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奸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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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西婭!索西婭!”

    安娜特的聲音在黑暗中不停回響,直到臥室門發出輕輕響聲。老奶媽推開房門,她手裏端著一盞油燈,微小的光芒透過漸漸張大的門縫照進屋裏。安娜特坐在床上,披散著淺色長發,額頭上滲出無數汗珠,幾縷發絲由於冷汗的浸潤貼在額前。

    “小姐,您怎麽了?”

    “沒什麽,做了個噩夢。”安娜特把垂下的發絲重新掛回耳後,她的氣息仍有些急促,慌亂的心還未從可怕的夢中逃出。

    老奶媽放下油燈,坐上chuang沿。安娜特像受驚嚇的女兒投入母親懷抱般靠著老女人的肩,老太婆已習慣女主人向自己展示她的軟弱,她溫柔地將她抱入懷中,為她拭去額前的冰冷汗珠,給予她能釋放的最大安慰。記得許多年前,年幼的安娜特與同齡的男孩辯論,那是她第一次同男性爭高下,雖然贏得了勝利,可回到家的安娜特卻抱著她大哭。每次爭論、鬥智、挫折後都使看似剛強的小姐投入奶媽的溫暖懷抱,隻是隨著年歲增加,小姐的眼淚越來越少。

    “小姐,沒什麽好怕的。比這更大的困難都沒能征服您,小小的難關算什麽呢?”

    自從丟失漢諾給予的元老院物件後,安娜特沒有一晚能安心入眠。

    “不,我並不是害怕被追究保管不善的責任。”她淡淡地說,“隻是它們被偷走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在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周旋於迦太基兩個敵對派係之間,稍有閃失就會失去性命,還極有可能波及我的父親,斷送他一輩子掙來的名譽和仕途。剛才我夢見,牛犢用犄角頂破母牛的肚腹才得以誕生。我是不是也在做同樣的事呢?騙取父親的信任,與父親的政敵合作,出賣父親的同僚,為的僅是實現理想……不,應該是‘小小的野心’才對。”

    安娜特長舒出一口氣,可這口氣並沒有吐出她心中的不快,鬱結反而哽住了胸口。

    奶媽拍打她的肩膀,用力很輕,母親哄孩子睡覺時就時常這樣做,加上輕輕的搖晃,孩子將很快進入夢鄉。“當小姐還是嬰兒時,我就被委派到您身邊。在這之前我有五個兒子,他們先後離開了我,有些還是孩子時就永遠離去了,剩下的同樣離我很遙遠,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因此,我的身邊隻有您,雖然不該這樣說,但我心底早已把您當成了我的第六個孩子。很早以前我就看出您與其他女孩不一樣,您的道路充滿了更多艱辛,同時也比她們的更寬更長。您不是常對我說嗎?往前看,看得更遠;往左右看,視野更寬廣。您所做的不過是為達到目的創造的條件,漢尼拔也好,元老院也好,誰都不重要,隻要擁有‘價值’,敵人也會成為盟友。”房裏流動著老奶媽的輕聲細語,她的聲音緩慢而不間斷,如同搖籃曲一般。

    安娜特的心境已平靜許多,半睜的眼睛呆望著房裏某處,許久也沒閃動一下。“隻有在朋友與敵人間自由轉換的人,才是真正不可戰勝的人。可是我能這樣對待生養我的父親嗎?哪怕是暫時的背叛。”她的心裏充滿矛盾。

    這時,臥室外傳來年輕侍女的聲音:“小姐,卡蘭巴爾議員派使者來通知您,請您明天一早去議員閣下家做客。”

    做客?又是一個秘密會議。“我知道了。請使者回去吧!”安娜特答複說。

    “什麽事這麽急?竟然會半夜派人通知?”老太婆想要弄清原因,不過這不是她能問及的範圍,她的話她隻能止於疑問。

    新迦太基城另一端,巴爾卡家族的豪華宅院內也有一盞亮到半夜的燈。漢尼拔借助油燈邊沿的火苗閱讀著伊比利亞各地官員寫給他的信件。剛剛才結束一輪軍事會議,才告別軍官們,從固執而又生澀的辯論中解脫出來不久,又得埋首於文字中。這些信件大部分出自各地駐軍軍官之手,因此通常見不到充滿修辭的優美詞句,隻有直白的描述,甚至還有拚寫錯誤。

    忠誠的副將馬哈巴爾在平鋪地麵的地圖上擺弄各種耐,人形耐或馬形耐被他依次放上地圖,略做思考後,又將其中一些的位置交換。他指著擺好的耐向漢尼拔說:“將軍,卡彼坦尼亞的形勢很不樂觀,哈斯德魯巴似乎已經陷入部落聯盟的包圍,我們需要采取行動嗎?”

    “要信任哈斯德魯巴,他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知道該怎麽辦?”漢尼拔一邊讀信,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正讀著的這封遠信似乎很有趣,使他流露出會心微笑,“馬哈巴爾,你來看這封。”

    馬哈巴爾接過信,立刻顯得驚訝。“這是馬戈寫給您的信?”

    “沒錯。我的弟弟正在南方抱怨我呢!昨天也有同樣內容的信。”

    “會不會弄混了?”

    “不,這幾天每天如此,他每天寫同樣的信給我,不是在抱怨我嗎?”漢尼拔將連日來馬戈寄來的信件放在馬哈巴爾麵前。騎兵統領將它們一一展開,裏邊不僅內容一樣,就連錯字也是相同的。

    馬哈巴爾大致明白了馬戈的用意:“看來他在加迪斯的日子不好過,那裏元老派的勢力很強,馬戈受不了想讓您調他回來。”

    “我已經回信命令他必須堅持,過幾天他應該能收到了。”漢尼拔又將另一封信放到騎兵統領麵前,“這是加迪斯元老派人士給我的聯名信,他們投斥馬戈實行‘暴君統治’,他們無法忍受他的獨裁與對他們的不尊重。請求將他的新長官調走。”

    “有意思,相信加迪斯城裏的情況一定很有趣。您準備怎麽答複他們呢?”

    “是他們愛戴的長官自己選擇的離開,作為擅離職守的懲罰,我將他撤職沒有什麽不對,這已經是很輕的責罰了。而且他們心底同樣清楚,即使不是馬戈,新上任的長官也一定是忠於我,或者與我有相同理想的人。所以不需要作詳細解釋,靜觀其變吧!”

    馬哈巴爾讚同地點點頭,“您做得很正確,就算吉斯科的兒子贏得勝利也回不了加迪斯了。將他與他的黨羽分離,加迪斯城裏的元老派突然失去領袖,陣腳大亂,是打壓他們的好時機。而且馬戈是出名的激進青年,他將不計後果地踐踏元老院保守派的擁護者。不過,馬戈經驗太淺,會不會壓不住他們的勢力?”

    “這點不用的,我已經為馬戈安排了陣容強大的隨從團,從各國聘請的傑出人士會跟隨他前往加迪斯。即使哈斯德魯巴的黨羽們以怠工或集體辭職威脅我,也不至於找不到人頂替。”漢尼拔自信滿滿,油燈火苗投下的深色暗影更加突現出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組合成的漂亮笑容,他的肌膚被照得一片金黃。

    “現在我的的是離開加迪斯的哈斯德魯巴。”漢尼拔繼續說,他收起笑容,提起這位將軍使他略顯憂愁,“哈斯德魯巴的父輩與我的父親從前就是政敵,本應該繼承父業成為議員的哈斯德魯巴卻改行成為軍官,我承認他有做軍人的潛質,可惜他與他卑鄙的父親一樣,是漢諾的擁護者。以他的智慧不可能沒有考慮到擅離職守的後果,一定有更大的利益在誘惑他,誘使他不惜放棄加迪斯的經營,到艱苦的卡彼坦尼亞去充當‘熱心的援軍’。”

    “具我們了解,吉斯科的兒子抵達卡彼坦尼亞後毫無作為,他時常與另一位指揮官爭論,否定他的戰術,更像位攪局者。卡彼坦尼亞的局勢也因他的出現而變得更加混亂。”馬哈巴爾提醒說。

    “為了統一行動,請你任命‘我們的’哈斯德魯巴為更高一級的將領,並且增派援軍。這樣卡彼坦尼亞的騷亂很快就能平息了。”他更進一步提出建議。

    油燈邊沿的火苗跳動得很厲害,忽大忽小的火焰像是在急呼燈芯快要燃盡了,牆上的人影在它的拉扯下扭動,不情願地顫抖。漢尼拔考慮了一會兒,回答說:“我不會派援軍的。”

    他的否定讓馬哈巴爾吃驚。

    “如果我的弟弟需要利用職位才能使他的話被人聽從,那麽為什麽我不親自去一趟,接管軍隊呢?世上沒有打敗仗也能升遷的道理。一個將領假如連自己的正確決定也不能堅持,他有什麽資格坐在這個位子上?就讓他以現有的力量戰勝敵人,隻有這樣他才能使人信服。總不能什麽事都由我來做,一旦我離開伊比利亞,巴爾卡家族派誰來主持大局呢?”

    “另外,吉斯科的兒子一定長久以來窺視著我的位子吧?這才是他放棄加迪斯,而去卡彼坦巴亞的真正目的。他想擴大部落叛亂,讓元老院借此懲處我。如果我沒猜錯,野蠻人的接連勝利一定與他有關。”

    “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些。”馬哈巴爾微微低下頭,嚴肅的表情映著火光,非常符合深夜的寧靜氣氛。“哈斯德魯巴的行為已經算是通敵叛國,您打算怎麽處理他?”

    “沒法處理,我們缺乏實質性證據。如果能得到議員們寫給他的信,可能會有辦法的。”漢尼拔靠上椅背,放鬆疲勞的身體。他感到很遺憾。

    雖然成功捉住信使,可是議員們的密信卻消失了,這讓馬哈巴爾百思不解。它沒有回到寄信人那兒,也沒有落到哈斯德魯巴手裏,在信使送信出門到被捕這段時間內一定發生了什麽事。他看向籠罩於金色燈光中的漢尼拔,信使可能已經招供,或許他的將軍知道些內情。可漢尼拔為什麽沒有立刻搜尋信的下落呢?

    緊閉的木門忽然發出有節律的禮貌的“咚咚”聲,有人在外麵敲門。

    “進來吧!”漢尼拔允許門外的人進入。

    雕花木門漸漸打開,走進一人。他一身布衣便裝,套著件深灰色鬥篷,三十歲左右,削尖的鼻子很顯眼。這個人的突然拜訪令毫不知情的馬哈巴爾有些不知所措——他竟是與漢尼拔的弟弟同名的城防軍司令馬戈。

    “議員們又有什麽動靜了嗎?”漢尼拔的語氣很平和,他沒有意外,就像與部下的普通對話。

    馬戈向將軍點頭,“剛接到卡蘭巴爾議員的通知,明天有緊急會議,像是發生了大事。我花費一點小錢,打聽到其中一件事與揭發您的內應有關。似乎有人發現了重要線索,這讓我很的,安娜特小姐已經懷疑我了。”

    “忠誠的馬戈,如果隻有安娜特小姐懷疑你,我可以保證,她不會揭發你的。至於其他議員們,他們除了向元老院發牢騷,還能做什麽呢?”

    “是。您的話向來使人深信不疑。我明白了,其實我也有懷疑,安娜特小姐也是您的內應吧?”

    漢尼拔沒有回答他,隻以微笑對應。

    城防軍司令也露出同樣的微笑,“謝謝您的回答,我放心了。請原諒我不能久留,願仁慈的巴勒保佑您。”馬戈向漢尼拔行禮,轉身離開了密室。

    他來去匆匆,讓副將馬哈巴爾傻了眼,“他不是漢諾的追隨者嗎?安娜特小姐是漢諾的女兒,怎麽也成內應了?”騎兵統領驚奇地問。

    漢尼拔笑了起來,馬哈巴爾的問話讓他覺得有些可笑,“正直的馬哈巴爾,你不知道世間的一切是可以轉換的嗎?花草需要陽光,所以向著太陽的方向生長;人也一樣,他們需要我,自然也就會向著我了。”

    漢尼拔意味深長的笑容使馬哈巴爾老實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疑惑。

    燈芯馬上要盡了。火焰消失前,忠心的管家舉著油燈進入密室,將快要熄滅的燈即時換下。(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