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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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探頭看了一眼,仍舊是笑眯眯的模樣:“看到奔馳後麵那輛寶馬沒有?那是我的司機,咱們倆挺般配的呀,你奔馳我寶馬。”
    周小萌瞟了一眼緊隨在奔馳後頭的寶馬車,司機估計已經發現被跟蹤了,周小萌都能清楚地看到司機在打電話,而她的手機一閃一閃的,顯示著“司機”兩個字。
    那人將她的手機還給她,說:“麻煩你趕緊接電話,別把事鬧大了,我隻是禮尚往來一下而已。”
    周小萌不能不問了:“什麽禮尚往來?”
    “我哥說,姓周的丫頭都有膽量上咱們這兒來逛半夜,你一個大男人,輸什麽也不能輸臉……你知道他們混黑社會的,最講究臉麵了,沒辦法,我隻好親自走一趟了。你說你好端端的沒事跑到城西去幹嗎?我哥那個人正愁找不著事來治我,你這不是害我嗎?”
    周小萌終於明白過來了:“你姓蔣?”
    “是啊。”那人一臉的誠懇,“趕緊接你司機的電話,說你沒事,後頭那車不要管。這事鬧大了,對咱們倆都沒好處,對吧?”
    周小萌並沒有遲疑,立刻就接了電話:“我沒事。”
    司機語氣焦急:“二小姐,後頭有輛寶馬車跟著咱們。”
    “那是我朋友的車,跟我們鬧著玩呢,不要管它。”
    “可是……”
    “哥哥的地盤上,還有十分鍾就能看到他公司的大樓,你怕什麽?”
    司機一想也是,在這半個城裏,周衍照雖不敢說隻手遮天,卻也是什麽都不怕的。但他謹慎慣了,問:“是不是打電話給光哥,讓他多派個車來接您。”
    “不用,看著他就煩。”
    周小萌不等司機再說什麽,就掛斷了電話,然後心平氣和,打量了一下那個人。那人不過二十五歲左右,穿著仿佛很普通,周小萌對男裝很有研究,因為很長一段時間,周衍照和周彬禮的衣服都是她買的。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來,他身上的襯衣是日本定製的,因為領子的最裏端繡著字,通常日本裁縫會在西服裏襯繡上客人的名字,從她那個角度正好看見是個“澤”字,於是她問:“你叫蔣澤?”
    “原來你知道我叫蔣澤。”蔣澤頓時覺得這事不好玩了似的,“你哥哥不會已經把我的大事小事,全都跟你說過一遍了吧?包括我幼兒園曾經親過隔壁床的小女孩?”
    周小萌很有技巧地說:“哥哥沒有說過。”這句話很簡短,也很容易讓人產生歧義,讓蔣澤不知道她說哥哥沒有說過哪句話。
    果然蔣澤把腿蹺起來,一派很悠閑的樣子,說:“既然你也是個明白人,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我呢,對我哥那攤破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偏偏隻有三個女兒,所以成天憂心忡忡,琢磨著把我弄去當他的接班人。你說我堂堂東京大學畢業,怎麽能去跟他撈偏門呢?”
    這話其實也是說一半藏一半,蔣慶誠有三個女兒不假,可是他二奶剛給他生了一個兒子,隻是瞞得嚴實,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蔣澤雖然知道,但依蔣慶誠的意思,自己兒子太小了,還在繈褓之中,等他長大自己不知道有多老了,江湖上打打殺殺,手底下的人也不見得服氣。所以想在兒子接手之前,培養一個可靠的人,想來想去,自然隻有自家人可靠。蔣慶誠沒有兄弟,所以最親近就是這個小堂弟了。沒想到蔣澤完全不買他的賬,一聽說要跟周家二小姐相親,立刻就行動,打算把這事給攪黃了。
    當時聽到蔣慶誠的如意算盤,蔣澤就忍不住好笑:“隻聽說政治聯姻、商業聯姻,這年頭,竟然連黑社會都講究聯姻?”
    蔣慶誠瞪了他一眼:“怎麽說話呢?什麽叫黑社會?我們明明是生意人。再說撈偏門又怎麽了?現在這個社會,撈偏門也需要技術,也要用人才,你以為撈偏門容易呢?”
    “不容易,不容易!”蔣澤仍舊笑眯眯的,“可是大哥,哪怕不容易,你也不能犧牲我的終身幸福,讓我去娶那個什麽周家二小姐啊!”
    “周家二小姐哪一點配不上你?”蔣慶誠說,“我看是你配不上她!光憑她一個人帶個小子闖到我家樓下吃艇仔粥,我就要伸出大拇指,誇她一聲有膽氣。人家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都有這種江湖兒女的氣魄,哪像你,成天念書都念傻了,還成天瞧不起我們撈偏門的。我供你讀書,把你養到這麽大,難道你就連個女人都不如?”
    “大哥,別對我用激將法。”蔣澤完全不上當,“人家就跑到你樓下吃碗粥,有什麽大不了的,值得你這樣誇她。”
    蔣慶誠“哼”了一聲,將一張照片拍在他麵前。蔣澤一看,照片裏是一對小情侶,形容親密,兩個人都不過二十出頭。女的容貌可謂驚人的美,楚楚動人,而男的就稍嫌普通,扔在大街上,可能完全找不出來。
    蔣澤不由得搖頭感歎:“鮮花啊鮮花,怎麽又插在……”
    蔣慶誠得意地一笑:“你不是號稱追任何女孩子都不用三個月嗎?包括有男朋友的。這就是周衍照的妹妹周小萌,旁邊就是她的男朋友,你要追得上她,算你本事。”
    蔣澤壓根不上當:“可是我對每個已經追上的女孩,興趣也不會超過三個月啊!我要是追上她又把她甩了,她哥哥不跟我沒完?甚至連累大哥你。”
    “別瞎扯了,你隻要追上她,哪怕一天後甩了她,我都保證不找你麻煩。”
    “真的?”
    “我什麽時候誆過你?”
    “成交!”
    隻是興致盎然的蔣澤沒想到,周小萌真人還挺漂亮的,比上鏡更好看,不過她的身手倒不讓他覺得意外,這才像周衍照的妹妹嘛。周衍照年紀輕輕就處處壓蔣慶誠一頭,沒點真本事怎麽做得到。
    公交到站了,周小萌站起來,對他說:“再見。”
    蔣澤的話還沒說完,不過他倒也不急了,笑嘻嘻地說:“再見。”
    周小萌到了第二天才明白他這句“再見”是什麽意思,原來他早就知道他們會再次見麵。
    她第二天下午沒有課,中午就回家了。剛到家周衍照就打電話回來,對她說:“晚上約了蔣家的人吃飯,孫淩希不去,你跟我去。”
    周小萌雖然有幾分奇怪,可是也沒有多想,因為孫淩希畢竟曾經跟蔣慶誠有點不愉快。晚上的時候司機直接接她去吃飯的地方,在酒店大堂才見著周衍照。他一個人坐在大堂的沙發裏抽煙,保鏢們都離得遠遠的,周小萌走到他麵前,叫了聲“哥哥”。
    周小萌很少陪周衍照應酬,畢竟周衍照除了那種非得帶女伴不可的場合,一般輕易不會帶她出去見人。今天周衍照總有點心不在焉似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說:“走吧。”
    入席之後,周小萌立刻明白過來,這是一局相親飯。因為昨天騷擾她的那個蔣澤,就坐在桌子對麵,笑眯眯地看著她。蔣慶誠跟周衍照見麵,自然是好一番親熱,兩個人先握手,又拍肩,這才坐下來喝茶,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什麽話。這情形要是讓外人看見了,隻怕要驚出一身冷汗。周小萌回頭隻見周衍照與蔣慶誠都笑得歡暢,心中恨意勃發,可是表麵上不動聲色,甚至還主動跟蔣澤打了個招呼:“是你啊,又見麵了。”
    蔣慶誠一臉的詫異:“怎麽,你們倆見過?”
    “他搭公交車沒有零錢,我借給他兩塊。”
    蔣澤一唱一和,笑得格外燦爛似的:“是啊,周小姐真是個好人,還說不用還給她錢了。”
    “噝,你什麽時候搭過公交車?”
    “坐公交車這麽有情趣的事情,像你是不會懂的啦!”蔣澤說,“周小姐不也坐公交車?這才是懂得生活情趣的人。”
    蔣慶誠顯然非常寵這個堂弟,被他頂撞也不以為忤,反倒笑眯眯的:“你們年輕人的情趣,我們當然不懂。”
    這時候酒店的老板恰好進包廂來跟兩位大哥打招呼,於是話就岔開去了。今晚蔣慶誠帶了老婆和最小的一個女兒來,小女孩特別喜歡周小萌,雖然是初次見麵,但是一點也不怕生,一直纏著周小萌說話,問東問西。周小萌將她敷衍得極好,隻是跟蔣慶誠的老婆沒什麽話說,因為他老婆是客家人,周小萌不懂客家話,蔣太太又不會說普通話,兩個人自然無從聊起。不過看周小萌這麽耐心地哄小女孩兒,蔣太太就對蔣慶誠說了幾句話,蔣慶誠哈哈大笑,對周衍照說:“我太太誇你妹妹呢,說這年頭對小孩子這麽耐心的年輕女人可不多。還說你妹妹這麽賢惠,不知將來是誰有福氣娶了她。”
    話說得這麽直白了,周小萌就羞紅滿麵地低下頭去,裝成一隻鵪鶉的模樣,而蔣澤笑眯眯地看著她,好像什麽都沒聽懂似的。開始上菜之後,蔣家小妹就一直吵吵要挨著大姐姐坐,蔣慶誠就糾正說:“不是大姐姐,是阿姨。”
    “不是阿姨,是大姐姐!”蔣家小妹執拗起來,“阿姨不好,我隻要大姐姐!”
    蔣太太嗬斥了兩句,小女孩兒突然“哇”一聲哭起來,說:“阿姨都是壞人,我不要阿姨!阿姨生了小弟弟,會把爸爸搶走的!”
    “沒規矩!”蔣慶誠突然變了臉色,罵了一句之後就是一通客家話,說得極快,周小萌壓根聽不懂,就看見蔣太太漲紅著臉伸手打了小女孩兩下,小女孩越發號啕大哭,縱然周小萌連聲勸解,也越哭越厲害。蔣太太沒辦法,抱起孩子去洗手間,一路嘴裏還在不停嘀咕,也不知道是說什麽。蔣慶誠皺著眉對周衍照說:“見笑了,老婆孩子都不懂事,真是沒辦法。”
    周衍照一手擱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擱在桌上,玩弄著一個筷架,閑閑地說:“蔣哥,不是我說您,男人三妻四妾,總不是什麽好事。家務先亂起來,怎麽在外頭做事?”
    蔣慶誠隻是哈哈一笑,然後親自替周衍照斟了一杯酒,說:“你哪裏曉得我的苦處。我這老婆是在鄉下的時候娶的,老話說,糟糠之妻,我也不想對不起她。可是你也看到了,這樣子的太太,怎麽帶出來應酬生意?若她有周小姐的一半漂亮能幹,我早就乖乖在家裏做老婆奴了。”
    “我妹妹被我寵壞了。”周衍照微笑,“別看她在外人麵前一副文靜小姐的模樣,其實脾氣可大了,連我的話都不聽,我隻怕她嫁不出去。哪怕嫁出去了,她那脾氣,也夠人受的。”
    “怎麽會呢?”
    兩個人說來說去都是些虛應故事的話,蔣太太帶著孩子回來了,他們兩個人還沒有說完。周小萌拿著隻小湯勺,慢慢舀著那湯喝,正在心裏冷笑的時候,突然聽到蔣澤問:“你的電話沒事吧?我真怕我把你的耳機線扯斷了。”
    周小萌心中著惱,卻含羞帶怯地說:“沒事。”
    周衍照終於看了她一眼,她卻索性放下湯勺,問蔣澤:“剛剛聽見蔣大哥說,你新訂了一部跑車,是銀藍色的,國內都沒有這一款……”
    “是啊,才從香港運過來,要不請周小姐替我試試車?”
    “好啊,我還沒有開過跑車。”
    他們兩個人一搭上話,蔣慶誠就格外高興,拉著周衍照說話。這一晚上是蔣家請客,熱熱鬧鬧賓主盡歡,最後蔣家人在酒店門口送周衍照和周小萌上車,蔣澤還搶上一步,親自替周小萌拉開車門,說:“還不知道周小姐的電話是多少,回頭我要請周小姐替我試車的呀。”
    周小萌就把電話告訴了他,然後又道謝。周衍照上車之後,車子緩緩啟動,周小萌從後視鏡裏看見蔣家人還站在那裏目送,唇邊不禁浮起一縷笑意。周衍照見她笑得甚是歡暢,於是冷笑道:“怎麽?這麽快就把蕭老師忘了?”
    “哥哥帶我來應酬蔣家的人,我怎麽敢不替哥哥辦好差事。”周小萌淡淡地笑著,“反正我喜歡誰,忘了誰,哥哥也不會放在心上。”
    周衍照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回到家裏孫淩希已經睡了,他回房間抽了幾支煙,洗完澡出來,突然聽見隔壁周小萌的房間裏,發出陣陣奇怪的嗡鳴聲。他微一凝神,聽出來這似乎是電鑽的聲音,於是他推開門走到走廊裏,越發聽得清楚了,正是電鑽的聲音。周小萌的房門沒鎖,他一扭就打開了,她正坐在床上拿一支小電鑽鑽什麽東西,聽見他進來,連頭也沒抬。
    周衍照認出她手裏的東西,正是一雙木鞋。他萬萬沒想到這樣東西竟然會在她手裏,下意識幾步走過去,劈手奪下一看,木鞋早就被電鑽鑽得千瘡百孔,橫一道豎一道,已經不大能看出鞋子的模樣了,至於鞋底的字,早就被鑽磨得一點也看不出來了。床上散落一床的木屑,還有幾點木屑濺在她的頭發上,好似春天絨絨的輕絮一般。周小萌一臉坦然地看著他,仿佛就等著他發脾氣。
    周衍照最後卻什麽也沒說,隻把那雙鞋從窗子裏扔出去,砸在樹枝上“啪”一響,然後又是沉悶的一聲,是落在了地上。
    他轉身回主臥睡覺去了,周小萌還拿著電鑽坐在床上,仿佛出神的樣子,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想。他睡得警醒,半夜突然醒來,推開窗子一看,底下院子裏有細微的光柱,漸漸移過來,於是纖細的人影被庭院燈照亮,果然是周小萌拿著手電筒,在院子裏找那雙木鞋。她穿著睡衣睡褲,素色底子上是一團團的花,在路燈絨絨的光線裏,她整個人都像是一朵蒲公英,仿佛隻要夜風稍大,就會將她吹散似的。
    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但她弓著身子,執意地拿手電一點點掃過花叢,大約是實在找不到了,最後她蹲下去,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裏,很久很久也不起身。周衍照幾乎覺得她是不是睡著了,就像一隻小鴨子蹲在那裏,把頭藏在翅膀底下。過了好久,她才挪了一下,他探出身去輕輕撥開樹枝往下看,才發現原來她在打電話。
    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的聲音並不大,可是斷斷續續都能聽見。她大約是打給蕭思致,帶著一縷哭音似的,就像是哀求:“你帶我走吧……我真的不想在這裏了……實在太難受了……”
    前半句話她其實也對他說過:“你帶我走吧。”多麽動聽的五個字,包含著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愛慕,願意和他遠走天涯,從此一生一世,朝夕相伴。
    他慢慢地將窗子一寸一寸地拉回來,關上,將所有的溫軟夜風和她細碎的聲音都重新隔絕。當年她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真的拋下一切帶她走了,可是他們到底沒有走掉。
    那時候真是天真啊,以為隻要橫下心來,就能去往新的世界,擁有自己想擁有的一切。
    他躺在床上,耳畔似乎還回響著她的聲音,輕輕地一遍遍地說:“哥哥,你帶我走吧。”
    那時候為了她這一句話,他就離開了家,走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周彬禮就受到重創。他趕回來的時候,周彬禮已經奄奄一息,命懸一線。
    他想起葉思容,那個女人的聲音有種奇特的透徹,她的目光也是,她說:“小萌是永遠不會原諒你的,如果讓她在你和我之間選擇一個,她一定會選我,因為我是她媽媽。”
    當時他是怎麽答的呢?他記得自己曾經冷笑:“是麽?要是讓我在我爸和她中間選一個,我也會選我爸的。”
    葉思容鎮定得就像麵對的並不是黑洞洞的槍口,而是一朵綻放的鮮花一樣,她最後隻說了四個字:“你會後悔。”
    她的目光中充滿了一種奇特的東西,過了很久之後,周衍照才明白那種奇特的東西原來是憐憫,這個女人養育他多年,他不得不承認,其實葉思容比周彬禮更了解他。
    其實他並沒有後悔,隻是每時每刻,都會覺得痛苦,就像是蝕骨的毒,每一秒鍾,都讓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