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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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淵從天時院出來的時候,天悶悶的,像是要下雨。他迅速把月如期給他挑的書都收好,才疾步往回走——天時院離連遠殿近,應該不會……
無奈天有不測風雲,他才跑到朱雀門那條街上,雨點就如豆子大了。他怕雨濕了古籍,便開了個小小的結界,一路小跑著回去,連不小心踩到了水坑,浸濕鞋襪也顧不得了。
路上人不多,因為白天裏還是萬裏無雲的,不想傍晚說變臉就變臉,街上零星幾個行人也如扶淵一般狼狽。剛拐進連遠殿所在的那條街上,便有一輛六駕馬車迎麵而來。雨天路滑,扶淵刹不住腳,馬兒們也刹不住蹄,險些就撞上了。好在車夫機靈,勒住了韁繩,隻是後麵的車駕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扶淵看這馬車的規製,不由愣住:這是天子的車駕!
還不等扶淵有所反應,那駕車人已經開始訓斥出聲了:“哪裏來的野小子?!速速退下,別衝撞了貴人!”
“何方貴人?”扶淵抹淨了臉上的水。
那車夫隻覺得此人真是蹬鼻子上臉,沒怪他唐突貴人就算不錯的了,怎麽還敢問裏頭是誰?
裏麵的人探頭出來,似是有些不耐:“怎麽了?”
“回仙君,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車夫低聲道。他本想著這孩子跑了便也就沒什麽可追究的了,頂多是自己賠個不是,誰知這孩子不怕死,竟把裏麵的貴人給驚動了。
扶淵衣服濕了一半兒,額發貼在臉上,真是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坐龍駕的貴人順著車夫目光看去,並非如車夫所想的大發雷霆,他臉上不耐竟變成了驚喜:“上神?你怎的在這裏?”
扶淵這才看清,聖駕上坐的人竟然是別千端!
“仙君?”扶淵走近了,“您何時回的帝都?又怎的……坐在這輛車上?”
“說來話長。”崇明君道,仍是一貫的和顏悅色,“上神上來說話吧,不小心濺濕了上神的衣服,請您到舍下喝一壺熱酒,暖暖身子。”
說著,便向扶淵伸出了手,要拉他上來。
扶淵應了,拉著別千端的手上了車。說實話,這時候看到別千端他還挺高興的。
車夫則是驚訝非常——萬萬沒想到,這“毛孩子”竟然就是連遠殿的上神!他忙向扶淵道歉,扶淵隻擺擺手,說沒事便進去了。
天子車駕自然是寬敞非常,又兼之奢華舒適,落湯雞一樣的扶淵進去了未免局促。別千端把帕子遞給他,誰知扶淵不是先擦擦臉,而是把懷裏昭文袋拿出來,先把它給擦了。
“這是?”別千端不免訝異。
“是月院長給我找的書,若是沾上了水,那罪過可就大了。”扶淵笑道,“仙君是從宮裏出來的吧?”
“上神慧眼。”別千端亦是展顏,“今日偷偷回來的,為了準備風月關布防一事。我回來的事,連城門處都不曾知曉,是太子殿下令大公公拿著令牌親自來接的。家裏也是不知道,等下上神回去,怕是要好一頓等了。”
“這有什麽妨礙,”扶淵道,“辛苦的是仙君。等尊夫人見了您,一定會很開心。”
別千端擺擺手,隻是苦笑:“她若是知道我又領了風月關的差事,必定是不高興的。且不說這個了,上神接下來是什麽打算?”
“回去再說。”扶淵笑著指指外麵。
他不想扶淵竟如此謹慎,微微一愣,也笑著點頭應了。
崇明殿是新立的神殿,雖然氣勢磅礴美輪美奐,可地方偏了一些,附近沒有能與之匹敵的建築,顯得孤零零的。不像連遠殿那邊,離皇宮近的很,附近的神殿豪宅亦不在少數。
守門的小廝見這樣豪華的馬車停在門口,正猶豫著,便看到自家主君下了車,忙拿了大傘過去接。
“回去告訴夫人,說扶淵上神也來了,讓她好生招待。”別千端吩咐完,那小廝便飛也似地跑了進去。
“小心。”別千端親自打著傘,扶著扶淵下了馬車,“不知上神愛吃什麽菜色,等下和內人說,千萬不要拘束。”
“夫人要看顧幼子,怎敢勞煩。”扶淵客氣道,“我不挑的,真的不用麻煩。”
崇明殿比一般的神殿都要大一些,除了主殿,還有好些亭台樓閣,聽別千端說,大殿後麵還有個梅園,每每到了冬日裏臘梅開得格外香。也是因為地方偏遠,除了本身就在京郊的文山殿,鮮少有崇明殿這般大的神殿了,靠近皇宮的,大多是一畝三分地,一個幾進的宅子,很少有能辟出個花園來的,更遑論這般大的園子。
扶淵喜歡花,卻也隻在門口栽了玉蘭,院裏栽了些花草,其餘的都留在了沁水。
別千端領著扶淵進了大殿,迎上前的,正是別千端新婚燕爾的妻子。
“內人梁氏。”別千端為他介紹道。扶淵見了禮,隻見這婦人不施粉黛,身著胭脂色的薄衫,頭上隻簡單簪了支絨花,衣著簡單,卻也不失美麗動人。
“不知貴客造訪,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上神多擔待。”女人朝他福了福,乍見主君歸家,她高興地幾乎要流下淚來,隻是因為來了客人,故而強忍著,“外頭雨大寒氣重,請上神和主君到這邊來更衣吧。”
待二人換了衣服,梁氏又捧了驅寒的茶,這才問扶淵平時愛吃什麽。
少年不想著吃穿用度竟是全由主母照顧著,怕累了她,便道:“夫人簡單做一些便好,我和仙君都餓了,若做得太精致,反倒是餓壞我們了。”
“隻怕我們武將人家,不及宮中講究,上神不嫌棄就好。”梁氏笑著,退出去了。
別千端目送著妻子出門,久久也沒把目光收回去。
“這些何必叫夫人做?”直到扶淵出聲,他才回過神來,靜靜看著扶淵說話,“仙君雖然隻離開了半月,可這半個月裏不比平常,生死之事遇到了多少?想來尊夫人也是一樣的,一樣的想您。”
“上神說的是,”別千端笑了,起身道,“那請您稍坐,我去把玉哥兒給抱來。”
不多時,崇明君夫妻兩個就來了,別千端懷裏抱著個繈褓,可抱得不怎麽好,手似乎是沒托對地方,別夫人嬌小的身軀在爺倆身後跟著,生怕別千端一個不穩把孩子扔了似的。
好在玉哥兒穩當,這般折騰也不曾哭鬧。
梁氏把玉哥兒接到懷裏,便看到扶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也忍俊不禁地,把孩子送到扶淵麵前,要給扶淵抱一抱。
“啊?這……這我也不會呀……”扶淵看看麵前的孩子,又看看別千端。別千端隻是笑著說不打緊,讓他抱抱看。
扶淵小心地接過,學著梁氏的樣子,托住孩子的頭——竟然意外地穩當。與哥兒人如其名,粉雕玉琢的,這麽小扶淵還看不出來他到底像誰,隻覺得長得可愛。
“好香啊!”扶淵道,那孩子似乎是聽懂了扶淵在誇他,忽然就笑了。
“怎麽看爹爹不笑?”別千端隻覺得好氣又好笑,伸手去逗弄幼子,“這是你淵……上神,你說犬子該叫你哥哥還是叔叔?”
“自然是叫叔叔。”扶淵當然不願平白比別千端矮上一輩兒,低頭對孩子道,“玉哥兒,我是你淵叔叔。”
小孩兒聽不懂,隻是笑著拍手。梁氏怕扶淵抱著累,不一會兒就把孩子交給乳娘,抱了回去。三人一起說了一會兒話,晚膳便傳上來了,雖不精致,倒也可口。飯畢,梁氏給二人溫了酒,輕聲囑咐別千端一句少喝些,便輕輕退下去了。
酒是陳年的梅花釀,清冽醇厚,杯酒下肚,身子便從裏到外暖了起來。
“上神喝得太急,仔細醉。”別千端慢慢品著。
“實在是仙君的酒太好喝。”扶淵笑笑,“風月關布防一事,仙君有何打算?”
“哪能醉裏論道。”別千端低低笑了,“不瞞上神說,這風月關,我極有把握。”
“哦?仙君可否詳細說說?”他身子向前略傾了些。
“上神請看,”別千端手指蘸了清酒,在桌上隨意畫了個帝都與風月關的大概位置,熟練的像是畫過許多遍,“風月關地處蒼風山與月桂山之間,本就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再加上,我,還有七殺上神,我們兩個都在風月關做過守將,對這裏的地勢再熟悉不過。魔族人再多,到了這裏也隻能是白白消耗。待成大人練好了兵,咱們兵精糧足,收複北地指日可待。”
杯中清酒一飲而盡:“五年吧。”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扶淵點點頭,默然喝著酒,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
“聽說上神從絳天城回來身子一直不爽利,還要修養一段時日……”別千端麵上已經有些紅了,“可是戰場上受了什麽傷?”
“沒什麽事的。”扶淵笑著搖搖頭,“不過是個托詞。月院長要把帝都堪輿圖傳給我,所以才這麽對外麵說的。”
“哦,”別千端點點頭,表示理解,“月院長是當真看重你,不過……帝都堪輿圖是什麽?”
“是保護帝都的法陣,早就年久失修了,仙君沒聽過也是正常。”扶淵給別千端滿了酒,“來,我敬仙君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