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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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光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她了:“原本十哥跟蔣澤說好了,等孫淩希出門的時候,就給個機會讓孫淩希去見蔣慶誠,順便引蛇出洞,看看他們到底還能玩出什麽花樣。可是沒想到孫淩希死了。十哥原先以為是蔣慶誠發現什麽破綻才殺孫淩希滅口,今天才知道是蔣澤幹的。這個人,心狠手辣,連二嫂跟侄子都能活活淹死,蔣慶誠現在估計自身難保了,蔣家遲早要落在蔣澤手上,以後的事就更難說了。”
    周小萌便覺得如同晴天霹靂,一個接一個似的,就響在自己頭頂上,她追問:“蔣澤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初一?什麽十五?”
    “原先十哥答應過他,如果把蔣慶誠給拉下馬,就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從此絕不踩過界到城西,還介紹緬甸的老板給他認識,將手頭的貨源都轉給他。沒想到蔣澤誌向大得很,壓根想的就不是把蔣慶誠從坐館的位置上推下來,而是斬草除根,自己話事。十哥當初答應他的事,其實都辦到了,就隻有一樣,沒答應他。可沒想到蔣澤追著不肯放。”
    周小萌問:“什麽?”
    小光又猶豫了一下,才說:“蔣澤說,十哥的話他是肯信的,但他出的力多,十哥總得表示點誠意,要十哥把你嫁給他。十哥沒答應,說他們蔣家是親兄弟還翻臉呢,做了姻親也是靠不住的,況且這個妹妹也不是周家親生的,沒意思。當時蔣澤就隻笑了笑,沒想到今天又提起這話頭來。我覺得,他並不是真要提親……”
    還有半句話就不必說了,周小萌低著頭,抓著那個黑色袋子,小光說:“十哥懊悔得不得了,說孫淩希肯定不是蔣慶誠的人,八成是蔣澤的人,不該帶她回家裏來,一定是她看出什麽來,最後還告訴了蔣澤。蔣澤殺了她,一是為了滅口,二是為了給十哥下戰帖……他能殺孫淩希,就能動你……”
    周小萌低頭想了片刻,卻抬起頭來,緩緩地笑了笑,說:“你跟哥哥說,放心吧,我又不是孫淩希,蔣澤想把我怎麽樣,沒那麽容易。哥哥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反正我不會在他前頭先死。”
    小光不動聲色,就像沒聽見她這麽古怪的話一般。他隻是把袋子拿過去,將袋子裏的東西都倒出來,然後一一交代周小萌如何用,又告訴她,周家什麽地方還藏著武器,緊要的時候可以拿出來救急。這些事,周小萌從前是不知道的,現在知道了,倒也覺得沒什麽意外。周衍照是個謹慎的人,大浪襲來,他一定會事先收了帆,然後駕船朝著浪尖衝去。
    她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境,因為她不會連累他。
    周衍照仍舊很晚才回到家中,上了二樓之後走廊裏靜悄悄的,周小萌的房門已經關上了,他經過的時候也沒多看一眼,隻以為她睡了。沒想到推開主臥的門,卻發現床上有人。周小萌和衣睡在他床上,連被子都沒有蓋,身上的衣服早就睡得皺巴巴。他的床大,她卻睡得蜷縮起來,像個孩子似的,隻占了小小的一點地方。
    周衍照本來彎腰想要將她拍醒,但是一俯身看她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上,雙頰微紅,倒像是做了什麽美夢一般。又像是很久很久之前,有一次他回來得晚了,仍舊從樹上偷偷爬進窗子,她不知為什麽伏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裏還握著筆,麵前攤開著英語課本,上麵劃滿了紅的藍的道道。她就像一隻小鳥,就那樣將頭枕在翅膀上睡著了。他不知道愣在那裏多久,最後才輕輕地將筆從她手裏抽出來,然後將她抱到床上去,給她搭上被子。
    那時候她的臉頰就像是蘋果一樣,帶著粉脆粉脆的光澤,仿佛有清香,讓人幾乎不忍碰觸。
    他無聲地將手指縮回去,轉身走到貴妃榻上坐下來,點燃一支煙。
    或許是打火機的聲音驚動了她,也或許是煙草的氣味,沒過多久周小萌就醒了,翻了個身,有點發怔地看著他。
    沒有開燈,黑暗中他也看得清她的樣子,像是小孩子睡迷了,又像是剛醒過來有幾分恍惚似的。他把煙掐熄了,說:“誰讓你進我房裏來的?”
    周小萌沒有說話,她抱膝坐在床角,仍舊歪著頭看著他。周衍照隨手撚亮了身邊的落地燈,聲音裏還透著幾分刻薄:“別裝啞巴了,出去!”
    周小萌仍舊沒有說話,落地燈的光線似水,融融地映在人身上,那光微帶黃暈,一圈圈更似泛起漣漪。她像是被燈光刺痛了眼睛似的,慢慢將頭轉過去,拉起被子,重新縮進去睡了。周衍照不耐煩,幾步走過來掀起被子,想把她揪起來,周小萌卻很聽話,乖乖攀著他的胳膊,隻是不撒手。周衍照沒辦法,跟她拉扯了兩下,不耐煩了,隻好任由她解著自己的扣子。
    她的吻又輕又暖,觸在他的唇上就像雪花一般,一觸即融。周衍照抱緊了她,就像是想要狠狠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裏去一樣,有好幾次他都焦慮地想,為什麽天還不亮,可是又盼著,天要是永遠不亮就好了。
    周小萌累了,到了天亮的時候,連翻身都不曾,仍舊保持著入睡前的姿勢一動未動。周衍照想去洗手間,可是她像一隻考拉緊緊摟著桉樹一樣,緊緊地摟著他的胳膊,整個臉就埋在他的懷裏,他試了幾次都沒辦法分開她的手,最後一次大約是使力稍大,她在睡意深沉中反倒掙了一掙,將他的胳膊抱得更緊了。
    周衍照偏過頭吻了吻她的耳朵,大約是癢,她往裏縮了一下,他說:“我去洗手間。”
    她含混地拒絕:“不行。”
    “洗手間。”
    “不行。”這一次更含糊了,但是抱著他的手卻收得更緊了。
    周衍照沒辦法,隻好將她抱起來,像是晃著洋娃娃似的晃了一下:“那陪我去洗手間?”
    周小萌終於翻了個身,從他胳膊裏重新滾落到了床上,將背影留給他,放他去洗手間了。他去完洗手間回來,突然發現床上沒人了,心下一驚,轉過身來,卻看到周小萌已經起床了,穿著他的襯衣站在窗前,微微眯著眼睛,看著東方的薄薄微曦。
    周衍照看她站在陽光裏,秋日的朝陽將襯衣照得半透明。她倒像披著一件羽衣一般,襯著那幾乎要破窗而入的綠意,仿佛花間的精靈,隨時可以振動透明的翅膀,飛上枝頭去。
    過了兩秒鍾,他才說:“別站在窗戶前頭。”
    周小萌沒有動,說:“附近沒有合適的狙擊點,爸爸當年選這個地方買房子,是有道理的。”
    他拉上窗簾,說:“穿成這樣,也不怕被人看到。”
    周小萌“咭”地一笑,像一隻快活的小鳥,立刻就拍拍翅膀飛起來,撲到他背上去,去勢太快,差點衝得他站不穩。她借著這一躍之勢摟住他的脖子,將臉貼在他的背上,喃喃地說:“不要趕我走。”
    “我跟老大說好了,他會叫老五去機場接你,你住十天半個月,最多一個月,就回來。”
    “要走我們一起走。”
    “聽話。”
    “你為什麽總想趕我走呢?”
    “等過陣子你再回來。”他說,“等過陣子就好了。”
    “你沒有信用了。”周小萌的聲調還很輕鬆,可是遮掩不住語氣裏的蒼涼之意,“上次你叫我等,可是你再也沒回來。”
    周衍照短暫地沉默了片刻,說:“可是後來咱們倆還是在一塊兒的。”
    “後來不算。”周小萌說,“這兩年,都不算。”她停了一停,說,“你放心,萬一我真落到別人手裏,絕不會讓你為難。”
    周衍照沒有答話,他拿衣服洗澡去了。周小萌回到床上去等他,左等他不回來,右等他不回來,後來就睡著了。
    她這一覺睡得很沉,周衍照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她睡到中午才醒,也不知道做了什麽夢,猛然出了一身冷汗,坐起來才知道原來不是睡在自己床上。周衍照的房間十分安靜,靜得聽得見床頭櫃上手表走動的聲音。
    他沒戴表就走了,周小萌記得這塊手表他每天都要戴的。雖然男人講究什麽場合穿什麽衣服配什麽表,但周衍照不怎麽習慣那一套,所以每天手腕上都是這塊手表。
    周小萌拿起那塊手表搖了一搖,聽它走得“喳喳”響,於是隨手套到自己手腕上,那塊手表表帶太長,她雖然扣住了,但仍舊很容易從手腕上滑落。回到自己房裏梳洗過後,就去儲藏室找了工具,重新將皮帶打孔,折騰了半天打了好幾個孔,最後表帶可以重新再繞過一圈,這樣子雖然難看一些,但總算長短合適了。
    她弄好了手表之後,看到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電話,全部都是蔣澤。
    周小萌沒有理睬,但過了片刻,手機“嘀”一響,是有短信。仍舊是蔣澤,卻隻有三個字“接電話”,幹脆簡單,好似一個現成的陰謀。
    旋即電話響起來,一閃一閃的名字,正是蔣澤。周小萌考慮了兩秒鍾,還是接了。一聽電話通了,蔣澤的笑聲就傳過來:“二小姐,我還以為你跟令兄一樣,把我的電話拉入黑名單了。”
    “蔣先生有話請直說。”
    “好,我曉得二小姐是個幹脆人,我現在在醫院裏,你要不要過來?”
    周小萌明知道答案,卻不得不問:“什麽醫院?”
    “你說呢?令堂大人的氣色不錯!哎,周小萌,你哥哥對你媽不錯的呀,每個月這麽高的醫療費,竟然從來沒有拖欠過。”
    周小萌冷笑:“跟他有什麽關係?那是我自己掙的錢。”
    “嘖嘖,周小姐,咱們也別兜圈子了,你哥哥欺人太甚,我也隻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你到底是來,還是不來?”
    周小萌把電話掛斷了,她雖然氣急,可是頭腦還是十分清醒。先是檢查武器,然後換了身衣服,特意拿了一個厚實的購物袋,把東西都裝進去,然後換鞋出門。剛剛走到院子裏,沒想到小光就站在院子裏,周小萌沒提防,被他看個正著,他問:“二小姐往哪兒去?”
    “我去看媽媽。”
    小光不動聲色,說:“這兩天風聲不好,不要出門,過兩天再去吧。”
    “我不放心。”
    “那我陪你去。”
    “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小光說:“把你包給我。”
    周小萌不動,小光伸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可是他站的地方已經完全擋住她的去路,她沒有辦法,隻好賭氣似的,將包往他手上一扔。
    小光沒有打開購物袋,隻是在手裏掂了掂,說:“二小姐還是乖乖呆在家裏,別給十哥找麻煩了。”
    周小萌語氣譏誚:“是啊,我不給他找麻煩,我媽媽要是死掉,正好讓他順心如意。”
    小光絲毫不為之所動,反倒往後退了一步,說:“二小姐,回屋子裏去吧。”
    周小萌知道動手硬闖是不成的,隻好回到屋子裏。她上樓關好門,打了一個電話給蔣澤,問:“你想要什麽?”
    蔣澤輕輕地笑起來,笑聲愉悅:“你是個聰明人,為什麽總是裝傻呢?”
    “說重點。”
    “我要是讓你一槍打死他,你幹不幹呢?”
    周小萌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沒等我動手,他就會先一槍打死我了,你想別的辦法吧。”
    “你們兄妹倆,感情挺不錯的。他都把你害成這樣了,你還不舍得動他啊?”
    “蔣先生,你要是說廢話,那就不必再談了。”
    “周小萌,你去對你哥哥說,你願意息事寧人,嫁給我,咱們兩家的事就算了了。現在鬧成這樣,誰都收不了場,誰臉上也都不好看。”
    “我哥哥不會答應的。”
    “依我看,要是你本人願意,你哥哥八成也不會攔著你。”
    “我本人也不願意。”周小萌冷冷地說,“你連你親哥哥都往心口捅刀子,嫁你這樣的人,比嫁個畜生都不如。”
    蔣澤倒是一點也不惱:“小姑娘罵起人來,就不可愛了。”
    “我不可愛的地方多著呢,所以你也別惦記我了。”
    “哎,讓我不惦記你,好像有點難度,誰讓你那麽招人喜歡呢?你說你媽媽這樣子,我要是把她的氧氣關掉,她是不是馬上就斷氣了?中國的醫學是怎麽認定臨床死亡的?腦死?心髒停跳?”
    “你到底要什麽?”
    “咱們還是見個麵吧。你哥哥那麽無趣的人,藏著你這麽有趣的一個妹妹,真是暴殄天物了。”
    “我出不去。”
    “我相信你有辦法出來,你這麽有本事的人,一定能想出辦法。”蔣澤又在輕輕地笑,“我給你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咱們在山頂的涼亭見。”
    周小萌掛斷電話之後隻猶豫了幾秒鍾,就走到主臥去。周衍照的房間是挺大的套間,裏麵還有盥洗室。她打開浴櫃,一眼就看到裏麵放著的剃須刀,周衍照從來不用電動剃須刀,所以浴櫃裏還放著大半包新拆封的刀片。她拿著剃須刀,早晨的時候他大約剛剛用過,冰涼的金屬刀架上,仿佛還有屬於他的氣息,特殊的,親密的,隻屬於他的。她沒有用新刀片,直接將剃須刀上的那枚刀片取下來。她右手拈著刀片,於是伸出左手,看了看自己手腕,薄薄的皮膚底下淺藍色的靜脈,刀片微涼,十分鋒利,切開皮肉的時候幾乎沒有覺得痛。她將那沾著鮮血的刀片放回剃須刀內,然後放回原來的地方。
    她離開主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這條走廊她走過無數遍,小時候隻要聽到媽媽的聲音,她就會搖搖晃晃從自己的房裏溜出來,悄悄地打開主臥的門。那時候周彬禮總是會一把抱起她,叫她“小公主”,那時候媽媽真年輕啊,溫柔地注視著自己,仿佛自己是這世上唯一的珍寶。
    她沒能順利走回自己房間,就暈倒在走廊上。
    她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久,甚至隻覺得有幾分鍾,等她清醒的時候,整個人都在一種難受的晃動中,她視線模糊,隻看到小光的臉。他的臉色是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她在眩暈中被他重新放下來,她才漸漸地明白,剛才他是抱著她在跑,現在她躺在車子的後座。
    他將她放好之後正打算鬆手,突然聽她喃喃叫了聲:“小光……”他以為她是要說話,於是俯身湊到她的耳邊,她的聲息似乎更微弱了,又叫了一聲,“小光……”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在漸漸失去,他於是湊得更近些。周小萌突然雙手一揚,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拿著極細的一根鋼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小光頸中一繞,鋼線深深地嵌入皮肉,瞬間就沁出血珠。小光幾乎沒有掙紮,他隻是睜大眼睛看著她,她說:“對不起!”一腳踹中,小光倒下去,她用盡力氣才爬起來,將小光扶到一旁。不遠處的保鏢已經發現不對,紛紛朝著這個方向奔過來。她啟動車子,徑直朝門外衝去。
    手腕上的血還在滴滴答答,大約是小光替她粗略地包紮過。紗布纏得很緊,但是血浸透了紗布,沿著手腕往下滴,染得腳下那張車內地毯斑斑點點,盡是猩紅的血跡。
    後頭有車子追上來,闖了幾個紅燈之後,車速越來越快,但還是沒能甩掉後邊的人。她盡量集中精神開車,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也許是因為持續失血,她覺得耳畔一直嗡嗡作響,最後才發現不是錯覺,是手機一直在震動。
    她壓根不看到底是誰打來的電話,將車開到餅市街前的牌坊底下,把車往那裏一扔,緊緊握著手腕上的傷口,衝進了錯綜複雜的巷子裏。
    小光在餅市街還藏著一部機車,她從騎樓底下找到那部機車,鑰匙就放在老閣樓窗台上種著蔥的那個破花盆底下,一摸就摸到了。她騎機車還是周衍照偷偷教她的,離合器在哪裏,油門在哪裏,怎麽踩刹車,當年她也隻是騎了一小圈,就嚇得他不再讓她騎了,說太危險。
    她順利地發動了機車,發動機轟鳴起來。鄰家樓上有人打開窗子,看到是她就叫嚷起來,可是她已經騎著機車穿過狹窄的小巷走掉了。
    她沒有戴頭盔,風吹得頭發一根根豎起來,抽在臉上又癢又痛。正是市區堵車最厲害的時候,她騎著車在車流中穿梭。終於趕在天黑之前到了山上,遠遠地看見涼亭裏一個人都沒有,她連扶住機車的力氣都沒有,最後幾乎是翻滾地跌下去,隻聽見機車“轟”一響,倒在一旁。
    她沒有力氣站起來,血把衣襟都打濕了大半,還有一些血點濺在臉上。騎機車的時候速度太快,血被風吹得甩到臉上,溫熱得像一場細雨。她掙紮了一下,終於有人從背後扶了她一把,仿佛是喟歎:“怎麽弄成這樣子?”
    她聽出是蔣澤的聲音,不過這時候她也沒力氣殺人了,隻能任憑他半拖半抱,將她扶到一邊坐下。她想要笑一笑,可是隻是嘴角微動,側臉看著他,問:“我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