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身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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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淵哥哥!”鍾離文宣立刻變了語調,聲音又亮又甜——他可是比鍾離寧這個小女孩兒還會討父親歡心的,“您來救我啦?!”

    “不知四殿下方才說的那個‘姓扶的’是哪位。”扶淵走近,打量著他——兩個多月不見,似乎還胖了一點——看來日子過得也沒那麽苦。

    他看蘭亭把鍾離文宣關在這裏,走了水也不聞不問,似乎有點任其自生自滅的意思。

    “哥哥,好哥哥,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鍾離文宣拍拍衣襟上的灰,親呢地摟住他,“事不宜遲,咱們趕緊走吧。”

    “嗯。”扶淵點點頭,沒有抗拒他的親近,“蘭亭他們沒欺負你吧?”

    “哼,一開始還畢恭畢敬的,後來——關將軍一死,狼子野心就露出來了。”鍾離文宣冷哼一聲,緊緊拉著扶淵的手。

    兩人穿行在火海裏,濃煙滾滾,熏得鍾離文宣又咳嗽又流淚。

    扶淵“嗯”了一聲,卻又覺得鍾離文宣這話不太對:“關將軍戰死之後?”

    蘭亭的狼子野心從他造反的時候就露出來了,和關老將軍又有什麽關係?

    “是呀,”鍾離文宣抹了把臉,“我們到北疆沒多久,關老將軍就忽然身染重疾,沒多久就去了——然後蘭亭才投敵的。”

    “什麽?”扶淵回頭,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關老將軍不是戰死的嗎?”

    “戰死?”鍾離文宣聽得也糊塗,“不對,他是病死的,我還去探過病呢。”

    “那後來蘭亭造反之初,帶兵阻擋他的是誰?”扶淵又驚又疑。到底是哪裏出了這麽大的紕漏?軍報是誰呈上來的?兵部尚書又是誰來著?

    “淵哥哥?”映著火光濃煙,鍾離文宣看他這副神情也有點兒害怕,生怕是自己說錯了話,“我、我們——不是,是那個反賊蘭亭!南下這一路上,根本就沒有人攔著我們!就是關老將軍的舊部,也在一開始就控製了起來,全殺光了!”

    “怎麽會……”天大的事,也不能放在這裏說,何況眼前隻有個慣會撒嬌的鍾離文宣。

    “哥哥,快走罷。”鍾離文宣催促道。

    “走。”來往兵甲的聲音多了起來,不知是救火來的還是發現鍾離文宣趁亂逃了來追的。扶淵二人走得分外小心,卻還是百密一疏,一不小心,就被發現了行跡。

    “那有人!快來!這邊!”

    鍾離文宣一聽,亂了,推著扶淵:“快跑快跑!咱們怎麽進城?!”

    “跟我走!你別推我——”

    話音未落,他就聽到身後少年慘叫一聲。

    “鍾離文宣?!”

    比他低了大半個頭的少年死死箍著他的腰,身子卻還是無力滑下,跪在了地上。

    背後插著支冷箭。

    “文宣,先忍一下。”扶淵攙住他,檢查他身上的傷。正如後心,就是二爺在他也沒活路走了。

    “哥哥帶你回家。”扶淵想抱他起來,卻被鍾離文宣給掙開了,“你別鬧,有什麽事回家再說。”

    “我不鬧。”不過兩息的功夫,原本活蹦亂跳的少年就已經氣若遊絲,“哥,我不鬧了。”

    扶淵背他起來,隱了身形,絲毫不怕把自己的氣息留在這裏。在鍾離文宣看不見的地方,扶淵直想哭。

    卻又不能哭,隻能忍著。

    “哥哥,我是不是快不行了?”鍾離文宣伏在他耳邊,問他。

    “我帶你回去。”扶淵翻來覆去就剩了這一句。

    “我不回去,回去我見不到母妃,也見不到父皇。”他聲音雖輕,卻很連貫,給扶淵一種他隻是困了累了的錯覺,“被他們欺負的時候,我就想好了,我,鍾離文宣,龍子皇孫,來時幹幹淨淨,走了也得幹幹淨淨。”

    “胡說。”扶淵斥道,“哥哥知道你疼,你先——”

    “我不疼。”靠在他肩上的頭略動了動,“淵哥哥……你就把我留在這兒,如果可以,就留在定遠門前麵,我活著沒什麽建樹,那就死後給我鍾離家守江山吧。”

    “別說了——”

    “還有我母妃,哥,你就看在她也帶過你的份上,要好好待她……大哥早夭,她已經很傷心了。”

    “好。”扶淵鼻子發酸。

    “嗯……好像就沒什麽說的了。”鍾離文宣想了想,“哥哥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成娘娘很好,你不用擔心,以後我替你孝順她。”扶淵道,想了想,又說,“陛下還是老樣子,好在有二爺,不至於惡化。阿宴、寧兒他們都很擔心你們,然後……”

    他不知道要說什麽,卻又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奢望能多留他一會兒,哪怕隻是一刻也好。

    “時候差不多了。”鍾離文宣忽然道。

    “這兒髒。”扶淵道。定遠門前是最主要的戰場,死屍不計其數,在這裏長眠怕是要睡不安生的。

    “前頭是古今河山,身後是父母兄弟,怎麽就髒呢?”扶淵身上忽然就輕了,鍾離文宣

    的聲音也變得虛無縹緲起來。

    化龍。

    原本晴朗的夜色忽而就陰雲密布,幾聲驚雷,迎他去了歸墟。

    烈火炎炎,天雷殷殷,瓢潑大雨決堤一般,與沙場上的烈火交融。

    他聽說鳳凰是會涅槃的,以此獲得新生;原來龍也可以,把這天上地下、生前身後,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

    宮裏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鍾離宴從夢裏驚醒,他出了大殿,看到了一城的雨。

    不知幾宿沒合過眼的成貴妃,早就有了感覺,她戰栗著,命侍女攙扶著上了高台,才到一半便聞雷聲,她再也支撐不住,伏地痛哭。

    熬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麽也沒留住。

    天破曉。

    扶淵一個人回了帝都,沒去連遠殿,直接進了宮。

    鍾離宴在曦月殿等他。

    “是文宣。”這是扶淵見到他之後的第一句話。

    鍾離宴點了點頭,他臉色難看,像是許久都未曾睡過一個好覺。

    “怎麽辦?”扶淵問他。

    “什麽怎麽辦?”鍾離宴拿了帕子,替扶淵揩淨臉上的泥水。

    “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扶淵低著頭,“阿宴,文宣臨走時,說他來的時候幹幹淨淨,走的時候也得幹幹淨淨的。”

    鍾離宴的手一頓:“他做得對,無愧於生在皇家。”

    “我說句不吉利的,你別生氣。”扶淵抬起眼來看他,“如果真有這麽一天,我也想和文宣一樣。”

    鍾離宴沉吟,不置可否。

    也許是扶淵還不知道,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受累。

    卻說在這場博弈中處於重中之重位置的文山殿。

    文山君周遠宜終於複出,他把控著整個文山殿,也攥著天下大局——文山殿閉門謝客,裏頭的人也不許輕易出來,上至老爺夫人,下到掃灑奴婢,全在自己應該在的地方活動,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周同塵他沒拘住——那日被扶淵給帶走了,現在又得了映川殿的庇護,奪情仍在戶部任職;周和光他也沒拘住——這是他最重視的孫輩,遠甚於周同塵。是有一日六殿下來請,他不好拂了皇家麵子,這才叫去的,誰知結果比上次更氣人——竟連下落都沒有了。

    這次老仙君是真動了氣,六殿下攜映川郡主來上門賠禮的時候他直接就把人拒在門外——爾後消了氣,經身邊人提醒,他才想起來,這兩件事的背後,都恰到好處地出現了映川殿的身影——抑或說,習相府。

    倒是整日出入宮禁的周二爺,被老爹拿捏得死死地。

    老仙君的用心,早已是路人皆知。子不言父過,周二也不好說老父到底是糊塗還是精明,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文山殿就這樣下去。

    小爺日理萬機,他自然指望不上;扶淵十日裏有八日撈不到人,撈到了人也不給他機會說;還有就是他那個大侄子周同塵了,同塵亦是周家子孫,為了他以後仕途著想,還是不要在這件事上牽扯過多為好。

    他把希望放在了鍾離宴身上,太子再忙,也總要過問老爹情況的。

    許是天意如此,還不等到他見到太子爺,老天就讓他見著了另一個貴人——大朝試探花郎,新任翰林院編修,劉意。

    他站在曦月殿配殿的高台上,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最首,風姿最勝的綠衣郎。

    想是今日授官,來領旨謝恩的。狀元是天時院的大弟子,用不著朝廷授官,榜眼又是早有官職在身,這才輪到他劉意第一個。

    可惜沒趕上好時候,否則要一日看盡長安花的。

    “哎哎哎劉意!阿意!”二爺不顧身邊太監阻攔,直直衝到高台的欄杆旁,衝底下瘋狂揮手。

    底下好奇管不住腦袋的已經回首去看了,絕大部分仍跟著劉意往前走。

    “劉賞心!!!”二爺叫他的字——想當年這崽子加冠,這“賞心”二字還是他老爹拎著茶點親自上門來求自己取的呢。

    底下的太監侍衛看看二爺,又麵麵相覷——說實話,耳朵不聾的人都應該聽見了。

    可不能讓這倒黴孩子耽誤了自己的大事。二爺想著,掙開來勸的太監,扔了藥箱,撩起衣袍就跑了下去:“翰林院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