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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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夜陽山的人對於百裏恢弘的提議自然是不同意的。原因很簡單:百裏恢弘此行的目的就是來見遮月侯,而他們的任務自然就是攔住百裏恢弘,無論他想做什麽。
“劉大哥,你得這麽想,”百裏恢弘自來熟,沒多久就和響馬盜們稱兄道弟,“你的任務是什麽?那肯定不是在我這裏浪費時間,我本身無足輕重;但是雲侯不一樣,你們不就是想說動雲侯和你們一起造反嗎?這麽久了都沒說動,何不讓我試試?左右我一介書生,想跑也跑不了。”
百裏恢弘靠著能把月院長說得五迷三道的三寸不爛之舌,對眾響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不過兩天就說動了夜陽山的“山長”,親自把他送到了遮月侯府。
從階下囚到吃香喝辣,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但是雲侯不一樣——在百裏恢弘看來,這爺倆沒一個好相與的。尤其是老侯爺,殺伐之氣收放自如,他看到天帝禦筆那個“遮月雲侯府”的匾額都害怕。
山長喘了幾口氣,整整衣襟,闊步走了進去。
來接他的是夜陽山首領的親叔叔,叫嚴恕的。小老頭子長相略有猥瑣,一舉一動都和這侯府其他下人格格不入。
嚴老頭領他去書房見雲垂野,誰知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七拐八繞之後,雲小侯爺竟直接冷冰冰地甩了句“不見”。百裏恢弘聽了心裏不免有些火氣——他比雲垂野年長,算是前輩,竟然被他這樣怠慢。
這南蠻子!
嚴恕讓他稍等,自己推小門進去了。不知和雲垂野說了什麽,須臾便出來把正門打開,請百裏恢弘進去。
原本安定祥和的雲都忽然來了如此多的不速之客,雲小侯爺自然不會給山長什麽好臉色,小侯爺長得像老侯爺,脾氣像,渾身上下的氣勢也像,百裏恢弘一看這張臭臉,頓時什麽脾氣也不敢有了,十分狗腿的賠笑:“小侯爺,別來無恙。”
他之前說雲垂野與自家師兄不和,如今看來與自己亦是沒有多少和氣的。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小侯爺沉著臉,把百裏恢弘迎進去了。
“侯爺想閉關修煉?”百裏恢弘看到了雲垂野攤在桌上來不及收起的書冊,“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著要修煉破境?你家大人不在,底下還有個妹妹……”
雲垂野知道他這是關心自己,卻仍是討厭他這種以長輩自居的語氣:“不過是著手準備而已,具體的還是要等家父回來。”
“喔,讓我看看你準備到哪了。”百裏恢弘毫不顧忌地翻了翻雲垂野的書本,翻得脆黃的紙張嘩嘩作響。
“百、裏、恢、弘!”雲垂野眼裏帶火,恨不得現在就給他扔出去。
“可省省吧,您現在都自顧不暇了——等等!你是想渡上神劫?!”百裏恢弘望著他,滿臉驚愕。
“所以要等家父回來。”雲垂野從他手裏把書本筆記都搶了回來。
“真難為你都這個時候還在看這些。”百裏恢弘的情緒來得突然,不知怎麽,外麵的天井對他來說忽然成了一個四方的牢籠,“所以說這二十年來你沒出過雲都,就是要閉關修煉?”
他還以為是打著修煉的旗號幹別的……
“否則呢?”雲垂野反問,“否則像百裏山長這般?”
有這樣一個強烈的對比,百裏恢弘簡直是萬分懊悔,直到書房的門被不合時宜毫無征兆地推開——
“侯爺,泓兒給您……”少年托著食案,沒叩門就進來了,見有外客來,訥訥收了聲,躬身退下了。
百裏恢弘:“……”
難不成是他高估了雲垂野?
“新進府的,沒見過世麵,山長見笑。”果不其然,雲垂野的臉色更難看了。山長嘴上稱著不敢,心道師兄說得果然不錯,雲小侯爺麵寒心也冷,果真絕情。
“我是來給夜陽山作說客的,”百裏恢弘單刀直入,不再對雲垂野抱其他不切實際的想法,“這樣一直拖著也不是個事兒,他們早晚會有新的動作,小心到時候連你自己也自身難保。”
他義正辭嚴:“雲垂野,我們造反吧!”
小侯爺隻覺得百裏山長腦子壞了,不作理會,自顧自地把方才書案上的書都收回書架。
山長負手走來,啞著嗓子,語重心長:“當然也不是真的從了這群響馬盜了……我有一計,侯爺可有興趣?”
“沒興趣。”雲垂野道。
“先讓我在府上住上幾日……那群粗人,我實在是受不了了。”百裏恢弘像是沒聽到雲垂野再說什麽,滿麵愁苦不似作偽,看來“落網”之後這幾日是沒少吃苦,“讓我勸你三天,你不要太早鬆口,免得惹人懷疑——比方今天,你可以裝出很煩的樣子。”
“我現在就很煩。”雲垂野居高臨下地瞥他一眼,提著他後領子就給他從側門扔了出去。
更氣人的是,雲垂野轉頭就叫了那個“泓兒”過來。
小郎君托著茶點,飛快地瞥了百裏恢弘一眼,進去了。
然後雲垂野“啪”一下關了門。
百裏恢弘愣了愣。雲垂野這是同意了?他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雲垂野就能這般信任他。
不對!
他總覺得是自己誤解了雲垂野的意思。
然,百裏恢弘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土匪窩點繼續苟且了,他厚顏無恥地拜托嚴恕給自己收拾出一件客房來。
好巧不巧,離那泓郎房間不遠。
他大概猜到這排房子是給什麽人住的了,卻也沒有生氣,無所謂地收拾了一下他所剩無幾的盤纏——從帝都穿過來的一身鴉青錦袍,腰上的的玉帶早就“孝敬”給那群土匪了。
雲都這邊的房子與帝都、與絳天城那邊都很不一樣,梁上的彩繪鮮豔活潑,他覺得有趣,閑來無事便出門去看,權當消遣。
這裏是後院,有個不大的天井,栽了許多鮮豔的花——即便是冬月裏,這些不知名的花兒也依舊是爭奇鬥豔。三房一照壁的格局,照壁上是大氣磅礴的浮雕山水,映著百花,看著竟也有一種別樣詭異的美感。
倒不如栽兩數紅梅。百裏恢弘想著,跨進了前麵的院子。這裏比後院要寬敞許多,一幢坐北朝南的大屋,濃重的香燭味夾雜著濕冷的霧氣,撲麵而來。
應該是雲家的祠堂。
百裏恢弘不欲擾先烈身後清淨,本想繞行,卻忽然聽到了祠堂裏傳來的說話聲。
“影姐兒,求求你幫我這一回吧,我……”是個男子的聲音。
“哼,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到哥哥呢,秋公子自求多福吧!”是個小丫頭,說話的語氣與雲垂野如出一轍。
“姐兒這是哪裏話,您與侯爺是嫡親的兄妹……”男人好言好語,細聲細氣,“若我有朝一日東山再起,定不會忘記小姐今日提攜。”
“我呸!”女孩兒軟硬不吃,“當年你管中饋的時候,到底是怎麽待我的,我以後便如何待你。現在還敢在我雲家祖宗的眼皮子底下說這些不幹不淨的話,我哥當初真是瞎了眼了!”
他聽明白了七八成:想是以前最得小侯爺青眼的,不知怎的被厭棄了,正想著要如何複寵呢。
這樣的戲碼,他看著真是惡心。
但同時,他又對雲侯那個藏著捂著的幼妹生出了幾分好奇。
不過偷視終非君子所為,這非禮勿聽已是意外。他搖搖頭,從旁邊的園子裏過去,繞開了他們。
在前院遇到了嚴老頭,不知出了什麽急事,老頭匆匆和他招呼了一聲便出了門。
傍晚,他奔波一日,不知從哪裏吃飯,又不敢去找雲垂影,怕人家真的將自己趕出去。便隻得回了自己的房間,希望桌上能有什麽瓜果糕點填填肚子。
一入侯門真的是深似海,他們預備的糕點全都是中看不中吃,祭紅釉的高足盤很快就被他掃蕩的渣也不剩。
不要臉這種事,隻有零次和無數次。百裏恢弘掙紮片刻,終於遵從自己本心,又出門了。
正巧碰上了回房來的白袍小郎君。
泓郎乍一見他,先是神色微惘,再是滿滿的敵意。
一開始他以為百裏恢弘是侯爺的客人,如今才後知後覺,竟和自己是一樣的!他心中的妒火“騰”一下升起,又“騰”一下熄滅——眼前這人姿色連眉哥哥都不如,哪能和他比;再說,不是第一天就被侯爺給丟出來了麽?
百裏恢弘不知少年有這麽多的小心思,滿眼隻看到了他手裏提的食盒:“敢問小公子,咱們侯府吃飯的地方在哪?”
“不知哥哥怎麽稱呼?”小郎君沒了白日裏的羞澀,叉著腰氣定神閑地問他。
“我名字裏也有個‘弘’字。”百裏恢弘笑道。
“那我與哥哥還真是有緣。”誰知泓郎並不領情,冷笑一聲,轉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還落了鎖。
“哎哎哎小兄弟!”百裏恢弘沒想到這孩子前頭還客氣地喊他哥哥,一轉身就能甩門給他看,“咱們有話好好說啊!”
少年沒理他。
“這樣吧,咱們等價交換。”百裏恢弘貼著門,神色間終於有了些許悲涼。他堂堂一山之長,世家公子,落魄成這樣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方才在祠堂那邊兒見著那個秋公子了,他要夥同影姐兒對付你!”
小孩子就是經不住騙,果然,裏麵的人甚至都沒有猶豫,就把門打開了:“你說真的?”
“我想吃飯。”百裏恢弘沉著的目光對上少年驚疑不定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