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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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冷冽的風總能把人困在方寸之地,江市今天下了雪,林冶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如此大的雪了,雪花落在手上即刻融化,但他還是看見了手心多樣的圖案,比起那些珍貴精美的藝術品,他覺得自然的饋贈才是鳳毛麟角的收藏品。

    除夕夜,林南帶著他回了老家,應該不算是老家,從林冶能記事開始,他們就沒有踏入過那棟小院子。

    林家是書香世家,林南的母親趙若是著名的國畫大師,外祖父是國畫協會名譽主席,世家都在國畫這條路上暢通無阻,林南自然而然地受到家庭影響,從小就開始學畫,順利考入了國內第一的美院,大二時就被邀請去國外進修,但是這個機會還是被林南放棄,再之後,因為性取向的原因和家人鬧掰,再也沒進過家門。

    本該和家人其樂融融在家裏吃年夜飯,兩人卻站在冷風裏望著一扇木門,呆呆的像旁邊地上堆起的雪人。

    林南轉身將林冶的帽子拉好,確保林冶的大半張臉都被遮住。

    “小心別感冒了,我還得費力照顧你。”

    林冶點點頭,悶聲:“知道了。”

    今年的雪是真的有些大了,才站了一會,肩上就已經鋪了一層白,兩人的眼睫上都多多少少被雪色掩蓋,但好在這院子是有雨簷的,兩個人站在裏麵綽綽有餘。

    大院裏似乎很熱鬧,林冶能聽見小孩的嬉鬧,大人的酒後暢談,屋內此起彼伏的笑聲和電視機裏隱隱約約的音樂,看起來,真的挺其樂融融的。

    林南每年都會帶他來這裏站上一天,直到轉鍾才回去,他總說,這也算和家人一起過了個年,林冶卻不認為,隻是自己在騙自己罷了。

    陳益也曾邀請他們一起吃年夜飯,林南先是推諉,在後來,就幹脆帶著林冶早幾天來江市住下,陳益想要找他的人都找不到,打電話過來林南就說他們已經到老家了。

    陳益也隻是笑笑讓他們路上小心,兩人心裏都知道所謂的回家,回的是什麽家。

    呼嘯的風將門簷上的燈籠拽的要撕裂開,大門被輕輕一推,走出來一個畫著精致妝容,氣質優雅的女性,穿著傳統的紅色旗袍,外麵披了一件灰色大衣,一身裝扮看起來和漫天的雪極為不搭,想必應該是不冷的。

    林冶認得他,也是他第一個記住的林家人——他的小姑,林尤。

    “小姑。”他輕輕喚著來人。

    林尤笑著點點頭,把手裏的暖寶寶給了兩人。

    “外麵冷,別站著了吧?回去吧,還有好些時候呢,小姑過兩天去看你。”

    林尤的聲音很飄潤,和林南一樣,一個像山水畫裏的流水,一個像浮在清流之上的浮萍。

    暖寶寶很熱乎,是充電的那種,林冶瞥了一眼,電量是滿的。

    林南往院子裏看了看,眉頭皺起:“你怎麽穿這麽少出來,腿都光著,以後有你疼的。”

    林尤擺擺手無所謂:“哥,我還年輕呢,趁現在多任性一點,以後也不會後悔了,而且,我穿了褲子的,你看不出來而已。”

    林南低頭看了眼,好像的確是穿了,光線太暗,沒看清楚。

    “媽怎麽樣?”

    “還好,之前一口飯都吃不進去,現在能喝粥了,情況在好轉吧,你也別太擔心,這不是有爸和我嗎,我們倆都在家,沒事的。”

    “嗯。”林南悶聲應了一聲,把林尤敞開的大衣緊上,“你也大了,平時也不著調,早點找個你覺得好的吧,別人老珠黃了我還得替你操心。”

    林尤不滿地嘟嘟嘴:“別說這個,我要是有喜歡的早就結婚了,那能單這麽多年啊,”說完將手抬起落在林冶頭上,雖然隔著帽子,但依然能感覺手心的暖意,“小葉子準備讀什麽學校啊?我記得,你高二了吧,馬上下學期了,課程緊嗎?”

    林冶將帽子拉下了些,把整張臉露出來,臉上還有被風吹而染上的紅暈。

    “課程還好,學校,還沒想好。”

    林尤特別喜歡這個小侄子,每次一本正經地回答自己問題的時候就特別可愛,雖然有點不愛說話,但和她也算親近,小時候經常抱他,臉上肉乎乎的,現在長大了,就隻能摸摸頭了。

    想著,她還有些惋惜,伸手將林冶拉下來的帽子重新給他戴上。

    “多穿點,臉都凍紅了。”

    林南給妹妹交代了些有的沒的,就被催著回去了。

    “都快十一點了,你熬的住我們家小葉子不行啊,國家棟梁是這樣被你折磨的嗎,感冒了怎麽辦?快回去,快回去。”說著便動手推起來。

    “我再呆一會。”

    林南不為所動,視線飄向院子裏,像在期待誰的出現,但良久都沒有任何身影晃過。

    約是林尤出來的久了,裏麵有人叫著她,應了幾聲,和林南說了一聲就進去了。

    大門重新關上,光線變暗,撒下來的,也就一點路邊微弱的路燈燈光。

    林有還沒進去幾分鍾,裏麵就傳來一陣爭吵,林冶正要側耳聽聽說了些什麽,大門就被粗暴的推開,迎麵走來一個婦人,大約算他名義上的奶奶,但現在,也隻是一個有過幾麵之緣的陌生人,林冶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麽。

    老婦人拄著拐杖氣勢洶洶地走在前麵,林尤被幾個男人攔在後麵,任由她怎麽呼喊,也沒人去理她。

    感覺到身邊的男人身體突然緊繃起來,林冶將手揣進兜裏,等待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你還有臉過來,滾,滾,我們家不歡迎你,帶著你的兒子滾。”

    拐杖敲在了林南手臂上,一聲悶響,一聽下手就不輕。

    林冶皺起眉,側身要拉住老婦人揮動的雙手,剛邁步,就被林南攔在身後。

    “你先回去。”

    這話林南說了很多遍,像這樣被發現的場景時而發生,林南一到節假日就會過來看望他們,說是看望,隻不過是自己一個人站在外麵然後被人打著離開,有時候會帶著林冶,一到這種時候,林南就會讓他先回去。

    回去,怎麽可能回去呢。

    林冶站著不動,意思明確,看向怒目圓瞪的婦人,和林尤口中的模樣相差甚大,現在的氣色倒是很好,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原本就紅潤,這也不是他關心的事情。

    林南挨上了那幾棍子,沒有說話,任由對方打著。

    怒斥聲很大,鄰裏有些看熱鬧的,嘴裏談論這這個被趕出家門的男人,臉上的鄙夷和厭惡難以掩飾,轉而又將視線投向男人旁邊的孩子,惡語聲在耳邊蕩著,但又不敢大聲,他們知道,如果被那個婦人聽見,他們也會淪落為何林南一樣的下場,打狗還得看主人,怎麽著也姓林,哪裏輪得著外人來說。

    林冶眯了眯眼,那些身影很熟悉,這幾年在這裏都能看見,大概是嫌自己的生活太枯燥無味,別家發生點什麽總得來湊個熱鬧,事後再評頭論足,有些忍不住的,當場就附和起來,但是被林母罵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正麵說她這個被逐出門的兒子了。

    “你怎麽有臉回來,怎麽有臉回來,滾,滾”

    “我真是作孽啊,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混賬。”

    “你還站在這做什麽,要我把你打死才甘心嗎?”

    “滾回去,滾回去你那個家,帶著你的孩子滾,我們林家不認這個路邊撿來的。”

    “林南,你跟媽認個錯,說你錯了,說你當初不該跟人走,說啊!”

    林母哭成個淚人,身體一顫一顫,忽而腳步不穩就要跌倒,幸而及時被人攙扶著,林南心疼地伸出手要去扶她,被人拍打掉。

    “你不該出現在這,回去吧,對我們都好。”

    說話的是林父,滄桑的臉上生了一絲悲傷,但又說著極其強硬的話,將人帶了進去,林尤也被強製拉了回去。

    人一走,林冶就動了動步子,看著林南被打破的羽絨服,劃了很大一個口子,是那根拐杖上的尖端劃的。

    林南將衣服破口翻看一下,那隻手似乎很疼,一動不動,不得已將頭歪過來看,也不算大,就是漏風。

    “沒事,回去縫一下就好了。”

    他淡淡地說著,並不在意這一場小意外,依然站的筆直,誓有不到十二點不走的決心。

    林冶低眉,沒說什麽,陪林南等著。

    其實他可以和那些人爭論,正如林母所說的,他不是林家的孩子,他可以做任何事情,對方管不著,但他們是林南的家人。

    一家人鬧成這樣,一部分是因為他的原因,因為林南執意要收養他,導致了家庭關係的破裂,一部分,是因為那個已經記不清模樣的男人。

    傳統的家庭裏,是不允許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並擁有一個孩子的,即便沒有血緣關係,孩子都是這種關係的“惡果”,因為厭惡這種感情,所以就算他沒有錯,都會被討厭,這個世界和林尤一樣能接受這種感情的很少,迄今為止,林冶都沒有見過多少。

    十二點的鍾聲回蕩在整個江市,林南看了看門上的牌匾,招招手,示意林冶跟上。

    雪越下越大,風吹的眼睛都睜不開,路上的車很少,他們是一路走過來的,現在,也要一路走回酒店。

    林冶將手揣進兜裏,側了側步子,將林南衣服上破了口子的那處遮擋,不緊不慢的步子,到也能保持一致,雖然知道沒什麽用,但是心裏安心些。

    回到酒店後,林南把房卡給他:“洗個澡睡覺吧,有事打我電話。”

    林冶悶聲收下,邁步上了電梯,將林南的背影甩了好遠。

    洗完澡有點冷,但室內有暖氣,也不算太折磨,他把手機充上電,消息一個接一個,其實也沒有多少,都是一些長輩的新年祝福,還有方一固的問候,他一一回了過去,視線停留在杜淮的聊天框,心底冒頭的孤獨感關不住閥門一樣噴湧而出。

    每次過節,每次去“拜訪”林家,他都會因為那些人的言語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孤孑地站在一邊看著親人之間的爭吵,在他看來,他們是互相愛著的,自己隻是破壞感情的一個幫手。

    但他隻有林南,他離不開林南,也不想離開,哪怕兩個人就這樣不遠不近地過一輩子,他都是林南名義上的兒子。

    林冶知道,他以後是要給林南養老的,他們隻剩彼此了。

    手指在屏幕劃動幾下,倏然熄滅屏幕,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沒多久,就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