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抵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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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明說不上鍾離權到底是哪裏瞞他騙他,隻是冥冥之中的感覺罷了。

    他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直到有一天,鍾離權告訴他,“讓江山”的解藥找到了。

    通過這麽長時間的相處,他發現鍾離權此人,有著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狠毒,經驗告訴他,這是要成大事的心性,但他看著鍾離權,心底卻隱隱發慌。

    對鍾離權,他有著源自心底的畏懼。

    “解藥……是什麽?”君明問他。

    “馬上就要煉成了,到時候給你看。”鍾離權隻道。

    “我問你解藥是什麽?!”

    這麽長時間一個字不肯向他吐露,這會兒子又說馬上就要煉成了,真當他是傻子嗎?!

    鍾離權冷眼瞧著他,眉間的陰鷙頭一次不去刻意隱藏:“你不需要知道,你知道我不會害你就行了。”

    “你當然不會害我。”君明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你還等著我修為大成,為你所用呢。”

    鍾離權巋然不動:“既如此,你還擔心什麽?”

    “……”君明定了定心神,“所以解藥……”

    “你會後悔的。”鍾離權可憐的耐心都被他磨了個幹淨,本就不善的麵色此時更為冷厲駭人。他拉著君明,扯著他往外走:“今日就叫你瞧個明白。”

    君明沒有反抗,也沒吭聲,任由他拖著。

    令他驚訝的是,鍾離權煉藥的地方竟然就是他們落腳的小宅的後院兒,隻不過鍾離權設了結界,他感受不到其中的波動。

    “你看吧,”鍾離權把他往前一推,“看看我為了你,都犧牲了什麽。”

    他沒有撤掉結界,君明被他摔過去,鼻子都撞出了血。

    血髒了衣襟,君明也沒有抬手去擦——因為眼前所見,讓他幾乎支離破碎:

    天井裏有許多人,還有一座燃著熊熊烈火的爐鼎,人們排著隊,有些是自願,有些是被扯進去的,但最後的下場都一樣,成了一縷青煙,風一吹,就散了。

    “鍾離權你瘋了嗎?這樣、這樣的解藥我寧願不要!我要不起!”君明的眼裏隻剩了他一個人,“那裏麵還有黃口小兒啊!”

    “童子是最好的。”鍾離權道,“這半年來,投靠我的人半數都拿來給你煉藥了。你看,我為你犧牲了多少。”

    他語氣平靜,無所謂的態度,高高在上的姿態,似乎還在等著君明去感激他。

    “嗬,”隻有鍾離權能看到他眼裏的血絲,年輕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指著他胸口,“我知道,你為我犧牲的太多了,你他媽連良心都不要了!”

    “鍾離權,你起兵平亂到底是為了什麽?不就是讓這萬千黎民能安居樂業嗎?!”君明的感情太過強烈,一顆心髒簡直要震出胸膛,他揪著鍾離權的衣襟,“現在的你與那喝人血吃人肉的暴君又有什麽區別?!”

    “我想我一直都是一個仁慈恤下的主君。”鍾離權仍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不管我變成了什麽,那都是為了你。”

    “不值主君如此厚愛。”君明一字一頓,憤憤鬆手,拂袖離去。

    鍾離權沒有阻攔。

    扶淵好像聽到有人在喚他,那聲音愈來愈急切。

    他猛然驚醒,正好看到習洛書既焦急又擔憂的臉。

    “舅、舅舅?”扶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覺麵上一片濕冷,“鍾離……權?君明……少陽君……倪君明?”

    “不可亂說帝君與高祖的名諱。”習洛書低聲嗬斥他。

    扶淵撐著床板起來:“這是誰的夢?”他還未從這虛幻中完全脫離,眼淚還不斷的往外湧。

    “這是你的夢。”習洛書的聲音柔和起來,仍是低低的,說什麽都像是在安慰,“但它卻是真實發生過的。”

    “在這個夢裏,我就是帝君?”扶淵問。

    習洛書點了點頭,拿帕子擦幹了他臉上的淚水。

    “還真是個噩夢……”扶淵接過帕子,把它壓在眼上,“舅舅,高祖給帝君煉製解藥,其實也動用了自己的心頭血吧?帝君揪他領子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高祖陛下當時是疼的,隻是帝君他沒有注意到。”

    “他當然注意到了,”習洛書打斷他,“你能看到的,必然是帝君見過的。”

    扶淵默然。千年一瞬塵與土,到底是怎樣已經不重要了。

    等扶淵平靜下來,習洛書才問他:“小淵,你……有沒有在這個夢裏學到些什麽?”

    “學到什麽?”扶淵一愣,他隻在其中體味到了辛辣苦澀。

    “我以前常常會入帝君的夢,並在其中學到了許多。”習洛書垂眸,“隻是舅舅不如你與帝君血脈契合,今日這一小段就用了我數年時間。現在我把它交給你,以後無論是什麽時候,你都可以過來。”

    “小淵,你不必與帝君共情,你隻是一個局外人,你隻需要通過帝君的眼,冷靜地看著這一切。”

    扶淵失魂落魄地答應了,又失魂落魄地離開,連那柄“大吉大利”的扇子也忘了拿。

    外麵風雪瀟瀟,比扶淵此時的心境還要亂上幾分。

    他睡了一個時辰不到,就在夢裏過了一年,極其漫長、再也不願去回想的一年。

    奇怪的是,這明明是帝君的故事,他卻悲傷的像是在自己身上發生過一樣。這是自己的感觸,還是當年帝君留下來的感情?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

    回了連遠殿,他先問了一下鄭由的事,卻仍然沒有進展。

    初一十五仍是用可憐巴巴的目光看著他,卻又不敢靠近,他看在眼裏,也怕傷了這兩隻小鳥兒的心,便叫遙山多做些他二人平素愛吃的點心送去,就說是他送的。

    他們看了好吃的會開心,卻不一定能體會到扶淵的用意。即便是現在人少,扶淵也怕殿裏有人拜高踩低,怠慢了他們。

    遙山領了差事走了,書房裏便隻剩了他和田水月。

    七姑娘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怕他思慮太重,想給他說些什麽別的事情,叫了他兩聲,卻仍不見他回應。

    “扶淵?”田水月走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

    “啊。”扶淵回過神來,“抱歉,你方才說什麽?”

    “公子在想什麽呢?”田水月又旋身坐回去了,無不擔憂地看著他,“可是相爺說了什麽?”

    “倒也不是,”扶淵麵色緩和了些,“舅舅那邊,你不用多想,他最寵我。陛下才叫難辦呢。”

    “嗯。”田水月點了點頭。

    “先師的事,有了些眉目。”扶淵道。

    “師父?”田水月不解,“可南邊兒兵荒馬亂的,公子是怎麽……”

    扶淵聽了,狡黠一笑。

    田水月不愧是田水月,三兩下就想通了其中關節。她舒了一口氣:“那就好,也怪不得公子前兩日這麽坐得住,我看戶部的周大人每次都是來去匆匆,急的跟什麽似的。”

    “倒也不是,”扶淵前些日子在宮裏看到了一對兒雕花的核桃,覺得好看,就拿回來放在書案上把玩,“南方對於雲垂野來說,早晚都是囊中之物,這說明不了什麽。那日他向我投誠,我想也可能有三分是假。他若真有反心,或是想趁亂做些什麽,便是負我在先,我就叫徐西塢接應他時多帶些人,把他們殺個幹淨。”

    “……公子有準備就好。”田水月道,“那師父的事……”

    “有蹊蹺,”他轉核桃的手忽的停了,眉也皺了起來,“我查到的和你之前與我說的,出入極大。”

    “哦?”田水月挑眉,坐直了一些。

    “胡氏倒了之後,接任皇商的正是那江城秦氏。”扶淵慢慢地盤著核桃,“我接觸過一些秦家的人,也找了一些當年江城裏的老人,都說先師與那秦氏子弟堪稱佳話,惡人卻是另有其人。”

    “是誰?”田水月追問。

    “是當時的江城太守,後來犯了事,給貶到南滄了。”扶淵道,“這個人我也找了,他對當年的事,多多少少也承認了一些。”

    “我……似乎還有些印象,”田水月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問扶淵,“那位大人,可是姓衛?”

    “正是,”扶淵頷首,“叫衛元。”

    “可我怎麽記得,衛大人待樓裏的姨姨們都極好?”田水月想不明白,“公子可千萬別冤枉了好人。”

    “嗯,我還在查,陳年舊事,不敢妄下定論。”扶淵沉聲道。逛樓子的官員,再好能好到哪去?這話他沒對田水月說,而是道:“可是水月,你有沒有想過,你親眼所見所感,未必是真的。”

    此話一出,田水月一怔,扶淵也跟著愣住了:“我親眼所見,未必是真?”

    “公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想這話是對我自己說的。”扶淵起身,扔了核桃,“我去樓上待一會兒,晚飯不必叫我,也別叫旁的人上去。”

    “好,”田水月也起身,跟在他身後,“公子當心身體,師父的事,不必那麽急的。”

    “你的事我都上心,”扶淵道,“你也早些休息。”

    扶淵上了樓,找出紙筆,把他在夢中的所見所聞都列了下來。

    說實話,他最在意的地方,其實是東華帝君年輕的時候居然是髒話張口就來,那時舅舅問他學到了什麽東西的時候,他差點兒就脫口而出了……

    看似連貫的夢,細細想來不過幾個片段;而看似合情合理的地方,也許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左右給魔族的那份假的布防圖已經編好,帝都堪輿圖有天時院,眼下舅舅主理內政,成鬆幾個負責守城,日子到還過得去。

    正好有時間讓他研究研究帝君的故事。

    首先,讓他最為好奇的是帝君中的毒,“讓江山”。

    能封住經脈的藥物,扶淵也知道一些,但都是些烈性的藥,要麽是沒有解藥,要麽是中了毒三五日後便能歸西,而帝君的“讓江山”,少說也有半年,難不成這種毒隻是封住他的經脈,而不會對他造成別的影響嗎?

    看來,果真如高祖陛下所說,是有人想要活的帝君。而且他猜測,下毒之人八成手裏是有解藥的。

    其實這些記憶,史書裏隻是寥寥幾筆帶過,野史也全然是瞎編亂造。扶淵聽說,是帝君不喜被人議論,才把藏於蘭台的史書刪之又刪,隻剩了如今的寥寥幾句——關於“讓江山”這種東西的記載想必是少之又少。

    即便如此,帝君在九重天的地位也是至高無上,曆代天帝也要敬他三分。

    真是個奇怪的人啊。

    扶淵把翻過的記載醫方的書卷放回去,眼光隨指尖滑到了月院長給他拿的幾本書上。

    帝君他老人家再厲害,手也伸不到天時院吧?

    扶淵勾勾嘴角,把那幾本書都拿了出來。

    月院長給她的卷軸都是一些上古的典籍,大多是重新謄抄過的,但無論是原版還是再版,都是如出一轍的晦澀難懂,好在閣樓上書多,不至於讓他書到用時方恨少。他找了許多注釋的書,時不時記些筆記,不知不覺,夜就深了。

    窗外風雪仍不肯停歇。

    雪下得太大,對他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許是高處風大,鑲著雲母的花窗“哐哐”作響,硬把扶淵從無端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這是幾更天了?

    明日還有大朝會,扶淵不想睡得太晚,省得第二天起來沒精神。他起身繞過書案,想看看博古架上的蓮花漏。

    “喂,小孩兒,過來。”扶淵還未看清現在到底是幾更天,就有微風拂麵,他回頭一看,一個樣貌清俊的男人,正立在他書案後。

    扶淵並不覺得突兀,而是十分聽話的走過去了。

    男人隨手扯了一張紙,提筆蘸墨:“淨做這些無用功,本尊提點你兩句。”

    “是。”扶淵恭敬道。

    “自天地之合離終始,必有戲隙,不可不察也。”男人落筆如疾風驟雨,“你記好了。”

    扶淵湊過去看,男人卻忽然不見了。

    他忽的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連衣服都脫了。

    他掀被起身,摸索著點了燈,照著桌案。

    “物有自然,事有合離。有近而不可見,有遠而可知。近而不可見者,不察其辭也;遠而可知者,反往以驗來也。

    巇者,罅也。罅者,澗也。澗者,成大隙也。戲始有朕,可抵而塞,可抵而卻,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此謂抵巇之理也。

    事之危也,聖人知之,獨保其用;因化說事,通達計謀,以識細微。經起秋毫之末,揮之於太山之本。其施外兆萌牙蘖之謀,皆由抵巇。抵巇之隙為道術用。

    天下紛錯,上無明主,公侯無道德,則小人讒賊,賢人不用,聖人鼠匿,貪利詐偽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父子離散,乖亂反目,是謂萌牙戲罅。聖人見萌牙戲罅,則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則抵而塞之;不可治,則抵而得之;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諸侯相抵,不可勝數,當此之時,能抵為右。

    自天地之合離終始,必有戲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闔,能用此道,聖人也。聖人者,天地之使也。世無可抵,則深隱而待時;時有可抵,則為之謀;可以上合,可以檢下。能因能循,為天地守神。”①

    ……為天地守神?

    扶淵把這些話看了又看——真奇怪,這明明是他自己的字跡。

    他什麽時候睡著的?又是什麽時候寫下的這些?

    扶淵把這些話又仔仔細細地讀了幾遍——這“天下紛錯”沒問題,“上無明主”他就不能苟同了。這篇文章的意思是叫他止隙,哪來的縫隙?都已經裂得比天塹還深了。

    不過這話說得不錯,文章也是好文章。扶淵把這些都收好,重新躺回床上,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第二日朝會後,扶淵問鍾離宴宮裏可有帝君的畫像,寫實些的那種。

    鍾離宴想了想,說宮裏有個帝君的生祠,裏頭應該有畫像。

    二人結伴而去,發現那祠堂已經落了灰。二人拜過,又把祠堂稍稍收拾了一下。

    “你怎的想起這個來了?”鍾離宴悄聲問他。

    “這張肯定不是按著帝君本人畫的,”扶淵回的驢唇不對馬嘴。畫像上的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長得太過官方,和昨日扶淵夢見的清雋男子大相徑庭。

    “什麽?”鍾離宴皺眉。

    “昨夜帝君給我托夢了。”扶淵把那張紙掏出來,遞給鍾離宴,“他說自天地之合離終始,必有戲隙,不可不察也。讓我記好了。”

    “你確定?”鍾離宴顯然是不信,“這明明是你寫的。”

    “我能寫出這麽好文章?”扶淵反問,“都說了是托夢。”

    鍾離宴沉默一陣,半晌才問:“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

    “他說的輕巧,”鍾離宴歎了口氣,也不管自己正站在人家的祠堂裏,“他就算是八月十五之前和我說這些,也無濟於事,防患於未然我當然明白,可我看不出來哪裏有縫啊。”

    “……這時候說這些確實晚了,”扶淵道,“可帝君怎麽會犯這種錯誤?是不是……這話是隻對我一個人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