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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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成大人!”那人見到他,懊惱地拍腿,“還是晚來一步!”

    成鬆這才看清來人,是前段時間才來投奔他的一個客卿,叫蔣璨的,歲數不大,卻眼光毒辣,事事都有一番獨到見解,他很器重這個人,但凡有什麽拿不準的地方都回去問他的意見再做決定。

    “晚來一步?”成鬆心下一驚,拉著他往外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蔣先生這邊來。”

    離中帳遠了,蔣璨才道:“方才大人是不是向殿下稟報連遠殿的事了?”

    “自然。”成鬆道,“他們這是撞在了刀口上,殿下沒理由不辦他。”

    “那太子爺怎麽說?”蔣璨問,“大人可得了什麽結果?”

    成鬆一頓,把方才的事都跟他說了。

    “大人想把上神拉下來,並不需要在這件事上做文章,畢竟是用人的時候,讓太子爺對您有什麽意見到還在其次,怕的就是打草驚蛇,上神那邊必然是起疑心了。”

    “我倒沒有拉他下來的意思。”成鬆道,“可是這事兒……”

    “大人大人,”蔣璨拉住他,“您這是狗拿耗子!上神是小爺的身邊人,就算真有什麽問題,也輪不到咱們說嘴呀!”

    成鬆這才作罷,卻還是難咽下這口氣,拂袖去了。

    中帳。

    “皇兄,我……”扶淵也不知該怎麽解釋這件事了。

    玉佩就在鍾離宴手裏,被他把玩著:“太不小心了,怎的就去了那個地方?”

    “不知。”扶淵搖搖頭,“咱們把山長帶過來,一問便知。”

    “你去辦吧。”鍾離宴把玉佩給他係上,“收好了。”

    “是。”扶淵告退,徑直去了徐西塢與百裏恢弘被關押的地方。

    徐西塢頭次被綁,不知越掙紮越難挨的道理,嘴堵上了還要喊冤;相較之下百裏山長就有經驗的多了,他安靜地坐在一旁,對徐西塢和看守士兵震天響的對罵恍若未聞。

    “山長。”扶淵來時,讓守衛們都下去了,自己來給百裏恢弘鬆綁,“院長沒事了,隻是要休養月餘,麻煩山長照顧了。”

    “院裏大小事,上有師叔,下有小鎮,上神何必找我來。”百裏恢弘隻說了這麽一句。

    “嗯?”扶淵沒聽懂,轉而去給徐西塢解麻繩,“院長出了這麽大事,您肯定擔心啊,難不成是老徐硬把您綁來的?”

    徐西塢自己摳出了嘴裏的麻核,尷尬道:“是硬綁來的。”

    扶淵手一頓,又看了看百裏恢弘:“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咳……”百裏恢弘看了看徐西塢,才道,“長話短說……說完上神就給我送回去吧。”

    “送回去?送哪?”扶淵更糊塗了。

    “百裏恢弘你這個人有病吧?”徐西塢跳起來,指著百裏恢弘鼻子就罵,“虧你也姓百裏,哪有一點曲夫人和二小姐的樣子!”

    “我是我,她們是她們。”百裏恢弘沒了在絳天城裏的歇斯底裏,語氣異常的平靜,“上神,你讓他出去,我有話單獨對你說。”

    “衡山,你先出去。”扶淵對徐西塢道。

    “公子,他——”徐西塢略有委屈。

    “老徐。”扶淵看著他。

    “是。”徐西塢歎了口氣,出去了。

    “說罷。”扶淵在百裏恢弘對麵坐下,“說完了,我帶你去見月院長。”

    百裏恢弘不置可否:“雲垂野造反,是我攛掇的。”

    “什麽——”扶淵一口氣沒提上來,掩著嘴咳了起來,“咳咳……照這麽說,雲垂野當真是假造反?”

    “他沒和上神說?”百裏恢弘眼中也略有詫異。

    “說了,但我不能信。”扶淵道,“山長這是想借力打力?”

    “正是,如此方能解帝都之困局。”百裏恢弘道。

    “……可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山長和侯爺當如何自處?”

    “走一步看一步吧。”百裏恢弘低下頭,“搞不好……天時院真的要出一個逆徒了。”

    “辛苦山長了。”扶淵起身,“太子那邊我會解釋,先去看看月院長吧。”

    “送我回去。”百裏恢弘起來,“可別再叫人家徐將軍了,消受不起。”

    “既是龍潭虎穴,又為何要回去?”扶淵拉住他,“山長的局已經布好,等著收網就可以了。”

    百裏恢弘搖搖頭:“你當首陽山上的人都是傻子,我若不在,他們對雲垂野必然生疑。”

    他看著扶淵:“我知道你不信雲垂野,雲垂野這個人身上也沒什麽值得信的地方,但你可憐可憐他父母健在,底下又有個先天不足的幼妹,雲都三千裏,他保護的一切都經不住這樣的變故。”

    “我也經不起折騰,”扶淵道,“上有老父抱病在床,下有幼弟陷入敵手,一樣的。”

    “嗯。”百裏恢弘點點頭,“上神珍重。”

    “山長珍重。”

    二人拜別,扶淵遣人把百裏恢弘送回了連遠殿。

    外麵還在飄雪,徐西塢就躲在簷下,等他們出來。

    “呦,這就走啦?”徐西塢抱著手臂,“我看人田姑娘說得不錯,‘負心多是讀書人’。”

    “說什麽呢。”扶淵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

    “一番好心,他當驢肝肺。”徐西塢衝著百裏恢弘離開的方向努嘴冷笑,又對扶淵道,“天時院來人了,公子猜猜是誰?”

    “不是莊鎮曉?”扶淵有些意外,“是曲師兄來的?”

    “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艾玉裁艾先生。”徐西塢道。

    “夫子來了!”扶淵一喜,“走,我帶你去見見他。”

    兩人一起往月如期那邊趕,等到了,徐西塢卻又推脫有事,讓扶淵先進去。

    這樣蹩腳的借口也隻有徐西塢想得出來,扶淵明白他的好意,便讓他在外麵等著,不要亂走再被成鬆抓住什麽把柄。

    二爺帶著其餘的醫官在別的帳子給月院長斟酌藥方子,軍帳裏就隻有月如期和艾玉裁兩人。扶淵許多年不見老師,連樣貌也隻記得七七八八了。

    但感覺不會錯。

    昏黃的燈火映著老人的蒼蒼白發,滿頭銀絲染成金色,老人麵容平靜,卻並不憔悴,見有人進來了,抬首去看,那一瞬間,他隻覺得熟悉,並未想起眼前的少年到底是誰。

    近鄉情怯,扶淵也哽住了喉嚨,好半天,才喚:“……艾老?”

    老人認出了他,平靜的麵龐被打碎,他撐著桌角,才勉強地站起來:“上神?是你嗎?”

    “學生拜見夫子。”扶淵前趨幾步,端正地行了禮,“夫子這些年過的可還好?”

    “好,都好。”艾玉裁拉他起來,又坐了回去,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好孩子,長大了。”

    “夫子怎的出關了?”扶淵就跪在他腳邊,不過一拜的功夫,眼裏就蓄了淚,卻又笑著,百感交集。

    艾玉裁看著他,忽然道:“我大限將至。”

    “夫子?”扶淵沒忍住,一滴淚就從眼角溢出來了。

    “上清床前不許哭。”艾玉裁抬手拭去他麵上的淚痕,“冥冥之中自有天數,上神到時候也會懂,不必強留。”

    “前路艱險,有些事要囑咐上神。”艾玉裁繼續道。

    “夫子請講。”扶淵磕了一個頭。

    “天時院老的老,小的小,能挑事的沒幾個。老朽拜托上神,千萬不要讓敝院斷了傳承。”

    “夫子言重。”

    “上神的路,日後會很難走。”艾玉裁繼續道,“山重水複之後不一定有柳暗花明,但天無絕人之路,上神得學會從絕處找到生機。”

    “學生記下了。”扶淵又磕了一個頭。

    艾玉裁搖了搖頭,道:“待上清傷勢穩定,我就帶他回去,鎮曉那裏上清安排了他別的事情,其餘的全部都要拜托上神了。”

    “都是學生分內之事。”扶淵道。

    “去吧。”老人道。

    “是,學生告退。”

    徐西塢本以為扶淵見了多年不見的恩師後會歡天喜地,至少不會像方才那般,誰知扶淵一出來,臉上不但一點兒喜氣沒沾,還臊眉耷眼的,像是哭過。

    “公子?”他忙迎上來。

    “怕是不能帶你去見艾老了。”扶淵故作輕鬆道,“可有什麽事?”

    “沒事。”徐西塢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了一陣,覺得他真沒事了,才說,“公子,這事蹊蹺啊。”

    扶淵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九門提督,管得也忒寬了。”

    “怕是早就盯上咱們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公子打算如何?”徐西塢問。

    “……這有什麽。”扶淵道,“胡言亂語,殿下又不會信。”

    “公子——”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讓殿下為難,”扶淵道,“以後我們多注意就是了。”

    “是。”扶淵既是這個態度,他徐西塢也隻能跟著吃了這個悶虧了。

    “老徐,這事你也別往心裏去,”扶淵道,“我和成鬆……也算是有過節吧。如今他一心想立功,在太子身邊混出個名堂,最礙著他的就是我。但大敵當前,咱們是戰友,再內鬥不止,從裏邊兒散了,那可就真的玩完了。”

    “公子說的是。”徐西塢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是末將格局小了。”

    明明是一句開玩笑的話,扶淵卻當了真:“……格局麽?老徐,你現在站在這裏,是為了什麽?”

    “我?”徐西塢一愣,“當然是保家衛國啊!”

    豪言壯語對上扶淵幽深的眸子,他嘿嘿一笑,又改了口:“這……看您問的,誰不想撈個功名啊。”

    “我不是。”扶淵搖搖頭,對他道,“我現在什麽都不求了,隻求他們都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