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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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能過得好這個年。
天時院正堂的靈堂裏哭聲不絕,禦道上的路祭還未撤下。
京官們的俸祿被裁了又裁,隻能敢怒不敢言,還未等與同僚發幾句牢騷,就出了更震撼的消息:習相要出城談判。人們都猜,這一去,八成是有去無回,朝堂上又要重新洗牌了。
窮苦人從不會有這樣的擔憂,他們不識得習洛書,也不知他這一去意味著什麽,隻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悲傷:大雪壓垮了房梁,運氣好的,撒手走了;運氣不好的,還要帶著緬懷逝者的悲傷,在這茫茫雪地裏刨食求生。
現在的糧價貴得要命,連帶著糧食釀的濁酒也成了千金之物。久居小巷的劉意咬咬牙,拿了僅剩的兩塊碎銀打了一壺濁酒,在路祭時灑酒於地,算是祭了英靈。
正月初四迎財神,韓記糧鋪的掌櫃卻在賺得盆滿缽滿之後鋃鐺入獄。對於帝都的富戶商戶來說,這倒是個不同尋常的事情。想在帝都站穩腳跟,不找個靠山自然是不行的,那韓家的靠山是誰呢?有人說是紫陽殿,也有說他們和文山殿關係密切的。但無論如何,韓家已經抄了家,四九城已經沒了所謂的韓家。
有心人看了,打聽了,就開始琢磨著自己的後台夠不夠硬了。
扶淵是個守規矩的人,韓家雖然是著了他的道才下的獄,刑部也都是肯對著他說好話的人,他卻仍要堅持走程序,鼓搗了幾日,不知是有人授意還是確有其事,韓氏的掌櫃又招出了許多不得了的東西來。
好在他沒有東攀西扯,神殿裏端坐的貴人們也好,其他的同行也好,或多或少地都鬆一了口氣。
韓氏能供出多少,能供出什麽,八成憑的也是扶淵的意思,人們鬆了一口氣之後,也紛紛去猜測扶淵的意圖。
搞出這麽大的動靜,還能有什麽意圖呢?無非是要糧要米。
有上道兒的,也不廢話,也不和誰打個招呼什麽的,徑直就去了府衙送米麵;更有甚者,直接在城南城北設了粥棚,出人又出力,幫著官家接濟災民。
有上道兒的,自然就有不上道兒的。
扶淵卻不大管,因為過了十五,就是習洛書出城的日子了。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縱習洛書費了心思地千瞞萬瞞,映川殿的二老也聽到了些許風聲。
神族子嗣稀薄,像映川君夫婦這般兒女雙全的更是少之又少,本以為是天大的福分,誰知臨了了,還要嚐一嚐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
他們的女兒才去了沒幾年,這次又輪到了他們唯一的兒子。
老夫人初聞此事,便心血不足,軟了腿腳,暈了過去;老仙君冷靜些,在他還算鎮定地向兒子求證此事,得到了確切的答案後,雖不像夫人那般難以自持,卻也好似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
為了方便在祖輩身前盡孝,習妍隨母親從相府搬去了映川殿。
她盡心盡力地在病榻前替父盡孝,希望能讓兩位老人心裏的痛苦少上一些。哪怕是隻有一點也好。
雖然從未有人和她提起,但她自己也能看得出來,祖父祖母的壽數就快要盡了。
都說兒女是父母的***,姑姑在她幼時便不在了,如今她也不過才及笄,父親便要去做那樣危險的事。
她相信父親定能平安回來,卻也因為前些日子月院長的突然離去而惴惴不安。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裏未化開的瑩白雪上,如金秋時節的西風,吹落黃花滿地金,瑟瑟寒風吹起簷鈴,窗前一半是燦烈似火的夕陽,一麵是幽暗不知幾許深的影子,它們拚在一起,致使暗的愈暗,亮的愈亮。
金烏落下高聳的屋脊,令習妍提前見到了映川殿的將來。
天時院的事鍾離懿也差不多料理清楚了,他做了這麽多年好人,心裏對於習洛書出城談判這件事上是有愧疚的。
他以往隻是不大管事而已,卻並不傻,心裏清楚這次習洛書受了排擠,決議出城,八成是因為自己。
對於與習洛書政見不合的人,想取習洛書而代之的人來說,元王殿下是最快最利的一把刀。
鍾離懿心裏不舒服,便想著早些把這裏料理幹淨,去相府看一看。
伯仁若因他而死,那他便是最大的罪人了。
他走得匆忙,也不曾看出天時院裏外有什麽不對勁。
此時,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這蕭條凋敝的第一學院,想著趁其不備,就狠狠撕下一口肉來。
終於,最後能庇佑天時院的一尊佛也走了。
莊鎮曉搬進了月如期曾經的書房,正式執掌天時院。
其實這些對他來說,倒也沒什麽難的。院內的事務他早已爛熟於心,師尊更是早在他學劍之初,便把代表天時院院長的天律劍贈給他,叫他執掌院內的法度。
要說有什麽難的,自然是天時院之外的事。
他曾在曲歸林的嘴裏聽到過對於世家大族繁文縟節的抱怨,也在周和光周同塵姐弟兩個身上看到過神殿內部的等級森嚴……他忽地想起扶淵來,他的身份地位甚至比歸林同塵他們加起來還要好,可莊鎮曉卻不能在他身上看到一點枷鎖的痕跡。
前些日子朝廷送來了天時院這一年的開卷錢,莊鎮曉此前聽說京官俸祿減半的事,以為天時院也是一樣,不想他一點,竟比往年還多了二百兩銀子,並米麵糧油,衣裳料子等其他雜物,生怕他們活不下去一樣。
若單說那多出的二百兩銀子,他可能會覺得是太子的特別照顧,但這一箱一箱的雜七雜八的婆媽勁兒,他走腳心兒也知道是扶淵。
外頭的事他亦略有些耳聞。
他懂世間的縱橫之道,但不好對這些事情妄加評價。
但無論是出於他天時院的訓責,還是出於他自己的道義,還是出於他與扶淵的私交,他都在想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送走了元王殿下,他一眾弟子收拾好了院裏,已是月明星稀的時候了。
曲歸林去了別院照看百裏恢弘,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快到了就寢的時候,他本想再去師尊靈前上過香後再回房,不想門外卻有不速之客要闖進來。
還自稱是莊鎮曉的生父。
“趕出去。”莊鎮曉毫不猶豫。
“可、可是……”外門的師弟卻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似乎是想勸他出去看看,可又不敢。
“可是什麽?”莊鎮曉寒聲道,“難不成要讓他擾了師尊清靜麽?”
他長眉入鬢,如一雙臥蠶壓在微翹的鳳眼上,站在雪裏,如雪中寒梅一樣,冷且淩厲。
那人縮縮脖子:“掌門師兄……您……您還是去看看罷……”
“不必了。”說話的竟是曲歸林,他從外門過來,風塵仆仆,麵色也不好看,“外麵的事不必再管,都散了吧。”
“歸林。”莊鎮曉走過來。
“師兄,”曲歸林壓著嗓子,“人我扣住了,你——還是去看看罷。”
“怎麽?”莊鎮曉不解,“你也信了他的鬼話?”
“是不是鬼話我不知道,總之您去看看。”曲歸林堅持道。
曲歸林把人扣在了內院的偏房裏,怕他鬧,卻也不敢對他造次。
因為他的樣貌與莊鎮曉實在太過相似,若說是親生父子,也怕是沒有人不信。
饒是莊鎮曉這樣鎮定自持的人,看清了那人的樣貌也不禁傻了眼。
“想來這位就是莊院長了吧?”男人見他們進來,笑著起身。他的臉龐似與莊鎮曉是一個模子裏削出來的,若是把他們眼睛遮上,便是曲歸林也認不出來到底哪個才是他師兄。
兩個人唯一不像的就是眼睛,男人不若莊鎮曉眉眼精致,卻勝在麵目柔和,像是一位在鄉裏素有名望的大儒。
“先生怎麽稱呼?”莊鎮曉衝他微微欠身。
“也姓莊,莊尚嚴。”男人嘴角仍翹著,已有些泛濁的瞳仁裏卻無甚笑意,“江城人氏。”
“您……”莊鎮曉一時失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遠來是客。”曲歸林倒沒什麽好尷尬的,甭管這男的到底是不是他師兄親爹,先扣住再說,別被有心人請了去當刀使才好,“先生若不嫌,便在敝院住上兩日吧。外頭兵荒馬亂,也不盡太平。”
“多謝這位小公子美意。”莊尚嚴不置可否,“不知該如何稱呼?”
“二弟子曲歸林。”曲歸林持劍抱拳,心想這人可不好答對。
他來者不善,卻又正正好好戳在天時院的軟肋上。即使他們都清楚眼前的男人是不懷好意的,卻也無可奈何。
“院長和曲公子多慮了。”莊尚嚴又開口了,與麵前的少年相似的臉龐上出現了一種無所謂的坦然,“將才在院門那樣說,莊某人也是無可奈何,方出此下策。如有冒犯,望院長莫怪。”
說著就要拜。
莊鎮曉可受不起他這一拜,連忙搶前幾步將他扶起:“不知先生光臨天時院,所為何事?”
方才這個叫莊尚嚴的人所說可謂扯的不能再扯了,元王殿下前腳剛走,他後腳就來,還故意給天時院難堪……
莊鎮曉心裏想得明白,一時卻想不出什麽對策來。
“前段日子,院長行至江城,某幸得一見。”莊尚嚴拉住莊鎮曉想要縮回去的手,“莊某唐突,本是想問問月院長,你既是他撿來的,為何不隨著他姓?又為何要姓莊?”
莊鎮曉頭皮一麻:這問題他從前也不是沒有好奇過,當年也問過師尊,他記得當時師尊說的是因為這名字好聽上口……
他也就這麽被糊弄過去了。
他與祈知首都是孤兒,隻不過,祈知首是被家人托孤,托付給師尊的,自己則是從人牙子手裏買來的,以前的事,早已記不清了。
曲歸林心裏冷哼一聲,心想他這哪是想問他們先師,這莊尚嚴隨江城秦氏的物資北上,算算日子,正是他師尊犧牲不久,消息將將傳到江城的時候動的身。
莊尚嚴見他答不上來,又前一步,咄咄逼人似的:“莊院長,某北上萬裏,不過是要一個結果,我知道了,也便心安了。”
“莊先生,”曲歸林攔在他二人之間,“認親可不是這樣認的,您到底想做什麽?”
“曲公子這是什麽意思?”莊尚嚴被他逼得退了一步,“人有三綱五常,孝悌也者,仁之本與。令師兄還未表態,公子這時插言,豈能算是識禮?”
曲歸林被他說的啞口無言,行了個禮,退到莊鎮曉身後去了。
莊尚嚴想要這結果,可莊鎮曉並不想要。若兩人並無幹係還好,若真的是……
“先生是想滴血驗親?”莊鎮曉問。
“如果可以的話。”莊尚嚴點點頭。
莊鎮曉抿了一下唇:“如今尚在年裏,又是先師孝期,實不宜見血。先生若無急事,不妨就先留在院裏等一等。”
“看來貴院並不歡迎我。”莊尚嚴又換上了他那無懈可擊的,帶著些無奈的淺笑,“那我便等到了時候,再來叨擾。”
說完又是一禮。
“莊先生。”莊鎮曉叫住他,“方才舍師弟也說了,外頭不太平,先生不妨在這裏住上兩日。”
“多謝院長,不必了。”莊尚嚴微微一笑,“我自有落腳的地方。”
莊鎮曉和曲歸林聽了,對視一眼:今晚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出了天時院的大門。
可他們不能強迫,亦不能動武,言語蒼白,也沒有力量可言。
“要不我請相爺來。”曲歸林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用的是傳音入耳的法術,為的是不叫莊尚嚴聽見。
茲事體大,不請個厲害人物,怕是鎮不住莊尚嚴背後的魑魅魍魎。
“不行。”莊鎮曉反駁,引了莊尚嚴出門,“相爺明日午時便要出城了。”
“那我請李師叔過來。”曲歸林說的是周同塵的師父李念堂。
“也不行,”莊鎮曉咬咬牙,“李師叔如今被文山殿盯得緊,不能頻繁往來。”
“嘖。”曲歸林知道他是想護著周和光,“那帝都裏頭便隻剩了兩個人了,太子殿下和扶淵上神。”
“……”太子想都不用想,曲歸林也隻是這麽一提,但另一個人,莊鎮曉總覺得欠了他太多人情,“上神身子還不大好呢,咱們天時院的事,沒必要叫外人來摻和。出去了就出去了,能出什麽大事?”
曲歸林這麽一想,也覺得師兄這話沒什麽問題。這莊尚嚴在外麵翻雲覆雨,也頂多是叫天時院賠點兒麵子,叫他師兄賠點兒麵子。他大舅可是從他牙牙學語時就教育他,臉麵是這世間頂頂無用的事物。
兩人互相做著心理安慰,誰知走到二門,又殺出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周和光,聽說了這事來瞧瞧到底是怎麽回事兒的。
她一看莊尚嚴的樣子,心裏便猜出來了七八分,便對莊鎮曉道:“師兄,夜深了,怎的不留一留貴客?”
又笑著對莊尚嚴道:“是我們待客不周了,夜深露重,先生不妨留一晚再走。”
“這位……”莊尚嚴眼神玩味,“難不成是院長夫人?”
“你……”周和光羞紅了臉,慌亂的目光掃過莊鎮曉,最終落在莊尚嚴身上,“先生莫要亂說。”
“某給姑娘賠罪。”莊尚嚴笑笑,行了個半禮,“隻是瞧著姑娘說話的樣子,有夫人的派頭罷了。”
女孩兒羞憤得不能言語,心道這莊尚嚴好利害的一張嘴!
“這位是舍師妹,主院內雜事,留宿先生也是分內之事。請先生顧及師妹清譽,不要再妄言了。”莊鎮曉輕易不開口,一開口必然不客氣。
“咦?我記得月院長一生就隻收過三名弟子啊?”莊尚嚴仍是饒有興致,也不急著走了,“那這位姑娘是?”
“是外門的弟子。”曲歸林沒想到大師兄為了維護周師姐,也能做到睜眼說瞎話。
莊尚嚴點點頭,對莊鎮曉誇讚道:“果真好樣貌,莊某初來帝都時,有幸見過文山殿的世子爺,眉眼倒是與這位姑娘有幾分相似呢。”
周和光一聽“文山殿”這幾個字,麵上的神情就僵住了。
莊鎮曉則是鎮定許多,他假裝聽不出莊尚嚴話裏的試探,淡淡道:“是麽?長得不錯的人大多一個樣子,麵寢之人方醜態百出。時候不早,天時院的們要落鑰了,先生您是——?”
“我就說嘛,這天時院不歡迎我。”莊尚嚴仍是笑眯眯的,“莊院長,留步吧。”
等莊尚嚴走幹淨了,周和光才問他們:“怎麽回事?他——甭管他是真的假的,也不能就讓他這麽走了啊!”
莊鎮曉想了想,忽地也變了臉色:“壞了,歸林你快去追!不能讓他和文山殿的人有接觸!”
“什麽意思?”曲歸林不懂,怎麽又和文山殿扯上關係了?
“他今日來這裏是為了什麽?”雖是問出來的,但他語速很快,語調又平,聽著像是陳述,“除了給我們施壓,還有一個,就是周師妹。”
莊鎮曉看著周和光,道:“他現在,一定是去找文山殿的人複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