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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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外公外婆去世一周年的日子。按照習俗,家人要到墓地去祭拜。
墓地荒草叢生,破敗而淒涼。
他們到的時候,鳳喜哥和秋華嫂子已經將墳前的荒草處理幹淨,八仙桌上擺好了外公外婆生前最愛吃的菜。
這個畫麵一下子將所有人擊中,林昂摟著高珊一下子別過頭去,不忍去看。
喻文沛抽泣的聲音拽著人的心弦,絲絲入骨的痛。
心澄捧著鮮花,呆立著,卻一下子哭不出來。她機械地將鮮花擺在墓碑上的照片前,對所有人的忙碌視而不見,眼睛裏唯有那四張模糊的笑臉。
她開始理解哈利最開始對於複活石的執著。
盡管它並不能真正讓他晝夜思念的人從死亡中醒來,但是它卻讓他看到了比靈魂更真實的他們。
如果她也能擁有複活石,此刻站在她麵前的父母和外公外婆會是以什麽樣的神情看著她呢?
“心澄,你來。”
喻文沛把手裏的冥紙遞給她,讓她親手把它們投進溫暖的火堆。無論怎麽樣,此時此刻再沒有什麽能比具有象征意義的美食美酒和金錢更能寄托活著的人對另一個世界的親人深切的哀思。
心澄的心突然一抽,她怔怔地接過那些小紙片,淚水終於模糊了視線。她回憶起外婆臨終前伸出的手指和在長椅上辭世的外公。
“外公,外婆,爸爸,媽媽,小橙子來看你們了……”心澄並不出聲,但卻在心裏默默說了好多話,她相信,若真的有靈魂,他們一定看得到她的樣子,聽得到她的聲音。
祭拜儀式結束,林昭蘇拉著心澄跪在墓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連目光都沒有相接,但是一如既往地,他們的心意相通,靈魂交匯,無需多言。
喻文沛覺得這個畫麵圓滿了她半生的期待,她的心澄終於長成了她想要的模樣,並遇到了最適合她的人。
這畫麵有種歲月靜止的感動,她不忍心打破它,想給妹妹一家多幾分鍾單獨相處的時間。於是她默默留下了一把車鑰匙,帶著其他人悄悄離開。
墓地裏留下一地冥紙的灰燼。心澄和林昭蘇也準備離開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無論怎樣生活總要繼續。
山路崎嶇,他們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還能碰到有人徒步到公墓來。來人是一個身影佝僂的鶴發老人,瘦的紙片似的,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
是什麽人能讓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蹣跚著腳步也要前來看望,沒有人比心澄更能懂。
以前外婆記性還好的時候,一段時間就要上山來瞧自己的女兒女婿一眼。
也許,這位老人失去的,也是自己的孩子吧。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枯朽的老人終於走到了他們麵前。她的一隻手提著一個大大的蛇皮袋,一步一蹣跚,心澄發現老人的膝關節嚴重變形,她簡直不知道她是怎麽一步步走上來的。
“奶奶,要不要幫忙?”林昭蘇開了口。
老人停下了拐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努力聚攏渾濁的目光這才看清了年前這兩個謫仙般的年輕人。
似乎是太過於驚豔,老人的瞳孔都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
“奶奶,您去哪裏,我來幫您。”心澄見她定定地看著自己,卻絲毫不覺得被冒犯,老人的衣服打著補丁,洗得泛白,卻極其的幹淨平整,這不能不讓人心生敬重和憐憫。
老人像是沒有聽清她的話一樣,並不回答,隻是慢慢地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走,然後低下頭挪著步子走了。
心澄和林昭蘇對視了一下,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好按照原計劃下山開車回家。
坐回車裏,不知怎麽心澄的心還是不能平複,老人看著她的目光叫她的心情像是海綿吸滿了水,說不清的沉重和難過。
“昭,你看見剛才那個奶奶身上的補丁了嗎?我好像已經好多年沒有看到有人穿這樣的衣服了。”心澄心下黯然。
“可能老人比較節儉吧。這會山上都沒人了,她腿腳又不太好,我們就在這多等一會吧,順路送她回家。”
“咱倆這不是犯傻吧。”心澄向後撩了撩頭發,終於笑了笑,雖然那笑容和開心並沒什麽關係。
“別多想,有我呢。”林昭蘇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捏了捏心澄臉,眼神裏卻是柔情和疼愛。
許久之後。
“哎,快看老太太下山來了!”心澄眼尖,看到了遠處那個顫顫巍巍的身影,立刻打開車門迎了上去。
老人家似乎是沒有想到這倆孩子竟然還在這裏等著,明顯的怔了一怔。她的眼睛哭得通紅,見到他們倆好不容易忍住的悲傷又湧了出來,樣子著實可憐。
“咱倆是不是把奶奶給嚇哭了?”林昭蘇沉吟了一下,心底實在忍不住冒出這個荒誕的念頭。
“胡說。”心澄斜睨了他一眼。
“奶奶,您住在哪?這路不好走,我們送您回去吧。”心澄迎上去,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
“不用麻煩,前麵不遠有個公交站……”
“不麻煩,不麻煩!”不待老太太說完,心澄便示意林昭蘇上前來,倆人不由分說就將老人扶到了車上,頗有點小時候硬扶老奶奶過馬路的架勢,盡管人家老奶奶並不大想過馬路……
老人無奈,隻好說出了自己的家庭地址。
心澄知道她住的那個地方,是東原的老街區,那邊的房子甚至要比易冬的奶奶住的地方還要破舊,這要是坐公交還不知道老人家要折騰多久。
今天是個悲傷的日子,他們之所以能在荒塚遍地的郊外遇見,都是因為心底住著自己思念的親人,這也算是特別的緣分,那麽就讓這悲傷以溫暖的方式結束吧……
車子兜兜轉轉,終於停在了一個狹小巷子口,老人家說什麽不想再麻煩心澄繼續相送,心澄也就沒再堅持,看著奶奶的背影逐漸隱沒在巷子裏,她終於呼了口氣,跳上了車。
聽到車子駛離的聲音,老人家終於停下了腳步,再回頭時,已是淚流滿麵。她的身子劇烈的顫抖,仿佛將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手中那根單薄的拐杖上,隨時都可能摔倒一樣。
“那倆人誰啊!”老太太聽到身後孫子的聲音,立刻低頭抹幹了眼淚,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不認識,好心的路人。”
“路人你哭什麽啊!他倆這麽年輕就開這麽好的車了,果然有錢人家的孩子命就是好!”身後的男子用力地吸了口煙,嘖嘖的感歎,眼睛裏都是嫉妒……
回去的路上心澄收到了易冬的消息。
“去看過外公外婆了?”
“嗯。”
“你還好嗎?”
“還行。”
“保重好自己,聽美珠說,你最近瘦了不少。”
心澄心想,樸美珠這個家夥又該好好教育教育了,她本不想再理他,可是想起喻文沛的話,給一個男孩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希望,無異於親手送他一把刀。
到最後,不定會傷了誰。
她必須當斷則斷。
“小冬。”
“嗯?怎麽了?”對方發來一個摸摸頭的表情。
隔著屏幕,心澄似乎都能感覺到他好看的眼睛瞬間被點亮的樣子,她多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會令他欣喜若狂。
這個傻瓜,世界上那麽多值得他愛的好姑娘,他偏偏要選她。
到底是有什麽想不開?
“從現在開始,直至你決定和別人結婚,我不會再見你的麵。”
彼時的易冬正裹著厚厚的毛毯在尼日利亞的一個小鎮旅館裏蜷縮著,今日吃壞了東西,折騰到淩晨三點還沒有睡。
可是看到她這句話,他還是一下爬了起來,黑暗中的手機光源格外的刺眼。
他問“為什麽?”
“因為不想再見到你。”
“可是我每天都在想你。”遠在他鄉的孤獨讓易冬異常的脆弱。
“那就試著去想想別人吧。”心澄的話像一把刀,比那天凶徒手裏的那把更致命。
“我不信你心裏沒有我。”易冬將永遠記得那天的她抱著他哭到崩潰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否認過我心裏有你,但那不是愛情。這麽說吧,我要是對你有一點點男女之情,就讓我們兩人再見麵時將永遠陰陽兩隔,如此,你可以信了嗎?”
心澄原本不想把話說得這麽狠,可是,如果不狠,他就會一直對她心存幻想,那就是害了他。
“如果真有那一天,大概我就能體會到什麽叫含笑九泉了。”易冬已經懂了她的無奈和決絕,他必須試著學止步和放手了。
“不會有那麽一天的,你會遇到真正值得你愛的人然後與她白頭偕老的。”
“謝謝。”
心澄沒有再回複。
湯圓兒在外麵敲了門,西非的條件這麽艱苦,他著實沒有想到她會真的跟他一起來。
“你怎麽樣,好點沒?”湯圓兒濕著頭發走了進來,毫不誇張地說,這是她十天以來第一次洗澡。
“好多了。”
因為電壓不穩,房間裏的燈忽明忽暗。
可是湯圓兒還是看出了他的落寞和脆弱。
“隻是吃壞東西還沒事,隻要不是痢疾就好。來,吃藥。”湯圓兒將藥放在手心,然後遞到他麵前。
易冬卻不抬頭,隻是眼淚一滴滴落在髒兮兮的毛毯上。
“哎,我這次是背著我爸媽偷偷跑出來的,你總得振作起來把我活著帶回去吧?”湯圓兒假裝什麽都沒看到。
易冬沉默了幾秒,到底還是就著她的手吃了藥。
她說得沒錯,他是這個團隊裏她唯一認識的人,也是唯一的華人,他如果倒下了誰也不能保證接下來的十天她會發生什麽事。
在這裏他是她唯一的指望,他必須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