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坐下沒多久，遠遠地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沒想到是楚大人登門，稀客啊，稀客。”

    鄭澗和造物局的竇大監一樣，見人三分笑，兩人皆是大周朝堂有名的彌勒佛。

    過場的客套話必然是要嘮嗑幾句的，喝完杯中的茶，楚寧才開始將來意娓娓道來。

    “哦？”鄭澗聽完，極有興趣，“不知那些刻字是什麽模樣？”

    楚寧遞交給他。

    “確實是晚燕之物。”鄭澗一看就知道，音量高了幾分，肯定道，“這是晚燕的岐文。”

    “鄭大人認識這種文字？”楚寧驚喜。

    咳咳，鄭澗不自然地笑笑，示意楚寧先不要激動，“隻勉強認得一二。”

    招手讓下屬傳話，“快去賢文堂，讓幾位大人先放下手中之事，都到這兒來。”

    下屬麻利地去請人，沒一會兒，楚寧麵前就站了七八位大周有名的大儒。

    知道是刻印在晚燕青銅器上的，幾位老人家渾濁的雙眼頓時亮堂起來。平日裏最注重禮儀德行的人，這會也顧不上一個個陸續傳遞，直接一群人圍成了一個圈，湊在一起對紙上所寫的內容嘰裏呱啦地就開始了討論。

    他們七嘴八舌，且圍得水泄不通，楚寧沒有絲毫問話的機會，隻好坐在一旁靜等，等他們討論片刻，自己再來請教。

    楚寧想的是，就那麽兩頁紙的內容，上麵的字要麽認得，要麽不懂，因此全部梳理下來，應該也用不到多少時間。

    然而她沒有預料到的是，幾位老大人研究了半日，還在糾結第一列的前五個字。

    楚寧：“……”

    好吧，有意見才更嚴謹。

    幾位大儒侃侃而談，有人說應該是“縱橫”二字，也有人堅持認為第一個字是“陰”字，還有說連起來看著像“坤輿”二字，幾個人互不相讓，各有論據，凡是發言的，都能說出一番解釋來。

    楚寧聽著暗忖，難道是風水經書不成？

    在盛食物的銅器上刻風水經書？楚寧暗暗琢磨這種可能性的概率。

    那頭還在爭論。做學術的人嘛，天然的就有一種護崽子的心理，不管對方說什麽，隻要是自己覺得對的，怎麽都會往死裏堅持，根本沒有各讓一步的說法。

    於是，畫麵就變成了——左側一群人眾說紛壇，好不熱鬧。右側獨坐著一個楚寧，一會兒豎起耳朵聽上幾句，一會兒無聊地摸摸鼻子喝喝茶，因為過程實在太久，最後幾乎要在木椅上昏睡過去。

    看起來一時半會出不了定論，楚寧打算先告辭回去，等他們研究出結果了再來。

    起身準備開口，鄭澗去而複返，傳來笑聲，“哈哈哈哈，找到了，哈哈哈哈，這本書被封塵多年，還以為沒用了呢。”

    屋子裏難得安靜了下來，有人目光炯炯道，“可是之前莊老留下的那本？”

    “正是，好在並未損壞，還能派上用場。”

    “說起來，莊老對岐文的研究，當世無人能及啊。快打開看看，能不能有對上號的。”

    似乎有轉機的樣子，楚寧又默默坐了回去。

    他們口中的“莊老”，楚寧不知是誰，但是即使不在當場，眾人對他也很是尊敬推崇的模樣。而且，自打鄭澗將那本書找出來，核對出了一些字的意思，剛才還爭論不休的人，居然對核對的結果沒有一絲疑義，瞬間便認同地點頭。

    約莫兩三盞茶的功夫，那四字題頭的字便確認了下來，鄭澗目瞪口呆地一字一句道，“內病方經？”

    什麽，《內病方經》！！！

    楚寧“噌”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她沒聽錯吧，居然是醫書裏的內容！而且還是……

    她之前看《古冊典籍說》時，隱約記得有個古時文人提起過這本傳奇醫書，對這本的讚譽之詞簡直誇張到不行。

    幾乎要吹上天去。

    後來，她本著好奇，閑聊時問起過這本書，徐朗、李伝他們無不讚頌稱奇的，揚言此書可是天下學醫人心中的神書，不可褻瀆。

    楚寧將他們對《內病方經》的評價比對了一下，若說它到底有多傳奇，唔……他的著作者大抵像前世東漢時華佗那般的地位吧。

    楚寧自我代入了一下，哇，那寫這本書的人還真是厲害得緊。

    可惜，《內病方經》具體是誰所著已經無法查實，傳世的內容也並不多，成了後世的一大遺憾。不要說楚寧震驚，恐怕天底下沒人想得到，這本書中的部分內容，居然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裏的地下深埋著。

    楚寧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邊上那些老大人們更是下巴砸到了鞋麵上，幾人麵麵相覷，倒吸一口氣。

    鄭澗一個時辰前還以為這次楚寧上門求助，是她欠了翰林院一份人情，而現在……

    他咽了咽口水，仰頭感慨，天公爺爺啊，如果這真是《內病方經》，憑他們翰林院協同發現，這功績，怕是足以載入史冊了！

    伸手給了自己一耳刮子，嘶——好痛，看來這事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覺。

    鄭澗揚聲道，“快快快，再看看後麵是什麽字。”

    然而，正當他們幹勁十足地繼續往下找，卻越找越心急，越找越黯然。

    直至翻完整本書，一盆冷水“嘩啦”一聲潑到了他們臉上。

    陸陸續續翻對出了幾個字，除了題頭的四個字已經找全了，其餘處都隻有個別幾個字能對上的。

    半個時辰前還沉浸在“翰林院終於要幹一番大事”的鄭澗，一下回到了現實。

    幾乎要把手中這本書翻爛，也隻稀稀疏疏譯出了個別幾句，幾人沮喪地歎了歎氣，沒辦法，他們也是盡力了。

    楚寧深知有些事情不能強求，治病的方子不像其它東西可以大膽猜測，它更需要嚴謹無誤才行，她笑了笑道，“諸位大人不用失落，如今這樣已經是很大的發現了，還需慢慢來才是。”

    鄭澗是樂天派，喪了一會又振奮起來，也是，不急於一時。

    楚寧這會兒是真要告退了，鄭澗正色承諾，“楚大人放心，若有什麽進展，定然立即通知你。”

    “恩，多謝。”

    此時，他們還未想到，僅僅才確認了是《內病方經》，裏麵內容都還不確切，太醫署就已經徹底沸騰起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