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課的時間表被分發下來，由於之前的學校隻有兩個老師，而這次的臨時老師一次性招了四個，因此顯得更空閑。

    項穗穗看完就將時間表丟在一邊，她的第一堂課是在明天。項媽見她沒放在心上，嘴裏說著不理事，手中把那張時間表折疊整齊，看樣子是準備收進櫃子裏。

    項媽的櫃子裏收的都是貴重東西，比如分家時拿出來的錢、票和賬本，還有平日裏不舍得多放的糖和雞蛋。這次一張單薄的時間表放進去，怎麽看都顯得不相稱。

    當臨時老師這事，項家人顯得更為重視。自從知道項穗穗要去參加考試，項媽就不讓她再參與家務，惹得項二嫂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埋怨。但等結果出來後，得知消息的項家人都有些發愣，項爸更是親口發話，她從此以後就不用做家務了。

    項穗穗下意識地看向項二嫂，不料對方正盯著自己，見被抓個正著隻能幹笑兩聲。

    項媽直截了當道：“愛民媳婦，你有話要說？”

    “沒沒沒，媽，我沒意見。”

    之前是還沒當上，她自然覺得小姑子不用做事，太過清閑。不過以後她閨女也要上小學，還得托付小姑子照顧，就一點家務她和婆婆兩個人分也沒多少。

    項穗穗列下要買的文具，想為明天的課做好準備。但還沒出門就被項媽喊住，問她是不是要去縣城。

    見小閨女點頭，項媽讓她順便去看看項麥子，正好把剛醃好的鹹菜也帶過去。

    “上次給你姐送的她也該吃完了。”

    項穗穗原本是用一隻手去接的，但鹹菜剛送到手裏，沉甸甸的重量讓她差點向前傾倒，還好她連忙用另一隻手把鹹菜抱在懷裏。

    “媽，這麽重的鹹菜怎麽拿到縣城啊？恐怕還沒到就走不動了。”

    “今天生產隊的卡車要進城，你順便讓他捎你一段。”

    見項穗穗神情厭厭的，項媽便把鹹菜重新接過來，順道把小閨女送過去坐卡車。

    “媽，怎麽能讓你自己拿嗎，我幫你分擔點。”

    見她猶豫地盯著手中的鹹菜，似乎在考慮自己能提起來哪一袋，項媽眼皮跳個不停：“得了，你再拖拖拉拉的，一會兒卡車就進城去了，那你就得走著去縣城了！”

    項媽說完，就提著鹹菜邁步走開了。

    項穗穗見狀，連忙小跑趕上，圍在項媽身邊說著好聽話。

    看著穿著夾襖還像隻花蝴蝶的小閨女，項媽頓時感到頭痛，這副嬌氣模樣以後成家了不知要怎麽辦。

    母女兩個剛到地方，就聽見卡車轟隆隆打火的聲音。

    項媽把鹹菜先放上去，轉身招呼小閨女趕緊上車。

    今天去縣城的人並不多，因此卡車上的座位還有空餘。項穗穗隨便找了位子剛坐下，隔壁突然探出一個腦袋。

    “你也要去縣城啊？”

    項穗穗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鄧亮。

    鄧亮跟她身邊的人商量後換了位子，此時卡車剛好發動，項穗穗沒反應過來，身子便猛地向後倒去，還好被鄧亮抓住胳膊。

    “小心。”

    項穗穗還是看他頭一次露出嚴肅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詫異，對方又笑著說道：“幸虧有你亮子哥在這兒，要不今天可怎麽辦？”

    “……你可不是我哥。”

    鄧亮大笑起來：“你咋和建業一個反應？”

    他笑得大聲，見周圍的人都往這裏看，項穗穗覺得有些丟人，就把頭扭到一邊，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

    “你去縣城幹嗎？”

    “去看我姐，給她送東西。”

    項穗穗說完，便提起鹹菜向他示意。

    但是到縣城下車後，不是還要自己提嗎？

    項穗穗坐上車才想明白，萬一項麥子下班晚，她還要抱著鹹菜在工廠門口等，那多冷啊。

    “嬸子讓你帶這麽多啊！你提的動嗎？”

    項穗穗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緊盯著身旁的鄧亮，那濕漉漉的眼睛惹得平時臉皮厚的鄧亮都不自在起來。

    “咋、咋了？”

    “你能幫我拿嗎？”

    鄧亮長舒一口氣，他還以為什麽事呢，嚇得他膽戰心驚的。

    “成。”

    卡車開的平穩又快速，不一會兒就到了縣城。

    鄧亮把鹹菜送到工廠門口，見還沒下班，就陪著項穗穗一起等。

    項穗穗餘光瞥到紡織廠門口有個男人，大冬天隻穿著襯衫褲子，推著自行車一副等人的樣子。

    她好奇地向鄧亮問道：“要是讓你冬天穿襯衫褲子，你冷不冷？”

    “這種天？穿襯衫褲子？那不是傻子嗎？”

    “哎呀，你別那麽大聲。”

    隻是鄧亮口中的傻子已經聽到聲音，轉而看向兩人站的位置，項穗穗還沒看清那人的長相，就趕緊把頭低下，腳下還默默地向旁邊移動了幾步。

    那男人正想往他們這裏走來，工廠大門卻突然被打開，人群緊接著都湧了出來，正好隔斷了項穗穗兩人和那名男子。

    臨近下班時間，項麥子卻被車間主任留了下來，主要是和她談轉正式工的問題。

    這次廠裏合同工轉正式工的名額有限，整個車間就隻有兩個人。但其中一個女工在車間工作時間長，之前廠裏開大會的時候提出的建議也被采納，因此她算是確定占下名額了。

    雖然項麥子來車間的時間短，但工作認真，和其他女工的關係不錯，也是最有希望轉正的。

    車間主任也對她很滿意，話裏話外都暗示她很可能過年前就能轉正，到最後又說了些勉勵的話。

    項麥子年紀輕，雖然明白掩飾情緒，但回車間時臉上的輕鬆怎麽也遮掩不住。

    走出廠門和朋友說再見時，她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喜。

    “麥子。”

    項麥子轉身，半晌才認出來是王光明，隻是這冷天氣，對方穿的單薄，連手都有凍青的預兆。

    王光明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但還是盡量吐字清晰道：“麥子，我來接你吃飯。”

    “我什麽時候要和你吃飯了？”

    項麥子原本的好心情，卻因為麵前這人消失的無影無蹤。

    “你上次不是說，說你喜歡穿成這樣的嗎？”

    項麥子聽見周圍人指指點點的聲音，便更沒好氣道：“我上次說的什麽你沒搞清楚嗎？我說的是不喜歡你這種，不是說你換換衣服我就變得喜歡你了。”

    “而且，我是對你沒半點好感的。”

    但見對方在發抖，項麥子還是補充道：“你趕緊把衣服換回來吧，冬天穿成這樣子是要生病的。”

    項麥子說完，便不顧身後人的反應，轉身要走。

    周圍的人卻突然發出驚呼聲，緊接著便向項麥子身後跑去。

    項麥子覺得奇怪，轉身才發現王光明已經倒在地上，連自行車都被扔在一邊。

    見周圍人手忙腳亂地要將王光明送往衛生所，項麥子便要離開。卻突然被身旁的人扯住衣袖，喊著要讓她跟著一起去。

    “我和他沒關係。”

    “什麽沒關係？人家小夥子明明就是為了你，才穿成這個樣子，站在這裏等了半天。結果現在別人昏倒了你卻管都不管。”

    “不是我讓他穿成這個樣子的。”

    項麥子越發煩躁。

    “我們也不清楚你們的恩怨，反正你跟著去就行了。你們的問題等小夥子醒了再解決……”

    人群中也開始傳來應和的聲音。

    “說的有道理。”

    “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心怎麽這麽狠。”

    “還是紡織廠的工人呢，就該讓他們領導看看……”

    ……

    項麥子甚至看見和自己同一個車間的女工，她扒開人群就要離開。

    項穗穗一直沒看見項麥子的身影，這走出廠門的人群也半天沒動靜，便喊著蹲在地上的鄧亮站起來看看。

    鄧亮還在生氣剛剛被嫌棄的事，這會兒也裝作不情願的樣子，直到項穗穗喊過幾次，說了好話，才慢悠悠地站起來。

    “……我也不認識你姐啊。”

    鄧亮悻悻然道，他還是剛剛才想起來的。

    但他總算知道人群不走動的原因了，原來是都圍在那裏看熱鬧。

    “小妹，剛才那個傻子好像暈過去了。”

    “啊？”

    項麥子剛走出人群又要人要攔住她。

    “我姐在那兒，快走！”

    項穗穗喊著鄧亮往項麥子那邊跑去。

    攔住項麥子的人被鄧亮一把推開，一副踉蹌著差點摔倒的樣子。

    項穗穗擠到人群中央才發覺不對勁，小聲問道：“姐，這怎麽回事？”

    項麥子還沒來得及說，周圍的人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解釋了來龍去脈。

    “小姑娘，你就勸勸你姐吧。人家小夥子也是真心一片。”

    項穗穗看看周圍的人群，眼睛睜得圓溜溜的，擔心道：“那你們在這裏吵架，那個傻——那個男同誌會不會已經凍僵了啊？”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去看王光明。

    項穗穗趁著眾人的注意力被轉移，給鄧亮使眼色後，拉著項麥子就衝出了人群。

    王光明早已經在眾人爭執的時候，就被好心人送去了醫院，等眾人回過神來，哪裏還有三人的身影。

    項穗穗把姐姐送回了宿舍，又把鹹菜遞給她。

    “媽說，她做的鹹菜能吃挺久的……”

    但見項麥子神情恍惚，項穗穗的說話聲也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