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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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都沒法隱瞞。李相趁機發難,指責李泌所托非人,任用一個背叛的死囚犯以致靖安慘敗。李亨別無選擇,隻得硬著頭皮與之辯解。李相說靖安司無能被襲,他就指責禦史台搶班奪權;李相說張小敬勾結蚍蜉,他就拿出張小敬在西市的英勇行為,反駁汙蔑。
    兩人被一個小小婢女拖到一個全無準備的戰爭,爭吵起來也隻是空對空。最後天子聽得不耐煩了,說“大敵未退,何故呶呶!”。他對張小敬如何毫無興趣,可闕勒霍多可是要毀滅整個長安的。李亨和李林甫隻得一起叩頭謝罪,表示捐棄前嫌,力保長安平安。
    檀棋雖不明內情,可聽到“為了一個死囚犯”這句,便知道靖安司暫時應該不會死咬張小敬了。她已經懶得去跟李亨解釋誤會,把身子往後頭牆壁一靠,疲憊地閉上眼睛。她聽到有腳步聲傳來,惡狠狠地抓住自己的胳膊,往外拖去。
    接下來的事情,隻能靠登徒子自己了……
    士兵們擁入晁分的院子裏,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伊斯。他二話不說,直接躍上工棚,把草篷一扯,紛紛揚揚的茅草便落了下來,遮住旅賁軍的視線。
    “張都尉,快走!”
    張小敬知道局勢已經不容任何拖延,眉頭一皺,轉身朝反方向跑去。可他很快看到,對麵屋簷上,十幾名弓手已經站定了身子,正在捋弦。這時候再想越牆而走,立刻就會成為羽箭的活靶子。
    他急忙抬頭喊伊斯下來,伊斯正忙著站在棚頂掀草篷,沒聽見。忽然黑夜中“唰唰”幾聲箭矢破空,伊斯身子一僵,一頭栽倒在地。
    “伊斯?!”
    張小敬大驚,疾步想要過去接應,可一隊旅賁軍士兵已經撲了過來,阻斷了兩者之間的路。隨後元載也在護衛的簇擁下,進了院子。他看了一眼躺倒在地的伊斯,得意揚揚地衝這邊喊道:“靖安司辦事!你們已經走投無路,還不束手就擒?”
    為了增加效果,元載親自拿起一把刀,捅在了重傷的伊斯大腿上,讓他發出大聲的慘叫。
    奇怪的是,這次張小敬居然沒動聲色。
    元載對他的冷靜有點意外,可環顧四周,放下心來。這裏隻有院門一個入口,眾多士兵持刀謹慎地朝這邊壓過來。外圍還有弓手和弩手,控製了所有的高點。這是一個天羅地網,這些蚍蜉無論如何也逃不掉。
    不過他想起剛才自己險些被聞染挾持,又後退了幾步,把自己藏在大隊之中,真正萬無一失。
    “上燈!”元載覺得這個美好的時刻,得更亮堂一點。
    立刻有士兵把燈籠掛在廊柱上,整個小院變得更加明亮。元載忽然歪了歪頭,“嘖”了一聲。他終於看清楚,眼前這個男子,似乎是個獨眼,左眼隻剩一個眼窩。
    “張小敬?”元載又驚又喜,他本以為是蚍蜉的兩個奸細,沒想到是這麽一條大魚。看來今天的大功,注定是被他獨占了。
    元載向前靠了一點,厲聲喝道:“張小敬!你罪孽深重,百死莫贖!今日本官到此,你還不自殺謝罪?”他見張小敬依然沒動靜,又喊道:“你的黨羽姚汝能、徐賓、聞染等,已被全數拿下,開刀問斬,隻等你的人頭來壓陣!”
    元載壓根不希望張小敬投降。無論是綁架王韞秀還是襲擊靖安司,這兩口大鍋都要背在一個死人身上,才最安全。所以他在激怒張小敬,隻要對方反擊,就立刻直接當場格殺。
    聽到元載的話,張小敬的肩膀開始顫抖。學徒以為他害怕了,可再仔細一看,發現他居然是在笑。嘴角咧開,笑容殘忍而苦澀,兩條蠶眉向兩側高高挑起,似乎遇到了什麽興奮至極的事。
    張小敬隨手撿起旁邊晁分劈竹用的長刀,掂了掂分量,從袖子扯下一條布,把刀柄纏在手上,然後轉過身子,正麵對準了那些追捕者。
    元載看到他拿起刀來,心中一喜,口中卻怒道:“死到臨頭,還要負隅頑抗?來人,給我抓起來!”
    聽到命令,士兵們一擁而上,要擒拿這“蚍蜉之魁首”。不料張小敬刀光一閃,衝在最前頭的人便倒在地上,身首異處,衝天的血腥噴湧而出。後麵的人嚇得頓了一下腳,左右看看同伴,眼神一點,齊衝過去。又是兩道刀光閃過,登時又是兩人撲倒。
    後麵的士兵還未做出什麽反應,張小敬已經反衝入他們的隊伍中去。他一言不發,刀光連閃,他手中的砍刀就像是無常的拘鎖,每揮動一下都要帶走一條人命。一時間鮮血飛濺,慘呼四起。
    學徒早嚇得瑟瑟發抖,抱頭蹲下。隻有晁分本人穩穩坐在爐灶前,繼續看著火焰跳動,對這殘酷血腥的一幕熟視無睹。
    元載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直覺告訴他什麽事不太對勁,他下意識地往後退去,喝令士兵繼續向前。
    張小敬的攻勢還在繼續,他簡直是七殺附體。旅賁軍士兵可從來沒跟這麽瘋狂的敵人對戰過,那滔天的殺意,那血紅的怒眼,在黑暗中宛若凶獸一般,觸者皆亡。這院子頗為狹窄,地麵上雜物又實在太多。旅賁軍士兵攢集在一起,根本沒法展開兵力進行圍攻,隻能驚恐地承受著一個人對一支軍隊的攻擊。
    倘若封大倫在側,便會發出警告。去年張小敬闖進熊火幫尋仇,殺傷幫員三十多人,連副幫主和幾個護法都慘死刀下,正是這樣一個瘋魔狀態。
    張小敬現在確實瘋了。
    在這之前,他無論遭遇多麽危險的境地,始終手中留情,不願多傷人命。可伊斯的中箭以及元載的連番刺激,讓張小敬這一路上被壓抑的怒火,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同伴們一個個被擊倒,敵人還在步步前進,官僚們愚蠢而貪婪的麵孔,老戰友臨終的囑托,長安城百萬生靈,一個又一個壓力匯合在一起,終於把一股隱伏許久的狂暴力量給擠出來,讓他整個人化身為一尊可怕殺魔。眼前再無取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更別說那些脆弱的旅賁軍士兵。
    更可怕的是,張小敬的狂暴表現不是瘋狂亂砍,而是極度的冷,冷得像是一塊岩石。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顧忌和憐憫,甚至沒有任何保全自己的想法。不閃不避,渾然一個沒了血肉與思維的傀儡,唯一殘留的意念就是殺戮。每一刀,都是致命一擊。
    在張小敬的獨眼之中,眼前的慘狀、熊火幫的慘狀,以及當年在西域守城時那一幅修羅圖景,這三重意象重疊在一起。隨著殺戮在繼續,張小敬已經身陷幻覺,以為自己仍守在西域那一座小堡裏,正在與突厥大軍浴血搏殺。
    這樣一頭沉默的怪物衝入隊伍裏,讓沉默變得更加恐怖。在叫嚷和慘呼聲中,幾乎每一個人都是被一擊斃命。有個別膽大的士兵想去阻截,卻發現根本攔不住。張小敬手裏那把怪異的刀,削鐵如泥,又極其堅韌,砍入了這麽多人的身體,卻依然沒有卷刃。
    僅一個人、一把刀,竟殺得旅賁軍屍橫遍野,很快硬生生給頂出了院子去。五尊閻羅,狠毒辣拗絕,享譽一百零八坊。可今夜的長安城見證了第六尊閻羅——瘋。
    十來盞燈籠依然掛在廊柱上,燭光閃動,讓地麵上那一片片血泊,映出那一個凶殘而孤獨的執刀黑影。
    元載反應很快,第一時間逃出了院子。他發現自己的心髒幾乎要跳破胸膛,褲子熱乎乎、濕漉漉的——居然尿褲了。那一尊殺神的瘋狂表演,徹底扯碎了元載的膽量。
    元載現在終於明白,為何永王和封大倫對這個人如此忌憚。這不是疥癬之憂,這是心腹大患!!
    跟隨元載及時退出院子的不過七八個人,幸虧外圍還有十來個後援,此時紛紛趕過來。可他們看到那淒慘的場麵,也無不兩股戰戰。
    “你們快上啊!”元載催促著身邊的士兵,發現自己的聲音虛弱幹癟,全無氣場可言。旅賁軍士兵們捏緊了武器,卻都神色惶然,裹足不前。他們和元載一樣,已經被那一戰摧毀了膽量和士氣。
    張小敬一步一步朝著院外走來,周身散發著一股絕望而凜然的死氣。
    這強烈而恐怖的氣息,壓迫著士兵們紛紛後退。元載在後麵驚恐地喊道:“用弩!用弓!”他已經不想別的,隻想盡快擺脫這個噩夢,可肌肉緊繃如鐵,根本動彈不得。
    聽到提醒的旅賁軍士兵如夢初醒,後排的人紛紛取出手弩。那個人再厲害,也是個血肉之軀,絕不可能和這些弩箭抗衡。
    就在張小敬即將邁出院子、士兵扣動扳機的一瞬間,那兩扇院門似乎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抓住,“砰”的一聲驟然關上了。噗噗噗噗,那一排弩箭全都釘到了門板上。然後啪嗒一聲,似乎是一條橫閂架起。
    元載臉色扭曲起來,如果不親眼見到張小敬死去的話,在未來的人生裏,他恐怕夜夜都會被這個噩夢所驚擾。
    “快!快去撞門!”元載尖叫著,不顧胯下的尿臊味道。可是並沒人聽他的,仿佛那是黃泉之國的大門。
    在門內側的張小敬也停住了腳步,他也不知道那兩扇門怎麽就突然關上了。他抬起空洞的右眼,發現兩扇門的背後,有一係列提繩和竹竿的機關,一直連接到院子裏。
    張小敬現在對這些沒興趣,隻想殺戮。他緩緩抬起胳膊,準備砍向兩門之間的橫閂。這時,一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抓住他握刀的手。
    “很好,你很好。”晁分的手勁奇大,直接把刀從張小敬手裏奪下來。
    刀一離手,張小敬的眼神恢複了清明。他看了眼死傷枕藉的院子,蠶眉緊皺,絲毫不見得意。
    “你知道這世界最美的東西是什麽嗎?”晁分的聲音一改剛才的冷漠疏離,“是極致,是純粹,是最徹底的執。我從日本來到大唐學習技藝,正是希望能夠見到這樣的美。”
    他把刀橫過來,用大拇指把刀刃上的血跡抹掉,讓它重新變得寒光閃閃。
    “我走遍了許多地方,嚐試了許多東西,可總是差那麽一點。可剛才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一直苦苦尋找的那種境界——那是多麽美的殺戮啊,不摻雜任何雜質,純粹到了極點。”晁分說得雙眼放光。
    學徒在旁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家裏都鬧成這樣了,老師居然還覺得美?他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撒腿跑開。晁分根本不去阻攔,不屑道:“這些人隻知器用機巧,終究不能悟道。”
    張小敬沉默不語,他還未完全從那瘋魔的情緒中退出來。
    晁分把刀重新遞給他:“我已經放棄鑄劍很久,這是最後一把親手打造的刀器。我本來覺得它不能達到我對美的要求,現在看來,隻是它所托非人——我現在能聽見它在震顫,在歡鳴,因為你才是它等待的人,拿去吧。”
    出乎晁分意料的是,張小敬卻把刀推回去了,語氣苦澀:“我一生殺業無算,可從不覺得殺人是一件開心的事,正相反,每次動手,都讓我備感疲憊和悲傷。對你來說,也許能體會到其中的美;對我來說,殺人隻是一件迫不得已的痛苦折磨而已。”
    “殺戮也罷,痛苦也罷,隻要極致就是美。”晁分興奮地解釋著,“隻可惜生人不能下地獄,那裏才是我所夢寐以求的地方。”他再一次把刀遞過去。
    “你就快看到了。”
    張小敬不去接刀,轉身去看躺在血泊中的伊斯。他身中兩箭,幸運的是,總算都不是要害,不過雙腿肌腱已斷,今後別說跑窟,恐怕連走路都難。
    “都尉,在下力有未逮,不堪大用……”伊斯掙紮著說,嘴角一抹觸目驚心的血。這個波斯王族的後裔眼神還是那麽溫柔,光芒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