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遠飛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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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馬!”
安巴利第一個躍上馬背。“黑小子,你帶兩位小姐先走!其餘人跟我來!”夾緊馬肚,安巴利帶領數十名伊比利亞戰士衝入霧中迎戰。
“我也來!”
王玉婷拔出短劍,策馬加入戰鬥行列。加魯正要將尼米抱上馬,想拉住韁繩,可遲了一步。而懷裏的尼米趁著他分神之際,從他臂彎裏跳出,抱著木偶娃娃,也奔向人群聚集的霧中。
霧不算濃,對視線阻礙不大。部落戰士們的高喊迅速填滿寧靜曠野的每一寸角落。對手人數不多,也就十來人,安巴利心中很有勝算,他解開皮繩,綁於背上的投槍順勢掉入手掌。對方沒有衝鋒,為首的人抬起手臂,列成一排的騎手張開弓弦,箭尖瞄準移動中的攻擊者。
吹動霧氣的微風送來稚嫩的喊聲。“叔叔!”尼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安巴利忍不住往後看,王玉婷已經騎馬追上,她的身後還有徒步奔跑的小女孩尼米。孩子參合進戰鬥做什麽?安巴利求戰的心瞬間亂了,應該先保護孩子。
敵方忽然也沒了戰意。那名領頭男子策馬奔向一側,他的手下們收回弓箭,跟著他繞過安巴利的隊伍,直衝後麵的兩個女孩。
“加魯!你在幹什麽?”安巴利立刻調轉馬頭,不過恐怕來不及了。
不明身份的襲擊者勒住韁繩,高大的駿馬在尼米麵前大聲嘶鳴,馬背上的男人俯下身子,一把抱起幼小的女孩。距離他最近的王玉婷轉身揮劍砍向抓住尼米的男人,卻被他的部下擋住,王玉婷操縱坐騎,幾十隻馬蹄在草地上移動,她怎麽也穿不透他們的封鎖。加魯與安巴利同時舉起的投槍陷入了猶豫,晃動於敵人群中的迦太基使者令他們無從下手。
“請住手。”抱著尼米的男子忽然說話了,“或許我們之間有什麽誤會?”懷中的小女孩貼著他的耳朵說悄悄話,她不像被壞人捉住的孩子般充滿膽怯,而是幸福地微笑。男子接著說:“我是尼米的叔叔。昨天這孩子到村外洗玩具,卻一夜未歸。她的爺爺,也就是我的父親非常的,我是來尋找她的。”
尼米不住地點頭。
男子撫mo著小女孩蓬鬆的褐色卷發,關愛地衝著她笑。“淘氣的尼米已經告訴我了』謝你們對我侄女的照顧,不然她已經被狼吃掉。諸位是從遠方來的吧?我們的村子離這不遠,為什麽不去休息一會兒呢?”
安巴利將投槍綁回身後,他有些猶豫,看向其他人,可其他人卻把目光投向他。
“叔叔,到我家去玩吧!”
安巴利想拒絕,但尼米可愛的聲音與笑容讓這位年近中年的大叔不得不軟下態度。
逆著溪水往上遊行走,山腳下的溪流源頭附近有一座村莊,這裏就是尼米出生的部落。平凡的村子與路上常見的沒有多大區別,這樣的小部落如同夜空中的繁星般滿地可見。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尼米的爺爺竟然是這個部落的酋長。慈祥的老人頭發與胡須如同北方山頂上的積雪,潔白得泛著光彩。長須裏幹澀的嘴唇中僅剩的幾瓣牙齒一笑就露出特有的黃褐色。得知孫女平安歸來,老人自然非常開心,幹枯的手臂抱起尼米直往屋子走。王玉婷很稱奇,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兒哪來的力氣抱著五、六歲的孩子從村口走回村子中央的屋裏。
老酋長很快召見幫助過他所疼愛的孫女的人。
“阿克果早已忘了他父親的美德,現在他隻是大酋長鋒利的爪牙,四處作惡!”聽完安巴利的陳述,老人用力挪動嘴唇,蒼老的麵孔上皺紋緊聚。“英狄比利斯派來的使者。”他向著安巴利說,“我敬佩你們首領的勇氣,以他的力量竟能與塞葉尼對抗。雖然聽說他與迦太基的漢尼拔有交情,但作為老者,我還是得提醒他,不能依賴迦太基人,看重利益與金錢的迦太基人並不是可靠的朋友,不過借用他們增強實力卻是很好的方法,請他記住這點。”
安巴利點點頭,“見識廣博的卡曼酋長,您的忠告我會如實地轉告我的首領。”
老酋長微笑著,將目光移向安巴利身旁的王玉婷——為尋找父親而旅行的少女。
經過桑東的事情,安巴利與部落首領們接觸時多長了心眼,他不再貿然告訴別人王玉婷是迦太基密使,而隻是簡單描述說:與父親旅行的少女途中遭遇到阿克果的野蠻襲擊,商隊成員被殺死,父親也下落不明了,被他們救下後,女孩決定與雇傭的努米底亞保鏢一起尋找父親,部落首領英狄比利斯被女孩的勇敢打動,派遣一隊人隨行。這個故事是由王玉婷提出,再經旅行者們討論後完成的,不僅連“密使身份”,就連一行人的目的也給隱藏了。
卡曼老酋長也非忱賞女孩的勇氣,她的遭遇令人同情,特別是她對父親的愛更讓人感動。“了不起。為了父親,小小年紀四處冒險,了不起!”老酋長的語氣中充滿了稱讚,“勇敢的小姑娘,今年多大了?快十三了吧?”
老頭兒,其實我十七了——王玉婷很想這樣回答他,但她最終忍住,假裝含蓄地低頭不答。她的矜持上老人可愛地大笑。
尼米繼續纏著王玉婷。當她從酋長屋裏出來,這個小家夥一刻也沒離開過她,像條小尾巴般跟在她身後。她整理背包時,尼米在旁邊看著;她包裹老酋長贈與的幹糧時,尼米為她打下手,把一塊塊餅子疊放一起;甚至她上廁所時也……
“夠了,你要煩我到什麽時候?”王玉婷忍無可忍,轉身衝著身後的小孩大吼,“為什麽總是跟著我?你去煩其他人行不行?”
尼米被突如其來的喊聲震住了,與王玉婷的怒目相對,仰望王玉婷的大眼睛閃爍著委屈的光芒,半天才說:“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姐姐你長得好奇怪……就像故事裏的女巫。”
“女巫?”王玉婷分析著這個詞匯,它有許多種譯法。女巫?巫婆?童話故事裏熬製魔藥的醜女人形象從腦中掠過,憤怒立刻在王玉婷眼中燃燒。“臭丫頭!你敢說我長得像巫婆?我的臉就這麽值得研究嗎?你這個小巫婆!”咆哮的高喊迅速傳遍村子,惹來一陣犬吠。安巴利厚臉皮地向村民要來些美酒,以填滿見底的酒壺,細長的水柱一滴不漏地將酒從一個酒壺引入另一個酒壺,卻不想被這串喊聲一震,白白灑出許多。
尼米的眼中再次飽含眼淚,幼小的孩子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責備,淚珠在眼眶裏顫抖,最終滾落下來。哭喊比王玉婷的咆哮還要來得大聲。
哭聲引來附近的人們,這讓王玉婷顯得有些慌張,他們會責備她,並一口咬定她欺負小孩。王玉婷連忙喊道:“哭什麽?快找你媽去!”
“我媽媽不在家……她去……她去很遠的地方了……”尼米的小手擦著眼淚,手背已全濕了。
“不在?‘很遠的地方’?你媽媽該不會……”
“玉婷小姐!”
王玉婷的猜測正準備脫口而出,不想老酋長的喊聲及時阻止了她。村裏的女人很快抱走尼米。
“玉婷小姐,請跟我來。”老酋長心平氣和地說,轉身走進屋子。
王玉婷雖然的酋長會責備她惹哭他的孫女,但還是不得不聽從吩咐,跟了過去。
三人再次麵對麵坐在一起。聽見哭聲趕來的安巴利向老酋長道歉:“寬容的卡曼首領,請原諒她的莽撞。她不是有意惹出禍事的。”
“安巴利,你用不著道歉。我並沒有怪罪小姐。”老酋長對王玉婷說道:“相反,還要請小姐原諒我剛才的無理,我並不是有意對你大聲喝斥。剛才小姐將要說破秘密,我一時心急才加以阻止。”
王玉婷連忙擺手,她沒放在心上。
卡曼老酋長接著說:“我還得替尼米向小姐道歉。這孩子的迦太基語不熟練,用詞難免會有不恰當的地方。她沒有將小姐比喻成‘巫婆’的意思,其實這是讚美呢!”
“讚美?”王玉婷不明白這與讚美有什麽關係。
“卡彼坦尼亞人人尊敬的大巫女十年前遊曆世界時曾在意大利遇見一位架著藍光,從天而降的仙女。她是位先知,能與神勾通,剛直的黑發象征正義與勇敢的心,如夜空般深邃浩淼的黑眼睛裏透著智慧的光華,與凡人不同,她的鼻梁不高,卻不像努米底亞人般扁平,代表樸實與純真。大巫女受到她的教誨,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尼米看到小姐的外貌一定把你與這位先知聯係起來了,這可是女性智慧的象征。”
“我也聽說過這個故事。”安巴利接過酋長的話,他仔細將王玉婷的五官注視一番,不禁驚奇,“的確與傳說中的有幾分相似。”
“說什麽呢?那隻是傳說。”王玉婷早已沒了怒火。其實她的迦太基語同樣不好,不能保證沒有誤解。“酋長,尼米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老酋長變得沉默,王玉婷的問題使他垂下頭,一時間竟說不出話。房中的另兩位方客看著他,期待回答,老人終於勉強開了口:“沒錯,尼米的父母多年前就去逝了。孩子太小,我們隻能瞞著她。我告訴她,她的父母去了迦太基做生意,等到她長大成人,會帶著滿車禮物把她接到城裏去。所以尼米整天纏著我教她迦太基人的語言,她也學得很刻苦,總對我說,如果不學好語言將來沒辦法與迦太基的小孩交朋友。這孩子心中充滿希望。”老酋長的眼神中漸漸透出悲傷。
屋裏的氣氛隨著老者淡淡的語句變得凝重。安巴利早就察覺到尼米父母的隱情,他卻不知道年紀小小的尼米竟對不會再回來的父母懷有這樣大的期待,難以想象當她知道真象後希望幻滅時會有怎樣的心碎。王玉婷說不出話,一向總想發表個人意見的她這次竟搭不上話了。
經過尼米的屋子時,王玉婷從窗戶外偷偷瞥了一眼。屋裏除了小女孩沒有其他人,嬌小的身軀顯得屋子空空的。尼米睡著了,躺在地上,緊閉的眼皮有些紅腫,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枕頭旁放著張羊皮,上麵畫著線條,可能是小孩亂七八糟的塗鴉。王玉婷悄悄走進屋裏,拾起那張圖畫,畫中有三個小人,不知道畫的哪三人。
尼米忽然醒了,睜開眼睛的第一眼看見王玉婷坐在身邊,她被嚇了一跳。女孩迅速坐起身,她的眼睛看著她,不敢先說話。
王玉婷張開口,想要道歉,卻在陣吱唔後把話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別的內容。“你畫的什麽?”她握著圖畫,輕言細語地問。
“爸爸、媽媽,還有我。”尼米指出畫上的三個小人,佩劍的男人是爸爸,手拿紡線工具的女性是媽媽,中間的小孩抱著玩具,當然是她自己。畫裏的人露著微笑,幸福的微笑,天空中太陽高照,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我想讓爸爸媽媽看到尼米的畫,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們收到。”尼米可愛的小手托住下巴,小嘴嘟作一團。
“交給我來辦吧!我會讓你美夢成真的。”王玉婷自信滿滿地打出保證。
安巴利的如意算盤是,隻在尼米的部落裏小留片刻,補充些必要物資,之後立刻起程尋找迦太基軍隊的蹤跡。唯一知道迦太基軍營所在地的加魯說他們已經離目的地不遠了,相信英狄比利斯交給他的任務很快將成完。可是現在,他隻能感歎命運的捉弄——他走不了了。迦太基的使者小姐突然告訴他,她將在這裏留宿一晚,迦太基元老院的密使必須尊重,沒人能強迫她改變決定。
直到深夜,王玉婷房裏還透著微弱燈光。她從老酋長那裏要來些材料,做起手工來。她把加魯與安巴利叫進房裏幫忙。疲倦安巴利打出嗬欠,卻遭來王玉婷的催促,叫他趕緊幹活,不然別想睡覺。安巴利按照王玉婷的指示將削薄的木條一根連著一根綁在一起,綁出一個框架;加魯在一張牛皮上縫縫補補,把一幅幼兒塗鴉嵌入其中。他倆不知道王玉婷的用意,隻知照做就行。
第二日早晨,部落外圍滿看熱鬧的村民,他們或站著,或坐在草地上,他們的目光鎖定在王玉婷身上。少女騎著馬,手裏拿著用牛皮做成的奇怪物品,那東西呈棱形,拖著條長尾巴,上麵有圖畫,筆法稚嫩,像是小孩的作品。
尼米受到王玉婷邀請,站在馬旁,她看見了昨天被拿走的圖畫,它已與王玉婷的怪東西合而為一。“姐姐,這是什麽?”尼米好奇地問。
王玉婷想解釋這件物品,卻又找不到適當的詞匯,語塞了。她改口笑著說:“看了就明白了。尼米,它能替你實現心願。”說完,輕踢馬肚,紅色駿馬逆風跨出強健的馬蹄。王玉婷高舉手裏的東西,緩緩放出捆住它的繩索,它漸漸脫離手指的掌控,遠離大地。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尼米睜大雙眼,歡喜地拍手高聲喊叫,小腳跟著掌聲組合而成的節拍跳躍,一蹦一跳的小小身影已見不到一絲煩惱。
圍觀的成人們也被越飛越高的神奇玩意弄得目瞪口呆,他們指著乘風飛翔的“牛皮”,口中盡是議論與猜測。
“那是什麽?”安巴利向加魯問道。他的目光直視被線牽引,俯視地麵的東西。那是他做出的東西,他竟不知它能飛翔。
加魯的目光也同樣追隨著它,“我也不知道。”他的回答心不在焉。
王玉婷繞上一大圈,回到原地,手中的風箏已飛得老高,即使不再助跑,它也不會掉下。她跳下馬,把牽住風箏的繩子交給尼米。尼米接過那根還纏繞著許多餘線的棒子時,小手興奮得發抖。空中的風箏拖著長尾巴,天空裏吹拂的風使它輕微的左右搖擺,像在水中探路的初生的蝌蚪。王玉婷抽出短劍,割斷了它與地麵僅存的聯係。斷線風箏忽然歡快地翻起筋鬥,轉著圈越飛越高,越來越遠。
“飛走了……”尼米捧著線棒,眼中滿是失望,她看著漸漸渺小的一點兒,久久留戀。
“它會將尼米的畫帶到尼米的爸爸媽媽身邊的。”王玉婷安慰她說。
她的話立刻將尼米的注意力從天空吸引過來,“真的能飛到爸爸媽媽那裏嗎?”小女孩天真地眨著眼睛。
王玉婷點頭 女孩又開始愉快地蹦跳了。
孤單飄零的風箏在尼米看不見的地方迅速下沉。它從空中掉下,一頭墜向茂密的大樹。
“什麽東西?”樹下騎馬的男人警覺地仰望頭頂之上的世界,樹枝掛著貌似牛皮的東西。他立刻命令隨從將它取下。
大胡子男人仔細翻看這件奇怪物品,用木條撐開的牛皮上嵌著圖畫,畫得不好,小孩的塗鴉水準”斜的口子幾乎貫穿了整個畫麵,估計是下墜時被樹枝劃破的。
遠方有人騎馬奔來,是他的手下。“首領!桑東首領!”他遠遠地就像撿到風箏的男人呼喊,“前麵是卡曼的領地,他們可能去他的部落了!”
桑東酋長大笑起來,追逐者終於有了獵物的線索。“好!我們去見見卡曼酋長。”他向身後的部下下達命令。隨手扔掉手中的破爛,策馬往探子歸來的方向奔去。
身後的卡彼坦尼亞戰士緊隨首領,雄壯的馬蹄聲頓時響徹平原。無數馬蹄從破碎的風箏上無情地踐踏過去,稚嫩的塗鴉慢慢變形,畫麵被濕潤的泥土浸濕,變做黑乎乎一團。整隻風箏經不住摧殘,在馬蹄下漸漸陷進肮髒的爛泥……(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