,晁分手裏,多了一個造型怪異的竹筒,兩頭皆切削成了鋸齒狀,可以與另外一個竹筒彼此嵌合,甚至還能轉動。
    僅僅隻是看了幾片竹片邊角料,晁分就能倒推出製造的東西,真是驚為天人。
    “這能幹什麽用?”
    “這是麒麟臂,可以銜梁接柱,驅輪挈架,功用無窮。據我所知,整個長安隻有一個人的設計,需要這麽精密的部件。”晁分手撫竹筒,感慨道,“也是我唯一還未超越的人。”
    “誰?”
    “毛婆羅的兒子,毛順。”
    毛婆羅乃是武周之時的一位高人,擅丹青,精雕琢,在朝中擔任尚方丞一職。梁王武三思為巴結武後,和四夷酋長一起上書,請鑄銅鐵天樞,立於端門之前。而這天樞,便是毛婆羅所鑄。
    毛婆羅的兒子毛順,比乃父技藝更加精妙,在長安匠界地位極高。隻看晁分的讚歎,便知這人水準如何。
    張小敬也聽過這名字,心中飛速思索起來。之前他一直困惑的是,蚍蜉打算拿失蹤的石脂做什麽用。現在聽晁分這麽一說,恐怕這個用處,與毛順的某個設計密不可分。隻要抓住毛順,用意也便昭然若揭。他連忙問道:“大師覺得,這是用在毛順的什麽設計上?”
    晁分道:“毛順得天眷顧,兼有資材,深得聖人讚賞。今年上元,他進獻了一座太上玄元大燈樓,用作拔燈之禮。這樓高逾一百五十尺,廣二十四間,外敷彩縵,內置燈俑,構造極複雜,一俟點燃,能輪轉不休,光耀數裏,是曠古未有之奇景。聖人十分讚賞,敕許他主持營造——如今隻待舉燭了。”
    言語之間,晁分十分羨慕,誰不想自己的心血化為實物呢?他沒注意到,張小敬麵色已變了數變。
    “麒麟臂,正是用在這個燈樓中的嗎?”張小敬顫聲道。
    “不錯。那個太上玄元大燈樓上有二十四個燈房,每間皆有不同的燈俑布景。倘若要這些燈俑自行活動,非得用麒麟臂銜接不可。”
    張小敬接過晁分手裏的麒麟臂,仔細端詳,發現內中是空心的。晁分解釋道:“太上玄元大燈樓太高,木石料皆太重,隻有空心毛竹最適合搭建。”
    “可是這樣一來,麒麟臂不是容易損壞嗎?”
    “竹質很輕,可以隨時更換。況且燈樓隻用三日,問題不大。”
    張小敬腦中豁亮,他縱然不懂技術,也大致能猜出蚍蜉是什麽打算。他們先把竹筒切削成麒麟臂的模樣,再灌滿了石脂,就是一枚枚小號的猛火雷。屆時那些蚍蜉以工匠模樣混入燈樓,借口檢修,在眾目睽睽之下更換成“麒麟臂”。
    這樣一來,整個太上玄元燈樓便成了一枚極其巨大的猛火雷,一旦起爆,方圓數裏隻怕都會一片糜爛。
    “燈樓建在何處?”
    “興慶宮南,勤政務本樓前的廣場。”
    今夜醜正,天子將在勤政務本樓行拔燈之禮,身邊文武百官都在樓中,還有萬國前來朝覲的使臣。而勤政務本樓,距離太上玄元燈樓,隻有三十步之隔。
    蚍蜉的野心,昭然若揭。他們竟是打算把大唐朝廷一網打盡,讓拔燈之禮變成一場國喪浩劫。
    張小敬震驚之餘,忽又轉念一想。猛火雷有一個特性,用時須先加熱,不可能預裝上燈樓。蚍蜉若想達到目的,必須在拔燈前一個時辰去現場更換麒麟臂。醜正拔燈,現在是子初,還有不到一個半時辰。
    那些蚍蜉,恐怕現在正在燈樓裏安裝!
    張小敬猛然跳起來,顧不得跟晁分再多說什麽,他甚至顧不上對伊斯解釋,發足朝門口奔去。這是最後的機會,再不趕過去,可就徹底來不及了。
    可他即將奔到門口時,大門卻“砰”地被推開了。大批旅賁軍士兵高呼“伏低不殺”,擁入院中,登時把這裏圍了一個水泄不通。
    元載遠遠站在士兵身後,滿臉得色地看著“蚍蜉”即將歸案。
    今夜負責興慶宮外圍警戒的,是龍武軍。他們作為最得天子信任的禁軍,早早地已經把勤政務本樓前的廣場清查了一遍,在各處布置警衛,張開刺牆,力求萬全。
    這是一年之中,龍武軍最痛苦的時刻。
    再過一個時辰,各地府縣選拔的拔燈車與它們的擁躉便會開進廣場,做最後的鬥技。屆時這裏將會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連附近的街邊坊角甚至牆上都站著人。更麻煩的是,天子還要站在勤政務本樓上,接受廣場上的百姓山呼萬歲。在聖人眼裏,這是與民同樂,共沐盛世,可在龍武軍眼裏,這是數不清的安全隱患。
    今天太特殊了,龍武軍不能像平時一樣,以重兵把閑雜人等隔絕開來,隻能力保一些要津。除了勤政務本樓底下的金明、初陽、通陽諸門之外,今年還多了一個太上玄元大燈樓。
    “太上玄元”四字,乃是高武時給老子上的尊號。當今聖上崇道,尤崇老聃,所以建個燈樓,也要掛上這個名字。
    這個燈樓巍巍壯觀,倒不擔心被人偷走,就怕有好奇心旺盛的百姓跑過來,手欠攀折個什麽飄珠鸞角什麽的。因此龍武軍設置了三層警衛,沒有官匠竹籍的一概不得靠近。
    十幾輛柴車緩緩從東側進入興慶宮南廣場,這是因為整個城區的交通幾乎已癱瘓,它們隻能取道東側城牆和列坊之間的通道,繞進來。廣場邊緣的龍武軍士兵早就注意到,抬手示意。車隊停了下來,為首之人主動迎上去,自稱是匠行的行頭,遞過去一串用細繩捆好的竹籍。
    “燈樓舉燭。”他說道。
    警衛早知道會有工匠進駐燈樓,操作舉燭,對他們的到來並不意外。他們接過竹籍,逐一審看。
    這些竹籍上會寫明工匠姓名、相貌、籍貫、師承、所屬坊鋪以及權限等,背麵還有官府長官的簽押,並沒什麽問題。警衛伍長放下竹籍,朝車隊張望了一下,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張主事呢?”
    按照規定,燈樓維修這種大事,必須有虞部的官員跟隨才成。行頭湊過去低聲道:“咳,別提了,張主事剛才在橋上觀燈,讓人給擠下水啦,到現在還沒撈上來呢。我們怕耽誤工夫,就自作主張,先來了。”
    警衛伍長一聽,居然還有這事。他為難道:“工匠入駐,須有虞部主事陪同。”行頭急道:“張主事又不是我推下去的!他不來,我有什麽辦法?”
    “規矩就是規矩,要不讓虞部再派個人過來。”警衛建議。他身為龍武軍的一員,身負天子安危,一切以規矩為重。
    “外頭都在觀燈,讓我怎麽找啊……”行頭越發焦慮,手搓得直響,“距離醜正還有一個時辰。稍有遷延,我們就沒法按時修完。聖人一心盼著今晚燈樓大亮,昭告四方盛世。萬一燈樓沒亮……就因為龍武軍不讓咱們工匠靠近燈樓?”
    一聽這話,警衛伍長開始猶豫了。規矩再大,恐怕也沒有天子的心情大。他看了眼那列車隊:“好吧,工匠可以進去,但這車裏運的是什麽?”
    “都是更換的備件,用於維修更換的。”行頭掀開苫布,大大方方請警衛檢查。警衛伍長一擺手,手下每人一輛車,仔細地檢查了一番。車上確實全是竹筒,竹筒的兩頭被切削得很奇特,與燈樓上的一些部件很相似。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不過這些竹筒很燙手,似乎才加熱過不久。伍長不懂匠道,猜測這大概是某種加工秘法。他放下竹筒,又提了一個疑問:“還有一個時辰就舉燭了,還有這麽多備件需要維修?”
    行頭這次毫不客氣地一指馬車:“這個問題,你可以直接去問毛監。”伍長抬眼一看,坐在馬車前首的是一個留山羊胡子的瘦弱老者,他正麵無表情地仰頭看著燈樓——正是尚燈監毛順。
    伍長一下子就不作聲了。毛順那是什麽身份,哪裏輪得到他一個龍武軍士兵質疑?他再無疑心,吩咐抬開刺牆,讓車隊緩緩開進去。
    連續兩道警衛,都順利放行了。雖然這些工匠沒有張洛作保,不合規矩,但毛順大師親臨,足以震懾一切刁難。於是車隊順順當當開到了太上玄元燈樓下麵。
    這座燈樓太高了,所以底部是用磚石砌成一座玄觀,四周黃土夯實,然後才支撐起一個碩大無朋的葫蘆狀大竹架。進入燈樓的通道,就在那一座玄觀之中。
    工匠們紛紛跳下馬車,每人抱起數根麒麟臂,順著那條通道進入燈樓。這裏也有龍武軍把守,不過得了前方通報,他們沒做任何刁難,還過來幫忙搬運。
    最後下車的是毛順,他的動作很遲緩,似乎心不在焉。行頭過去親切攙住他的手臂,毛順看了一眼行頭,低聲道:“老夫已如約把你們送過來了,你可以放過我的家人了吧?”
    “毛監說哪裏話。”龍波笑道,“燈樓改造,還得仰仗您的才學哪。”
    檀棋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勤政務本樓上碰到太真。
    說起這個女子,那可真是長安坊間津津樂道的一個傳奇人物。她本名叫楊玉環,是壽王李瑁的妃子。檀棋與她相識,是在一次諸王春遊之行上。壽王妃不慎跌下馬崴傷了腳踝,檀棋擅於按摩,便幫她救治。兩個人很談得來,壽王妃並不看輕檀棋的婢女身份,很快便與之成為好朋友。
    沒想到,沒過幾年,天子居然把楊玉環召入宮中,說要為竇太後祈福,讓她出家為道,號為太真……宮闈粉帳內的曲折之處,不足為外人道,但整個長安都知道怎麽回事,一時傳為奇談。
    說起來,她已經數年沒見過太真,想不到今天在上元春宴上再度相逢。檀棋一看那一身婀娜道袍,就知道她雖然侍在君王之側,可還未得名分,所以仍是出世裝扮,不便公然出現在宴會上——壽王可是正坐在下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