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轉眼即過，到了吉祥要正式拜師那天頭上，來時略顯冷清的白石砬子，便開始三五成群地陸續有人到來，還未到中午，便把一個原本看起來一百年都用不上的一個空曠廣場，擠得人山人海。

    

    不過拜師的人，卻不止吉祥一個，而且，吉祥並不是主角。

    

    不僅不是主角，待遇也讓人無語，因為直到拜師儀式舉行的前一刻，杜鵑婆婆都已經著好薩滿服，吉祥還被指派著布置場地。

    

    “哎，那小孩！”突然身後有人招呼道。

    

    吉祥回頭一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著黑色貂皮袍子的年輕人，頭上戴的是也不是獵民常見的麅角帽，而是更加威武漂亮的鹿角帽，身份顯得十分不凡。

    

    “你就是吉祥？這取得什麽名字，聽起來像是‘直腸’！哈哈哈哈……”年輕人笑道，周圍的人立刻討好地跟著笑。

    

    吉祥並不認識這個人，但是看到來時起衝突的那五個獵民，正冷笑著跟在這人身後，心裏立刻明白了大半。

    

    於是笑著一本正經答道：“分用什麽部位叫，用上麵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用下麵的話，說什麽都是屎尿屁。”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馬上明白吉祥是在罵他，臉立刻陰了下來：“敢這麽和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

    

    吉祥裝成好奇的樣子，問道：“你是誰啊？”

    

    年輕一擺頭，吩咐道：“告訴他我是誰！”

    

    一人立刻開口道：“他是我們密圖（豹）部的少……主……”

    

    吉祥根本就沒聽，低頭掂了掂手中的木杆，轉身走開了，似乎這幾人是空氣。

    

    這個騷操作差點把幾人的肺都氣炸了。

    

    “你給我等著，你會為今天的態度付出代價的！”年輕人嘴唇都氣哆嗦了。

    

    吉祥揚起手一擺，頭也不回地進場去忙手中的活計去了。

    

    密圖部，可真巧的很！

    

    吉祥恰好從杜鵑婆婆那裏聽到了密圖部，那是附庸於白石部的諸部落中，實力僅次於白石主部的第二大部族，發展十分迅猛，其規模已經快可以和白石主部平起平坐。

    

    之所以說巧，是因為密圖部是堅決維護人牲製度的中堅力量，族中現存三位神薩滿，僅比白石部少一位。

    

    更巧的是，其中的一位神薩滿，正是那天被梵音婆婆和吉祥驚走的天魔旗主，也就是剛才這位少主的舅舅。

    

    而且這位少主，還是今天杜娟婆婆要收的弟子中，最重要的一個！

    

    此人天賦十分出眾，雖為神眷者，但一直未舉行落神儀式成為正式薩滿。反而自幼單修旋天術，如今也突破了四旋天，獲得了莫日根稱號。

    

    而且密圖部也有九旋天神薩滿，但是他偏偏要拜師杜鵑婆婆，之前杜鵑婆婆還不疑有他，但現在密圖部中出現了天魔旗主這樣的人物，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一層，這小子到底安的什麽心思。

    

    午時一過，巨大的神鼓發出震人心魄的響聲，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向廣場聚集，圍著一個清掃得幹幹淨淨的尺許高石台團團坐定。

    

    石台正中的托羅神杆上，向四角拉下四根神繩，上麵裝飾著漂亮的五色鳥羽製品和一串串銅鈴，在寒風中隨著巨鼓嘩嘩輕響。

    

    這時主持儀式的栽立（二神）登場，開始念名字，被念到名字的聞聲大聲應答著，陸續登台。前五人都是女性，有老有少，年紀大的二十多歲，年紀最小的是一個比小蘿莉還小的小女孩。

    

    “丹肯！”

    

    “嗻！”

    

    密圖部的少主穿著耀眼的黑貂皮大衣登場，一路搖搖舞擺擺，顧盼自雄，在人群中找到吉祥後，便陰惻惻地看了過來，眼中殺機畢露。

    

    吉祥與他對視了片刻，心說我沒找你你到找上了我，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正琢磨著，突然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這才發現栽力在台上正喊自己的名字，趕緊跳上了台子，卻又被人轟了下來，示意他要從正麵的台階上拾級而上，頓時惹來滿場轟笑。

    

    吉祥厚著臉皮不以為意，施施然故意走到了丹肯身邊立定，輕聲道：“別看了，爺吉祥女人！”氣得丹肯險些當場動手。

    

    栽立指揮吉祥等人到石台右側的兩個撮羅子中去換薩滿領神專用的神服。

    

    領神儀式上，主領神落在薩滿肉身上，輔助的神則落神在薩滿服上的神偶、神圖或神袋上。

    

    由於初次領神的薩滿並不知道會有什麽神靈落神，所以專用的神服上麵，神圖、神偶、神袋是種類最全的，以免神明選中了薩滿卻無處可落。

    

    待領神儀式完了，新薩滿會根據領神的狀況，調整縫製各自專用的薩滿服。

    

    此時石台右邊一座裝飾絢麗的撮羅子中，空氣中彌漫著阿叉香的味道，杜鵑婆婆與化成一道虛影立在一旁的梵音婆婆看著吉祥挑釁丹肯的種種行為，不禁相視一笑。

    

    “倒是個不怕事的，很適合這個任務。”杜鵑婆婆道。她手捧著尚未戴起的九叉鹿角神帽，盛裝薩滿神服，隨著她的動作，神服上的銅鈴微微作響。

    

    “你這麽小心謹慎，隱忍了幾百年，沒想到竟然會突然和年輕人一起淌這趟混水——因為他的神選之子身份？”

    

    “就連神都沒有救你出火海，神選之子又如何？那個富姓小姑娘不簡單，是她說服了我。”

    

    “哦？願聞其詳！”

    

    “她不知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言到南方正在進行的封神之戰，必將會把整個東方天宇下的神明都牽扯進去，而且最終會是薑尚勝出，人類修行者也將會在戰後獲取在修行界的統治地位——這是我們的機會。”

    

    “這你也信？”

    

    “由不得我不信，因為她說將有一位名字叫申公豹的人，會前來拉攏各方勢力去加入到紂王的勢力。”

    

    “你見過申公豹了？”

    

    杜鵑薩滿沉默了一會道：“我們密圖部的申薩滿，侍獸正是一匹黑豹！他現在正在遊說五部薩滿參戰對抗薑尚，對外的自號，就是申公豹。”

    

    “你同意他這麽做？”

    

    “當然不同意，但是他卻以神之大義自己行動了。而且，當年雖然瘟旗被毀，但是最後斬殺那魔頭的卻是這申公豹，現在你又撞破了他家的駭脫在修瘟旗，他想幹什麽，還不夠明顯嗎？”

    

    梵音笑道：“所以內外交逼，想獨善其身已經不可能，不如主動些？”

    

    “小梵音，不要這麽多怨氣，我的一個決定，事關白石部十萬人口——難道你就不曾為自己的衝動後悔過？”

    

    梵音默然。

    

    過了一會，梵音道：“可是讓他去做這件事，還是太危險了……”

    

    “再危險也得有人去做！何況，你不也認為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嗎？那就讓神選之子，去驗證一下他背後真神的力量吧！”

    

    這時石台上的栽力清了清嗓子，開始高聲吟唱起來。

    

    這是邀請薩滿登場的神歌，整個廣場立刻安靜下來。

    

    杜鵑婆婆聞聲默默戴好神帽，自神龕上取下薩滿神鼓，一連抖動一邊輕輕敲打，曼聲應和著，邁起舞步踏上了石台。

    

    華夏也有薩滿，不過有兩個稱謂，北地民族原生態的，稱原始薩滿。被北遷華族引入了中原佛道教係諸神的薩滿，則稱出馬仙。

    

    成大仙雖然號稱薩滿，吉祥到過他的神堂，知道他實際上是出馬一係。

    

    但是不論哪一種，吉祥都沒有見過新生薩滿的領神儀式，更別提參與，所以倍感新奇。

    

    儀式的第一項自然是讚美薩滿眾神，薩滿唱一句，栽力與場下的獵民便紛紛和音，歌聲十分嘹亮高亢，雖然吉祥並不能完全聽懂，但是仍然可以感受到那虔誠的歌頌之意。

    

    頌歌一直唱了一個多小時方才結束，把全場的氣氛推到了一個十分火熱的高度。

    

    第二項自然是領神儀式。不過不是吉祥所相像那樣，由每一位拜師弟子依次上前，再由杜鵑薩滿做法為其領神。

    

    而是杜鵑薩滿依次請神降臨，演示神術，然後眾弟子在栽力的指導下進入受神狀態，主動去吸引領神前來落神。

    

    這個儀式充滿了原始風味，粗糙而且奇葩，吉祥怎麽都覺得這有點像妃嬪們在等皇帝翻牌子臨幸。

    

    由於天神隻用來祭祀，並不會在任何薩滿身上落神，所以領神隻請地神，順序是先主領神再輔助神。

    

    隻見杜鵑薩滿隨著舞步轉上幾轉，突然薩滿鼓向下一壓，頭麵微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吼叫，吉祥的念力視野中，立刻看見一個虎形虛影自杜鵑薩滿背後升起。

    

    果然，栽力介紹道，這是虎神蘇冉，法力十分強大，可以驅散疫病，震懾邪穢，保護獵民的獵場不被周邊妖獸覬覦。

    

    杜鵑薩滿所展示出來的蘇冉的神術也非常驚人，薩滿鼓一壓，吉祥就看見那虎形虛影拍出一爪，一方磨盤大小的巨石便被劃成整齊的六塊，引起人群一陣驚呼。

    

    好家夥，這蘇冉的本事，要高過莫爾哈一大截。

    

    不過想讓蘇冉落神卻不是一件易事，七人中獲得這位虎神青睞的隻有兩人，分別是丹肯和一個胖大女子。

    

    接著請下的第二位神靈，是赫赫有名的鷹神義得，此神落神後，杜鵑薩滿伸著兩臂如翅膀狀，直接飛空而起，如鷹一樣在石台上空盤旋來去。

    

    這位神最出名的能力是可以捕獲靈魂，剛死之人如果能得他出手，可以抓回走失的靈魂，讓人起死回生。

    

    但是吉祥看中的不是這個，而是飛行的能力。

    

    然而很遺憾，這位義得鷹神，最終隻選擇了丹肯和那個最小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