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五 漢水鑿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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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麽?隨國兵強馬壯,自有應付之策!”姬多友滿不在乎。

    “多友大哥,”姬胡插話道:“少傅一直覺得對不起鄂世子,你沒見他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回避著他嗎?”

    姬多友拍拍召伯虎的肩膀:“依我說,他鄂國受周室之封,卻未沒鎮守住自己的方國,喪師失國。天子不治他的罪已是大恩,他還想怎樣?你到了鎬京,力勸天子給他改封個好地方也就是了!”

    “也隻好如此了!”召伯虎拔下身旁一株草,在手掌中慢慢地搓著:“此番出征,令我感慨頗深。之前不明白,為何這些年以來,四夷一日比一日狂妄,而我周室則一日日衰弱?如今我算是明白了,‘同姓之親,五世而斬’,無論是否為姬姓,諸侯們到最後隻會打自己的小算盤,哪會有人真正為王朝考慮?這才是根源。可是,我又能怎麽做呢?”

    姬胡也在認真思索著,多友性子豪爽,猛一推召伯虎:“你既然沒有法子,就不要再想了,徒增煩惱,何必呢?你們這些文人,就是喜歡自尋煩惱。”

    召伯虎釋然一笑:“子良說的對呀,多想無益,大周立國二百餘年,積弊非止一日,我一介書生又能有何為?罷了,子良,你不如跟我們回鎬京吧!依著你這次的功勞,定會得封留在朝中為仕,豈不比回到衛國做一裨將有前途嗎?”

    “是啊,多友大哥。”姬胡也十分認真地許諾:“我會向父王請求,任用你為東宮衛,主領東營守衛事宜。將來你與少傅一文一武,為我左膀右臂,如何?”

    多友感念一笑:“多謝太子殿下!多謝子穆抬愛。隻是我母親雖為正妻,但一時不得父親寵愛,在家中處境艱難。我實在無法丟下她獨赴鎬京,還請見諒!”

    姬胡不覺得這是個問題:“那你可以帶母親一起來呀!”

    多友苦笑道:“她畢竟不是妾室,而是正室,哪能丟下丈夫與一大家子與我同行?太子心意我已知曉,此事日後再說吧!”

    姬胡還待再勸,召伯虎止住了他開口:“罷了!各人都有自己需顧念之人,何須勉強?若緣份到了,自會水到渠成。”

    他拍拍手,站起身來,背手而立:“明日,咱們就要離開銅綠山了!但願,這裏的平靜能長長久久維持下去!”

    西周時代,人們還在鑿木為輪,交通十分不便。等到召伯虎的人馬再一次回到漢水之濱準備渡河之時,已快秋九月中了。雖不算深冬,但也是鉛雲低垂,萬物蕭索。河岸之衰草枯楊在風中瑟瑟顫抖,喑呀之聲有如低低呻吟。

    河灘上一字排開著幾十艘扁舟,這是申侯與鄂馭方打前站的成果。看到車隊,二人遠遠迎上前來,向姬胡施禮:“太子殿下,舟已備好,大約來回擺渡兩遭便可全數過河了。”

    召伯虎掀起簾子,站在車頭望了望,問:“申侯與世子辛苦了,船也夠數。”

    鄂馭方搶著說:“有大小五十艘,順利的話,隻震半日便河渡河。因兵車數目不足百輛,若搭建浮橋反而耽擱時日,因此我與申侯決定搜羅民船,以供擺渡之用。”

    申侯上前一步,回身指著泊在岸邊的一艘帶艙的大船說:“太子與召公子呆會便乘那艘大舟吧!不過,等我與鄂世子先行一步,待第二批時你們再登船,可保無虞。”

    “申侯老成謀事,虎十分佩服!”

    二人轉身去準備登船了,姬多友不明白:“子穆,申侯是何意?為何不讓咱們先過河?”

    召伯虎一笑:“這你就不知道了!當年先昭王就是過漢水時,所乘之舟突然翻覆才殞命於此的。史書記載是天有異象,但是也有傳言是楚國人做的手腳。”

    “哦?”姬胡來了興致:“怎麽做的手腳?”

    “傳聞楚人將昭王所乘之舟先行破拆,再用楚地的特殊材料黏合。船一入水,行至江心,船板漸漸散開,因此才出的事。”

    “要是真的,楚人可真是狠毒無比呀!”姬胡恨恨地講。

    “傳說而已,申侯他們也是小心為上,未必真有此事!”

    說是這麽說,但既有這樣的陰影存在,各人難免心中會忐忑一番。直到眼看著申侯,鄂馭方與姬鄭乘著大船平平安安地到了對岸,那大船再擺渡回來,三人這才放心登船。

    姬胡登船之時,船老大與搖櫓的船夫人跪於船舷兩側迎接。一股浪濤伏動,姬胡隻覺腳下一晃。“太子當心!”船老大趕緊伸手扶住他。

    召伯虎走在前麵,聽到這聲輕喚,轉頭去看,不過是個黝黑的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漢子。可口音卻不怎麽地道,帶點中原口音,且聲音比人年輕得多,不免多看了幾眼。姬多友在後頭催促:“子穆兄,快些走啊!別擋在頭裏!”

    召伯虎也不好多想,隻得鑽進了船艙。這是一艘專用來擺渡漢江兩岸達官顯貴的渡船,比之普通的民船自然要高大上許多。打開艙側的格窗,可將漢水兩岸的景致盡收眼底。

    起錨了!方才的江岸與河灘全速後退,漸漸地隻能看到一條地平線。船到江心,忽然不知何處飄來一團濃霧,將船隻團團籠罩,隻能朦朧看見離自己最近的小船。

    姬胡翹起嘴來:“怎麽突然起霧了?什麽都看不見了!”

    “漢水寬有七八裏,水氣豐裕,船到江心遇上濃霧是常有的事。”召伯虎安慰道。

    姬多友正閑坐於另一側的舷窗邊喝酒,正想打趣一番,忽然跳了起來:“哎喲!誰往我屁股上紮錐子呢?”

    姬胡哈哈大笑:“多友大哥,你這人可真逗!”

    召伯虎突然麵沉如水,厲喝道:“休要吵鬧!你們聽!是什麽聲音?”

    二人屏住呼吸細聽,果然有“叮咚”之聲隱約而至,姬多友扔下酒壺,趴在船舷上聽了一會,搖了搖頭。接著伸出頭到窗外懸空聽了一會兒,繼而幹脆跪伏於甲板上附耳。隻一瞬,立刻大喊道:“不好!船底有人,似乎正在鑿船!”

    “子良你趕緊保護太子!”召伯虎丟下這句話,馬上衝出船艙高呼道:“太子遇刺,左右船隻速來護駕!”

    船老大轉過臉來,鬥笠下的目光變得無比凶狠,召伯虎心中一震:“你不是船老大!你是誰?”

    那人也不言語,從手中的櫓中抽出一支劍來,便要刺向召伯虎。劍風已到了鼻尖,隻聽“嗖”的一聲,艙中一箭射出,正中船老大的肩部,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還沒等姬多友衝出,此人便躍入江中,再不露頭。

    “你沒事吧?”姬多友扶著召伯虎,關切地問。

    “太子呢?”

    “我在這。”姬胡從姬多友身後鑽了出來:“多友大哥真厲害,每個有聲響傳出的地方,他就是一劍,馬上血水泛出。那些賊人都沒命啦!”

    召伯虎凝視著他們,眼中滿是無奈:“那這艘船也快沉了!”

    “咕嘟咕嘟”之聲不斷從船艙內傳來,裏麵已像噴泉一般,江水不斷從捅穿的口子處湧出。就這麽一霎那間,船中的水已沒過了三人的膝蓋。

    “子良,你會不會鳧水?”召伯虎大聲問道。

    “我會。”

    “那好,”召伯虎拚全力趟水過去,把離自己最近的一塊窗門拆了下來,遞給姬多友:“你讓太子趴在上頭,護著他遊到其他船上去。”

    “那你呢?”姬多友與姬胡同聲問道。

    話音未落,船身已失去平衡,開始向一側劇烈傾斜。召伯虎剛張開嘴,一大口江水便灌入口中,讓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就像個稱砣般落入水中,不甘心啊!他想:“我這是第一回領王命出征,便要葬身於漢水,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了嗎?我自幼立誌建不世之勳業,重振周室聲威,竟這樣糊裏糊塗死了嗎?”

    他掙紮著,想浮到水麵上看一看姬胡有沒有浮在窗子上,有沒有獲救。可是他的身體太沉了,一直往下沉,身邊飄來幾縷紅色的東西,如絲線般在水中飄舞。再一轉頭,幾具屍體張開四肢,圓睜雙目正把他圍在正中,這些人個個赤裸上身,看樣子就是方才被多友隔著甲板戳死的鑿船之人,死時樣態十分猙獰恐怖。他驚了一下,又嗆了幾口水------

    周圍景象越來越模糊,漸次隻剩下一片黑暗,耳中什麽也聽不見,意識漸漸模糊------難道,真的就這麽死了嗎?

    召伯虎在水中已不動了,生命進入彌留之時。忽然,似乎有一股力量在背後推著他向上浮起------

    不知過了多久,召伯虎口鼻中吐出一大股水,悠悠睜開雙眼。恍惚中,隻見一個人正在拚命按壓自己的腹部,是個男人,但麵目看不清楚,兩隻胳膊上有紋身。

    “你------是誰?”召伯虎已用盡所有力氣問出這句話,但其實在旁人聽來依舊是聲若遊絲。(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