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回出家慧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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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虎口關後,天草時秀將兵符和關防都轉給長野長行,自己當了甩手掌櫃的,現在一半兵馬和長蓧城關防給了長野長行,另一半兵馬讓天野長興帶走,自己樂得輕鬆,他在虎口關待了一日,反正左右無事,就寫信給孟昭德,訴說自己本來要拚死守城,盡忠報主,可孟昭德讓他離城交權,現在他都照做了,反而閑來無事,懇請孟昭德恩準,讓他獨自上前線,去軍前效命,這一手可是天草時秀苦思許久的大便宜,自己若是留在虎口關,直麵德川秀忠不說,還要聽一個上野國的土人指揮,心裏怎麽都不爽,還是去駿河好,能跟在孟昭德身邊,早晚掙多幾分印象分,而且中軍猛將如雲,無論如何不需要自己上陣殺敵,待大勝之日,自己就是第一批進入關東的家臣之一,比那幾個看似風光,實際在外圍苦戰的五雄大名強多了,怎麽想都是隻有便宜沒虧吃,天草時秀掂量的越來越美,隻盼孟昭德趕緊回信,早日許可自己動身,去駿河前線侍奉主君。
這般小伎倆如何瞞得過孟昭德,已經年過六旬的他此時修煉的比德川家康差之不遠,也是老狐狸一樣的人精,更何況回顧一下孟昭德的發家史和奮鬥史,天草時秀就應該意識到,自己的主君不是好糊弄的,從來都是他指派別人,還從未有過人指派他的,所以看罷了信,孟昭德隻是幹笑兩聲,並沒當回事,過了幾日才給他回信,把他發到京都去了,讓天草時秀先期應酬各地豪族和城主(注意,隨著孟昭德潛移默化的中央集權,各地的大名已經屈指可數,取而代之的是實際擁有人口和勞動力的豪族即將登上政治舞台,孟氏幕府的體製改革第一段落即將告勝,從軍閥割據轉為土地時代),準備日後大勝德川家康,平定天下的慶功宴,這可是個美差,而且聲望極高,天草時秀也樂得盡心。
天草時秀走後,長野長行更加用心的修備城防,抵禦德川秀忠,而信濃國內的真田氏軍馬和北信濃正在強攻甲府的上杉氏兵馬好似約定好一樣,並不急著南下,上杉聯軍數萬人,在甲府城北麵十五裏處紮寨,隻要有德川氏糧隊行動,就迎頭痛擊,若龜縮於各地城內,上杉氏便不強吃,而是一步步蠶食,打下一個城就拆一個城,降伏的村莊和鄉鎮就原地保留,但也要罷免村長和族長,由文臣接任地甲行政令,所以上杉氏進兵極慢,能攻下一個國的時間隻拿下了幾處小城,好處則是不需駐兵防備,隻要拿下的地方就萬無一失,絕無反叛之可能。
德川秀忠全力攻打虎口關的一個月間,真田昌幸和上杉景勝分別蠶食了三分之一的南信濃和北信濃國土,共鏟除了城池十七座,鄉鎮五十二處,遷移了三萬多百姓,新立了五名地甲行政令。而這一個月間,坐鎮名古屋城的山下政文為虎口關源源不斷的提供軍械和糧草,錢財等物都是戰前儲備的,兵源卻是從信濃直接拉過來的,願意參軍便每月吃餉,家裏免除三年田賦,不願意參軍的,在美濃和尾張等地開辟農田,交由他們開墾,至於說哪裏來這麽多農田,很簡單,山下政文罷免了兩國十餘位豪族的族長,將他們的私田拿出均分,而這正是孟昭德憋了多年早想做的一件事情,舊日太閣尚在人世,推行檢地增產的國政,那時候孟昭德還不以為然,直到他親自審查,把所擁東海道四國查清之後,看到了這些豪族世世代代坐擁的,甚至能超過他們名義上的主子“大名”所擁有的土地後,他才深深地意識到,東流最有權力的人並不是大名,而是這些藏有無數土地的豪族們,這些人就好像螞蟻一樣,數目繁多,如潮水一般,一旦不防,就會拖垮整個國家經濟,這種現象,就好似當時大明的土地兼並一樣,不過主角從官員變成了豪族,孟昭德急於建立一個新的政權,所以這股隱藏在暗處的卻足以顛覆幕府的力量,就是孟昭德必須要除掉的首惡了!
虎口關的惡戰並沒有影響到五國(美濃,尾張,北信濃,南信濃,近江)的民戶遷移和土地改革,當德川秀忠的大軍已經疲憊不堪,減員三分之二,虎口關則千瘡百孔,無一處完整城牆時,五國宣告檢地改政完成,共一百二十四萬戶百姓,其中二十九萬五千戶遭遇搬遷,三百七十二名豪族族長被罷免,處於後方的美濃,尾張,近江三國拆除城池四十一座,近江隻留下長濱城,美濃隻留下岐阜城,尾張隻留下名古屋城(虎口關和岩村城例外),信濃兩國則因為戰時暫時隻拆除了到手的十餘座城池,五國設立藩政督監(相當於省長)五名,守護司代官(相當於公安廳長)五名,地甲行政令二十五名,不但進一步提升了幕府所控藩國的土地數量,而且借機削弱了外樣大名(真田氏)的權柄,比如近江國,雖然名義上是真田昌幸的藩國,可政令交由藩政督監安排,顧名思義,如果真田昌幸下達的政令和幕府有悖,則屬於“藩政”有誤,專員便可以“督查”和“監管”,勒令改正。
這樣一個大政竟然在戰事膠著,孟昭德和德川家康正麵對持不分勝負之際開始推行,許多人表示很不理解,這樣拆自己屬下的牆角,不是逼著真田氏造反麽,麵對這樣的質疑,孟昭德隻是笑而不答,一邊打仗,一邊不斷處理政務,寫信知會各地臣工,讓他們盡心推行改革,具體事宜傳送各地實行一月之後,便見到了效果,首先拆城一途,看似勞民傷財,占用了大批民夫,可空手不長好木材,這些民夫反正拉到前線也沒甚大用,孟昭德大筆一揮,全部去各藩國拆城,一月下來,換回來的是數百車石垣,數百車木材,和無數鐵器,坐鎮名古屋的山下政文一麵組織大規模的熔鍛,把鐵器當即轉化為長槍或者箭矢,木材和石垣則就近送往了虎口關,不然區區千把人如何能抵得住關東百戰雄獅的進攻!
至於設立官署,重整土地,實惠最後竟然還是落到了真田昌幸的頭上,在岩村城解圍後,他和真田幸村帶兵進入南信濃攻伐,和上杉景勝的穩步前進不同,他是想不穩也不行,因為確實沒兵,結果新政下達,真田昌幸按照孟昭德的指令整歸治下百姓,暫時杜絕了各地私自為政,隨時可以起來造反的機會,當然,之所以能推行的如此順利,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要感謝當年太閣所實施的刀狩令,京畿附近數國的百姓已經十年沒見刀槍和熟牛皮等禁物,想造反,想反對搬遷,也沒兵刃了!一旦後方徹底安定,沒有造反的可能性,真田昌幸便從容的將近江和美濃的士卒調往信濃,一時間增加了兵源三千多人,壓力驟減,隨之而來便是五日下三城,又蠶食了一部分信濃的土地。
孟昭德這種無異於火中取栗的戰時改革手法,之所以一定要實施,就是看到了大明曆朝曆代的政治改革,都因為政令不出中央,或者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最後隻能不了了之,所謂這個中興那個盛世,不過都是暫時延續當時王朝的壽命,並未真正意義上完成質的飛躍,孟昭德苦思其中的死結,最後得出結論,所謂改革者,要的就是一鼓作氣,義無反顧,且一言九鼎的氣魄和執行力,曆代官家之所以改革失敗,就是因為又要得罪權貴,又怕權貴造反,最後犀利的政改變成扯牛皮糖,隻能作罷。孟昭德開戰之初新成立幕府,好像煥然一新,東流將迎來一個新的天地,其實則不然,不論孟家還是德川家,死去的織田家還是豐臣家,都不過是天皇的代理人,天下權柄的代執者,整個東流的等級製度,人文觀念,是比大明更加可怕的,經曆了上千年積澱而未更改過的,孟昭德打算開創幕府,如果不想和前任一樣因循守舊,真要改革那可比大明曆朝曆代的改革家還要艱難!
這種情況下,孟昭德隻能乘著幕府初立,屬下官員同心同德,大權在握,雄兵在手之際,進行改革,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所有人都是一樣,沒有外敵了,就一定會內鬥,那時候再改革,不過就是淪為一派攻擊另一派的工具而已,隻有這時候進行改革,誰不聽話就打誰,戰時又可以依靠軍功提拔無數草根人士,不需要在乎所謂的豪族和大族的心情,才能事半功倍!孟昭德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不顧眾人的反對,一定要在這個時候進行改革,同樣明白這個道理,並有心改革天下的德川家康在對峙孟昭德的同時,也動手了(曆史上所謂的德川幕府政改,也是在兩次對豐臣戰爭同時進行的,真正的改革,若想成功,必須在手握軍隊,並可以名正言順的甩開豪族牽製,提拔忠心且無根基的人才的氛圍下進行才能成功)!
兩位雄才一手抓戰爭,一手抓改革,同樣都是亂中求勝,戰中求穩,所以一時間孟氏家臣擔心的德川氏乘虛而入沒有發生,可相對於改革成效能立刻顯現在虎口關不同,德川秀忠被害苦了,遠在虎口關關外的他四麵都是強敵,連攻一月不能落城,又牽製不到孟昭德的主力回援,德川秀忠隻能看著自己的部隊一天天減員,而無能為力!就在這時,戰國亂世的最後一支奇兵出現,北寧軍,天龍軍,新赤備,德川禁衛,敢死六文錢,信濃豪族兵,這些或者長存於世或者轉瞬即逝的王牌部隊身邊又迎來了一位小弟弟,這支最年輕亦是戰國最後一支建立的新式部隊,敲響了德川秀忠的覆滅鍾聲,也標誌著關東征伐戰的次要戰役基本宣告終結,孟昭德和德川家康的直接交鋒,戰役的最高潮合戰即將開打。
這支部隊的起源說來非常詼諧,原來德川秀忠在進攻虎口關的同時,山下政文除了向虎口關提供源源不斷的物資和軍械外,也考慮到了本城的兵源不足問題,雖然孟昭德自信滿滿,認定了五雄大名不會反叛,所以隻給名古屋這個大後方留下了二流大將長野長行和三千後備軍,但山下政文作為屬臣,絕不能表現的和主公一樣無所謂,他所要做的,就是考慮主公沒想到的問題,甚至是在主公樂觀的時候,多想一些悲觀的環節,這才是一個臣屬合格的表現,本著不怕一萬隻怕萬一的心情,山下政文決定利用幾個月來改革的成效,和手上閑存的資金,建立一支新的部隊,初衷隻是為了保護名古屋,另外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打算在日後有一支足以幫助自己的女婿爭奪將軍之位的戰力。
在這種考慮下,山下政文發動天下各地的府衙,張貼榜文,利用地廣人多的優勢,開始和德川家康比拚拉攏人才,被四麵封鎖的關東雖然也放言,並多年來一直注意重金收買各地浪人,可畢竟去到那裏難如登天,正常人還是不想舍棄性命去給某個大名盡忠的,至於孟家這邊,幕府初立,大家還是抵觸孟昭德這個唐人身份,很多曾經身居高位,因為主家敗落而淪為浪人的武士,就是餓死也不侍奉孟家,在這種德川氏能得到卻得不到,孟氏想得到卻沒人來的尷尬局麵麵前,山下政文敏銳的領會了孟昭德的“唯才是舉”原則,另辟蹊徑,向各地的劍道館和槍術教習館發出了邀請,所有的館主,代理師父,學徒,隻要你有武藝,隻要你能上陣殺敵,雖然你不是武士,你也可以來參軍,你從此將得到一個機會,一個爭取成為武士,在東流就等於馬上成為人上人的機會,隻要你投效孟家,從步卒做起,二十個人頭,就可以換到武士身份!
一時間東流各地皆震動,要知道,許多看似居於平凡的劍道館館主,實際是因為沒有機會,所以才故作高雅,很多知名的武士,都是各大流派的高足,哪有徒弟呼風喚雨,光鮮亮麗,做師傅的卻隻能待在鄉下,教教劍術,每月賺些個製錢的道理,這些城府極深,不願輕易拋頭露麵,省的不成功反丟人的武術高手立時間行動起來,源源不斷的向著名古屋城進發,1604年(慶長九年)2月11日,虎口關和德川秀忠鏖戰近兩月時間,山下政文這支充斥著平民劍客的部隊在名古屋集結整編完畢,全東流自負武功的平民都得到了展示的機會,山下政文將報名的七千一百多人分開擺擂,全勝者為一類甲等,直接擔任新軍的中隊長(隊番)之職,十戰七勝者為二類乙等,直接擔任新軍中的小隊長(什長或者組頭)之職,十戰五勝者為三類丙等,充斥為新軍的隊員,勝率連一半都達不到,就發給黃金小判五兩,各自回家。
2月20日,新軍造冊登記完畢,軍備領裝完畢,共三千五百人,分為十隊,每隊三百五十人,其中劍道隊七隊,槍術隊三隊,山下政文上書孟昭德匯報,五日後回執抵達名古屋,孟昭德對這次建軍事宜表示非常滿意,將這支隊伍命名為“師範軍”,取此軍搏殺技巧乃戰國有軍隊以來最高水準,堪稱模範樣本之意,並直接頒布了十個武士名額,賞賜給十位取得全勝的隊番,還未上陣,憧憬中的武士名分就到手了,一時間此軍士氣大振,組頭和士卒各個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殺敵建功。隨信孟昭德還任命山下政文兼任師範軍大將,在名古屋籌措此軍的軍費和其他開銷,另派遣天野長興日夜兼程,從信濃繞道美濃,返回名古屋,接替師範軍副大將之職,這個最不像將軍的將軍終於得到了自己的部隊,一支最不像軍隊的軍隊,天野長興,書生將首,在甩開了限製他發揮的二流軍隊之後,即將大踏步的邁入孟氏群臣中一流大將的行列(多次列舉,一流不是頂級,筆者就不贅言了)。
3月7日,虎口關已經到了極限,長野長行都有了切腹殉主之意,而城外德川秀忠也已經不剩一個預備隊,開始全軍攻城,天野長興和他的師範軍聞訊開拔,這支部隊戰意旺盛,且從上到下所有人都是武術高手,不誇張的講,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這邊一個士卒出列,那邊德川軍的哪位大將就要下馬,規規矩矩的先鞠個躬,叫一聲師父您好,才能上馬接著廝殺,而且這支軍隊有一個不一樣的地方,也是師範軍日後流傳上百年的傳統,因為沒當過兵,所以這支部隊的所有人都拒絕穿重甲,他們認為和服外麵配上陣羽織,胸前藏塊護心鏡就足夠了,畢竟不熟戰陣和戰法,若是再用重甲限製了劍道的靈活性,那這支部隊的組建就沒有必要了,至於陣羽織,因為名古屋此類物資不多,所以山下政文命他們統一花式,但材質可自行選擇,由幕府掏錢,這樣軍中各地形成派係,根據當地的品味安排顏色,最後五處人口十支中隊,用紅,黃,藍,青,黑五色浸染布匹,裁剪陣羽織,花式則統一為兩翼漂白,背後中心處圓形孟氏赤日黑龍徽,這樣雖然一支軍隊有五個顏色,可大家列隊整齊,步法劃一,也煞是好看,這支部隊的坊間之名“五色軍”才算叫開了!
天野長興開拔同時,命八個中隊隨行,兩個中隊先行哨探,偵查虎口關的情況,3月12日,屯與虎口關關南的天野長興得到前方回報,德川秀忠此時已經把三個營寨縮為一個,便於防守,全軍除老弱病殘,不能上陣的之外,全數發往關前攻打,整個大營隻有德川秀忠親信旗本百人護衛,天野長興得訊大喜,當初虎口關修建,作為名古屋的唯一門戶,孟昭德就考慮過攻守並存的問題,看似鐵關鋼閘,其實還有一處小徑,自高往低疾馳,若外敵發現此處,仰攻絕無可能,隻需十人就能守住隘口,若要從己方出兵偷襲圍關敵軍後方,卻能借助下坡輕鬆之便,當夜越關抵達方圓五裏任何一處。
天野長興打算借助此地出關偷襲德川秀忠,自己有三千五百人,而德川秀忠隻有百人護衛,簡直是手到擒來,若能生擒德川氏世子,天野氏在孟家的地位將不同與往日,可惜天野長興把此計謀和屬下十個隊番說了後,十人拚命搖頭,表示不同意,天野長興雖然文人,但帶兵多年,早沾染了一身兵痞個性,最恨部下頂嘴,剛要責罰,卻被十人苦勸,最後才恍然大悟,原來十人不是懼戰,而是提醒天野長興這支部隊的不同之處,這三千五百人的到來,就是為一個目的,出人頭地,當武士!孟昭德許諾,二十個人頭一個武士,就是要殺七萬個人,就算最後不能人人如願,但做到半數也要殺三萬人,現在第一戰就隻有一百個甜頭,豈不是讓十隊三千五百人心生不滿,看不到出人頭地的機會,所以十人建議天野長興,不論日後如何,第一戰必須正麵交鋒,一是讓這些人認識到戰爭的可怕,二是把建功的機會給他們,從中看出哪些人是不當老師立刻就能當殺手的,哪些人是想得好實際見了血就暈的。
這事想的周到,安排的合理,天野長興於是同意,立刻送信虎口關,並召回了前哨兩隊士卒,第二日清晨,大喇喇的入關,並整備出擊。天野長興自己就是個“貪財”之人,一上陣就忘乎所以,隻有一個念頭,人頭,人頭,還是人頭。讓他沒想到的是,五色軍的三千五百人,簡直就和他長得是一個腦子,他所想象的一旦上陣,肯定有人暈血,或者被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嚇跑許多人的情況竟然沒有發生,這些人一上陣之後兩眼放光,平日裏揮刀,太枯燥了,現在呢,一刀下去就是一份功勞,二十刀就能光宗耀祖!天野長興還未下令,十個隊番就帶著人殺出去了,讓一向彪悍的天野長興都愣住了,隻見三千五百人漫山遍野的撲上去,衝著德川軍就砍,一個個好似街巷鬥毆一樣,全沒了平日當老師時候的斯文和體麵,許多人擊倒了德川軍後,就騎在他們身上,用肋差割頭,看得天野長興一陣陣惡心,軍旅經驗最豐富的他,反而被嚇住了。
五色軍的第一個衝鋒,立刻殺敗了安藤直次的部隊,德川秀忠見狀,忙命小幡勘兵衛指揮全軍救助,五色軍作為雜牌,從未教習過布陣和整體攻防,小幡勘兵衛在熟悉他們的戰法後,馬上做出應對,弓箭隊在前排射擊,上條政繁的騎兵隊在側翼衝擊,五色軍十個中隊各自為戰,雖然驍勇,但瞬間就被反擊擊潰,麵對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正規軍,五色軍的流氓打架方法便不好用了。遠處的天野長興見狀,暗暗叫好,若是五色軍第一戰用這個荒唐的法子就大勝,那隻怕這支部隊從此也不會再有進步,隻能淪為二流,現在初陣便上了一課,反而對建軍有利!
德川軍按部就班,條理分明的攻擊五色軍,五色軍雖然有彪悍的個人素質,可還是禁不住一次又一次的衝擊,每每要重整的隊伍又被打散,幾個組頭戰死不說,最讓人心疼的是,好容易到手的人頭也丟了,畢竟腰上掛著滴瀝咣當的東西跑不快,升官和活命之間,這些造詣深厚的劍道高手,一致選擇了活命。遠處天野長興見差不多了,才下令收兵,被德川軍一陣痛殺,五色軍折損百餘人,不過德川軍也看出這支部隊絕非匆促組織的民兵部隊,雖然討了戰陣的便宜,可也不敢追擊,天野長興這才把大隊帶回營中。
回到營盤後,天野長興拿出好吃好喝的犒賞屬下,並乘機給他們講解了德川軍之所以後來居上,反敗為勝的原因,十個隊番首當其衝,同意接納天野長興的指揮,從此用行軍的方法迎敵,而不是再如餓虎撲食一樣,各自為戰,抓著幾個是幾個,天野長興對他們的態度很是滿意,不過還不放心,最後又下了一劑猛藥,就是到手的人頭入帳,號稱砍了多少,可實際都丟掉的,就不計算了,穩穩妥妥的在五色軍心中埋下了憎惡德川軍的種子,到手的功勳丟了,這是好玩的麽!
第二日,天野長興率軍出陣,此番十隊老老實實的站在天野長興身後,一個冒頭的都沒有,天野長興對十個隊番囑咐道,打仗的時候看清楚製高點上的旗兵,五色軍分為五色旗,根據旗子的揮舞,來執行前進和後退的命令。雖然行軍打仗千變萬化,單靠前進和後退兩個指令是絕對不夠的,可考慮到五色軍的戰鬥力,雖不能立時就與德川禁衛軍一較高下,但懂得整齊劃一的前進和後退的五色軍,已經足以戰勝疲憊的秀忠所部!
一開戰後,果然如同天野長興預料的一樣,五色軍十個中隊在十個隊番的帶領下,進退有序,一旦一隊被圍,立刻就有兩隊執行前進命令,攻擊德川軍的側翼,而且德川軍前一日用來衝散五色軍的騎兵部隊也被限製,因為領教到騎兵的厲害後,五色軍的劍術高手和槍術高手們回營後自發的研究了對策,這就是五色軍的優勢,一票武術高手在一起,自然不允許一戰殺敗後就此沉淪,好似平日高手過招,敗個一招半式不要緊,回家琢磨清楚,下次能破解就可以了,一般的軍隊哪有人會在戰後思索今天打得怎麽樣,輸了因為什麽,贏了又因為什麽,隻有這支全部充斥著武林高手,對武學有著天生的興趣的部隊,才會每曆一戰,便提高一塊,待五色軍從尾張殺到駿河的時候,這支軍隊的經驗已經趕超了常備部隊,所以後世傳頌天龍軍的速度,北寧軍的驍勇同時,從沒忘記過稱頌五色軍的適應力!
麵對這樣一支部隊,德川秀忠的下場就是慘敗,當初本多正信活著的時候,就曾不止一次的在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麵前說過,和孟昭德的戰爭,優勢在於德川家康的正統血脈,隻有乘著孟昭德根基未穩的時候出擊才有勝算,若是孟昭德發動所有資源,坐穩權位,那時候關東的致命傷就將顯現,便是十國和天下對抗,不論資源,人才,還是最關鍵的兵源上,關東都會被拖垮,耗盡,最後油盡燈枯!倉惶放棄軍寨,逃亡長蓧城的德川秀忠坐在馬上回味當初正信的話,想一想孟昭德在開戰近一年時還可以從容的組建這樣一支有戰鬥力的新軍,而自己卻連一支過千人的援軍都得不到,半生隨著父親轉戰天下,外患內憂從未停過的德川秀忠頓時覺得好生疲乏,父親啊,你究竟堅持的是什麽,我們為什麽要在十年和平之後,還要開戰,當年尚未成熟如斯的德川秀忠在小田原城也曾自問過這個問題,“北條氏,以關東八州對抗天下太閣,你的堅持究竟是什麽?戀權真的這麽重要麽!”
返回長蓧城後,小幡勘兵衛查點軍冊,上條政繁戰死,安藤直次受傷,德川騎兵全軍覆沒,被三支槍術隊殺的片甲不留,步兵損傷過半,一起逃回長蓧城的隻有不到三千殘兵,德川秀忠看著戰報,長歎一聲,對小幡勘兵衛說道,“我和軍師為父上的大業,遠離關東一年,竟然寸土未得,反而陷入四麵楚歌之地,現在信濃有真田氏和上杉氏兩支大軍,背後還有天野長興的追兵,長蓧城麵北坐南,城池陋小,不堪一戰,不如軍師早早離去,秀忠就在這裏,盡自己的天命了!”小幡勘兵衛聽罷哭道,“少主絕不可有此心思,都是屬下無能,拖累少主陷入此絕境,現在北麵敵人未到,南麵天野長興還在整軍,這一兩日的功夫,請少主早早潛回關東,主上和孟昭德大戰關鍵之時,如有少主在一旁侍候,多少也會有幫助啊!”
德川秀忠苦笑著搖搖頭道,“什麽幫助,秀忠已經心灰意冷,無意天下事了,不瞞軍師,阿江(崇源院)身懷六甲,秀忠得知此事後,早就沒有心思爭奪天下了,為人夫君,連守候一份和平,讓未出生的孩子和自己的夫人過上一天平靜的日子都做不到,男人做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好說的!”小幡勘兵衛聽罷勸道,“如此少主更要一戰,德川氏和孟昭德勢不兩立,若德川氏覆滅,難道尚未出生的孩子就要如此辭世,少主啊,既然心裏牽掛未來小少爺,更要一戰,而且要潛回關東,一是照顧少夫人,二是襄助主上!”德川秀忠聞言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對小幡勘兵衛說道,“我怕影響軍心,一直沒和你們說,其實夫人就在軍內,哼哼,我這父親,一聽說我有後了,就把阿江送來我身邊,說是要我好好作戰,不要為了這個分心,有功夫送來我夫人,卻一個援軍都沒有,父上已經被戀權懵住了雙眼了,軍師,你不必勸,既然上天許我和夫人團圓一刻,別的我已經不再強求。”
小幡勘兵衛也沒想到德川家康能做的這麽堅決,一時間語塞,最後手握書信,對著德川秀忠慘然一笑道,“屬下無能,不能助少主戰勝強敵,開創一番事業,既然少主推心置腹,所求不過是一天安穩的日子,屬下便盡忠好了,這個小事屬下估計還是做得到的。”說罷起身告辭,德川秀忠見狀忙攔道,“你要做何!不可行傻事!”小幡勘兵衛搖搖頭道,“少主,屬下乃是武士,為主家盡忠本分也,而且少主既然無心征戰,屬下便無用武之地,食君之祿,就要盡一份心意,請少主不要攔阻,絕了屬下武士之道!”德川秀忠聞言知小幡勘兵衛心意已決,也不敢強勸,畢竟個人有個人的活法,不能全憑自己舒坦,讓別人愧疚一生,於是放了小幡勘兵衛離去。
兩人分別後,小幡勘兵衛自長蓧城出離,在官道等候孟氏軍隊,第二日中午,天野長興領軍殺到,見小幡勘兵衛一人立於道旁,甚感奇怪,便勒住馬頭,命人壓了他前來,兩人四目相對,小幡勘兵衛率先道,“天野大人,你乃忠義之士,為父上陣殺敵,積攢軍功,成就了一段佳話,勘兵衛早有耳聞,仰慕已久,奈何各為其主,不但不得相識,還要兵戎相見,今日有幸一麵之緣,可惜尚未親近,勘兵衛就有一事要求您,不知您願意相助否?”天野長興笑道,“天下大勢已定,隻要閣下不勸我逆天而行,什麽也可答應。”
小幡勘兵衛點點頭道,“我有通關兵符在此,可打開長蓧城,我願意用免戰之功換取城內三千將士性命,和我家少主一條活路!大人建立新軍方一戰,就平定了信濃和三河的德川軍,居功至偉,已經無以複加,可否就此罷手,不再多造殺戮?”天野長興聽罷一時沉默,他倒好說,已經為一軍之帥,如小幡勘兵衛所指,已經無以複加,畢竟讓他和阿倍秀明去爭奪家中至高兵權,他沒這個本事也沒這個打算,不過他也有顧慮,就是身後的五色軍,這支部隊的凝聚力就是德川軍的人頭,現在讓他開口就放三千人逃生,等於絕了一百五十個武士的位置,這樣的打擊誰知道五色軍能不能承受得起。
於是天野長興命人把小幡勘兵衛好生照顧,自己去和十個隊番商議,沒想到十個隊番出人意料的一口答應,其實這些人上陣殺敵的時候如狼似虎,心裏卻不是惡人,平日裏都是開館教學的老師,不說溫文儒雅,最次也保持著一絲正氣,要他們建功可以,要他們屠戮手無寸鐵之人,真的用二十個這樣的人頭去換軍功,每人也不願意,畢竟不能內疚著過一輩子,他們對天野長興進言,趕快請示孟昭德,是否能放過德川秀忠,然後料理一切,抓緊奔赴駿河主戰場,若要殺人積攢軍功,那裏才是好漢該去的地方,那裏才是一刀一槍能痛快殺敵,了無遺憾的地方!天野長興聽罷長鬆了一口氣,立刻知會了小幡勘兵衛,並把此地的事情上報孟昭德。
五日後,孟昭德的回信抵達,和德川家康的公憤私怨並沒有影響到孟昭德的判斷力,對於德川秀忠這個晚輩,孟昭德真的很是寬宏,可能是想到當年太閣一起賜婚兩子的場景吧,孟昭德實在不願意因為和師兄的爭鬥,斷絕了一個品行都還不錯的年輕人的生命,所以孟昭德同意放三千德川軍逃生,條件是他們不得返回關東,要由小幡勘兵衛率領,在北陸暫時定居,接受前田利長的監管,直到戰爭結束。至於德川秀忠,孟昭德命他去除武士之名,出家為僧,家眷可入京畿居住,享受家老待遇,和德川家康分支,不受牽連。
對於孟昭德的安排,小幡勘兵衛感激的淚流滿麵,畢竟德川秀忠乃是幾十年的德川氏血脈,頗有些人氣,孟昭德竟然不忌諱他的存在,真的放他一條生路,小幡勘兵衛當即代替少主謝過孟昭德大恩,並用刀割開手指,用血書宣誓,一定好好監管三千德川軍,不許他們在後方出一絲一毫的差池,天野長興又和小幡勘兵衛擊掌為誓,保證親自挑選可靠人士護送德川秀忠和其家眷,並安排一並事宜,小幡勘兵衛聽罷取出兵符,引領五色軍開赴長蓧城。長蓧城上,本家軍師在此,自然無人抵抗,乖乖打開了城門,天野長興約束部下,秋毫無犯,對三千德川軍很是禮遇,兵不血刃,平定了信濃和三河尾張等地的德川軍!
在長蓧城內茶飯不思的德川秀忠此時見到小幡勘兵衛,見他活的好好地,並沒有愚忠以死效命,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答應了孟昭德信中開出的一切條件,天野長興對著德川秀忠拜了一拜,便安排屬下聯係京都等地,處理這位天下第二大大名的後繼者出家事宜。德川秀忠在長蓧城內先行剃度,而後出發入京,1604年(慶長九年)4月9日,德川秀忠抵達京都,正式在慧覺寺出家,法號台德院。他從此關閉俗門,一生未再理會過天下之事,隻與青燈古佛相伴,後來致力於書寫整理上古殘頁,拯救了許多東流的神話傳說,將國津神和天津神的族係譜係做出了相對完整和正確的梳理,在東流神道教瀕危典籍的挽救方麵,做出了傑出的貢獻,終成一代高僧。
而他的夫人淺井江則在當年8月產下一子,由幕府派遣乳娘照料,此子五歲的時候,孟昭德親自過問,不但把德川氏家督之位傳給此子,還頗有意義的為他賜名,將德川家康的名字賜給了他,德川氏的香火在空置了幾年後,複又由另一位德川竹千代重新供奉,而且孟昭德和後世的幕府將軍都未因為此人的特殊血脈,對他多加刁難,反而在二代將軍孟憲文特殊關照下,年僅十歲的竹千代就得以免試入學,進入京都內廷學學習,許是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誌,竹千代聰慧非常,有過目不忘下筆如神之才,可惜在內廷五年後,科考之際突然大病一場,通體滾燙,卻又手腳冰涼,冷熱之症無法醫治,連連病了七天方才自愈,從此伶牙俐齒不複存在,每每吐字濁氣堵塞,竟成結巴,又先前目光犀利,雙眸清澈透亮,大病康複之後,卻變得眼神發直,目光黯淡,多少人痛惜此才被天意作弄之際,心灰意冷的德川竹千代自己亦負氣逃學,遠奔東北而去,從此多少年杳無音訊。
一位翩翩少年眼看就要上演傷仲永的悲劇,徹底告別曆史舞台之際,名古屋幕府卻恰逢幾番磨難,內憂外患,十餘年間太平盛世急轉直下,這時候,一位早就淡出人世的高僧,一位早對塵世了無牽掛的老者,告別了自己的師兄弟,離開了一住三十年的禪院,也來到了東北,在那裏,他找到了這個天妒英才的年輕人,和他長談了三日三夜,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隻知道這是這位高僧,用他的人生經曆和智慧在人世間做的最後一件事,受不住東北的苦寒還有長途的奔波,三日後,這位高僧與世長辭,身居東北的孟氏血脈孟憲平和其子孟慧宣奉幕府之命,在當地安葬了這位高僧,期間孟慧宣和那個德川氏年輕人有了第一次相遇,並成知己弟兄,這個年輕人一改三日前的頹廢,重又找回了他眼神中的那股火炎,那道清澈,從此刻開始,兩個同樣胸懷大誌的年輕人再未分開過,不論將來要麵對如何多的荊棘和磨難!這便是德川秀忠的故事之終結,亦是一代英主孟慧宣和中興五臣之一的德川家光故事之開始!(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