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舌戰百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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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此番戰國或可能與青國結為同盟,現在看來鳳瑛分明早決定於旌國結盟了。不僅如此,他還要效仿旌國舉辦科舉!
罄冉定定望著鳳瑛,兩人忽而相視一笑,已經達成了一種無形的協議。
罄冉朗聲一笑,道:“如此易青若再推辭,便是對陛下無禮了。易青不敢妄言讓青國滿朝心服口服,卻願一試。”
她說著拂袍站起身來,見眾人皆仇視地盯著她,她並不驚慌,垂眸淺吟一杯,這才起身緩步向台階走去,一麵揚聲道。
“自始祖黃帝一統江山,段蒙繼之,後十國之亂,景國一統,兩周繼之,至南北蜀又亂,直至左周一統江山,再到現今,此先後八百餘年。其間取士途徑皆是門資入仕,采用舉薦法。”
罄冉走下台階,剛說到此,卻有一官員冷哼一聲,“古製如此,定有其道理,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定是治國之大法,豈能隨意更改!”
罄冉失笑搖頭,“治國之道,豈可拘泥於規矩。規矩囿人,不足取之。古往今來皆如此,並不代表它便是最好的。”
她說著目光一沉,又道:“舉薦取士上下八百餘年,雖是為國家采錄了一些能臣幹吏,但也有許多弊端。舉薦製,舉薦的官員皆是氏族子弟,使得朝堂被貴族把持,貴族子弟不必努力便能得到官職,有些官爵更是世襲罔替的,隻要出身好,便可入士為官。朝堂上下紛紛請托權門,官吏貪縱,百姓愁怨。舉薦早已名不符實,非是舉賢,而是舉姓,凡是氏族大姓,十之八九位列朝班。易青便聞耀國有崔亮、謝言已是耄耋老翁,卻因出身權貴,而授之以政。混沌糊塗,眼花耳聾,無所作為!注重門第而不以求賢為務,試想這樣國家如何能得到良臣賢者?”
“哼,你此言怕是危言聳聽,言過其實。在座之人盡皆出身豪門,難道我等都是庸才之類?不足為謀?”
罄冉轉身望向那曆目冷言的老者,笑道:“這位當是左仆射崔大人吧?崔大人賢名易青久聞,亦敬仰有之。晚輩有禮。”
她說著對崔明禮躬身一揖,這才起身道:“易青方才隻是說了舉薦製度的弊端,並未否認舉薦製為國家選拔了一大批可用之才。舉薦製亦有其益處。氏族豪門為國家建功至深,受到國家厚待無可厚非。再者,氏族子弟自小便接受比之寒門更加優異的教育,才能兼具者甚多。如大殿諸卿,更是文武俊傑之輩。”
她說著,淡笑地掃了一眼殿中,接著語鋒一轉,“可是諸位也不該否認科舉取士比舉薦有先進之處,更能讓有誌之士得到入仕的機會,讓國家得到一批賢能之臣。崔大人是青國老臣,祖上代代都是功勳,崔氏更是青國赫赫有名的望族,子弟個個為官。崔大人如此反對科舉取士,難道就沒有私心嗎?”
罄冉說罷,目光灼灼盯著那崔明禮,崔明禮頓時麵色一變,氣得渾身發抖,怒道:“老夫敬你為旌國使臣,卻不想你如此狂妄。舉薦製傳之近千年,豪門大族更是國家脊柱,是國之根本。老夫這些年為朝廷舉薦多少可造之材,老夫之心皓潔如月,豈是你能隨意抹黑的!”
“陛下,他這分明便是挑唆我青國君臣間隙,居心不良。崔大人之賢天下皆知,陛下豈能容一外臣,隨意指責汙蔑?!”
朝上眾臣子見崔明禮被氣的渾身顫抖,自是滿腔憤怒,紛紛向鳳瑛拜言,個個義憤填膺。
罄冉卻失聲而笑,清朗的笑聲頓時壓住了所有吵亂。她見眾人怒目看來,笑意減緩,道:“我不過說了一句,諸位卻憤怒至此,真是奇之怪哉,不知道的該以為諸大人們是惱羞成怒,被戳中了心事呢。”
她說罷不再看那些麵色鐵青的大臣,轉而迎上鳳瑛黑沉的雙眸。
鳳瑛唇際依舊有笑,目光沉沉盯著殿中豐神飄灑,侃侃而論的罄冉,心中已翻起了巨浪。
對於旌國的清華君他早已關注久矣,這一年多來,他的書房中有一架書案便是關於此人在旌國朝堂的言行記錄。他早知此人是當今奇才,呈於旌帝的不少謀略,治國之道,皆讓人驚讚不已。尤其便是那道請奏科舉的奏疏,更可謂是驚世之舉。
雖旌國春闈之舉乃未施行,隻是頒下詔書,未知其效。但是憑借他的謀識,早知此舉之妙,有意效仿。方才聽了罄冉的一番言辭,他更是確定了心中所想。
至於滿朝文武,他們心中怎麽想,鳳瑛心知肚明。
所以當罄冉目光看過去時,鳳瑛緩緩一笑,望向崔大人,道:“愛卿之賢朕豈會不知?!卿有無私心,朕說了算,自然不是他人能離間的。再者,易大人方才也絕不是離間我朝臣,朕看她隻是在據理力爭嘛,隻是言辭失之尖銳了。易大人是我青國的貴客,朕看愛卿就莫做計較了。”
皇帝都這般說了,那崔明禮自不敢再言,衝鳳瑛誠惶誠恐的一拜,道:“老臣謝陛下信任。”
狄颯也一直麵有沉思,緊緊盯著罄冉。聽到鳳瑛的話,他目光沉浮幾下,才緩緩垂眸拿起了案上酒盞。
“易大人一翻闊論,真是讓老夫眼界大開。隻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若是興科舉真比舉薦製好,為何會遭到旌國滿朝非議,會引得百官不惜罷朝棄官而抗?何況自朝廷頒發科舉政令之後,非但不見各地官員百姓擁戴,反而出了多起學子們罷學事件,為何?”
微顯蒼老而穩重的聲音響起,罄冉回頭,卻見馬銘起身說著,蒼老的麵上滿是溫和的笑意,倒似在和晚輩慈愛閑談。
罄冉不免心中一笑,老狐狸耐不住了。看來方才鳳瑛的態度已經讓這老狐狸察覺出了端倪,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忙快行幾步,躬身深深地施了個大禮,道:“馬老前輩所著《觀書》乃是世之學子必要拜讀的經典。夫子給易青上第一堂課,教的便是前輩之禮學之篇。易青雖無幸拜在前輩門下,但是前輩卻也是易青的夫子。易青當不得前輩如此禮遇,前輩快快請坐。”
她見馬銘撫須落座,這才笑道:“古往今來,凡治國宏論,無不是除舊革新,廢一舉而興一舉豈是一日之功,豈能立竿見影?如體之沉屙,當先用糜粥以飲之,和藥以服之;待其腑髒調和,形體漸安,然後用肉食以補之,猛藥以治之,則病根盡去,人得全生也。”
言罷,她見馬銘目光盯著她若有所思,便又接著道:“興此科舉亦是如此,需得緩緩圖之。何況前輩所言誇大了,旌國滿朝力主此舉的朝臣大有人在,如翼王殿下,王護大人,張舒大人,岑本初大人等等。何況前輩隻知道各郡學子罷課,卻不知道寒門子弟之歡呼,更不知百姓對此舉的評價。”
她說著將廣袖一揮,猛然轉身環視大殿,揚聲道:“此科舉為無數的飽學之人走向達官顯貴鋪設了一條金燦燦的路,貧寒子弟,也能通過寒窗之苦,最後用一張考卷定終身,換得光宗耀祖一步登天的錦繡前程。何況,此舉也能使國家更加安定。上品無寒門的舉薦製容易引起國家暴動,科舉則是解決此問題的一種方法。能當官,誰還去造反?而文武人才通過科舉一躍龍門,成為天子門生,自然更會效忠天子。一舉幾得,何樂而不為?”
罄冉心知馬銘乃鳳瑛手下第一重臣,馬氏一門在青國更是首屈一指的氏族大家,僅次於皇族。
前幾番鳳瑛任命寒門入仕,尤屬馬銘反對最為激烈。乃青國朝臣的領導人,此番她若不難倒他,便無法服眾。鳳瑛讓她順服朝臣,實則指的便是馬銘這老骨頭。
話到此處,罄冉忽而轉身看向鳳瑛,揚聲道:“何況對於君王來說,科舉製要大大好過舉薦製。科舉取士最後乃聖上欽點,入仕之人皆稱天子門生。這些人無不對天子感恩戴德,而舉薦製,卻免不了有些大臣借機培養自己勢力,扶植黨羽,從而形成不重實學,拜門奔競,貨賂囑托之行。便是錄取了有才之士,其對皇上卻也未必衷心,他們不覺得是皇上給了他們做官的機會,反而隻感激舉薦之人。”
她說著目光掠過殿中幾人,有些譏笑地道:“易青便聽說這各國的官員們還分什麽‘馬仕’、‘李仕’、‘張仕’……在朝這些人自是因同一個‘姓’而擰成一股繩,遇事先去請教自己的先生。哎,如此這般,豈不是要壞了社稷?!”
她此言一出,但見鳳瑛雙眸微眯。馬銘卻大驚,險些將手中杯盞脫手。
罄冉這話簡直是一針見血,一下子刺在了他的要穴。要知道青國上下誰人不知他馬銘是三朝元老,自耀和帝時便位列臣工,投在他門下的門生最多,凡有才之輩,出身貴族,皆能受到禮遇,舉薦入仕。
而這些人出官以後更是對他感恩戴德,青國百姓甚至給這些人起了個統稱,叫“馬仕”。
何況對此,當今聖上鳳瑛該是體會最深。他鳳氏一門,便是因鳳瑛祖父為耀國高盧寺卿時遍插黨羽,才有後來鳳瑛父親一手遮天之勢。如今他馬銘也位居高盧寺卿,又有方才罄冉的話,他豈能不驚?
察覺到高台上鳳瑛投射而來的銳利目光,馬銘冷汗直冒,麵色煞白。
他心思急轉,驟然明白了皇帝今日所有舉動的用意,皇上是決議要行科舉了!更是在給他馬氏一族敲警鍾了!
唯今怕隻有一條路可走……
馬銘兀自喘息數下,抹了一把冷汗,突然轉身對著高台深深一拜。
“皇上,老臣汗顏,老臣竟早先沒能看出科舉製的諸多好處,老臣無臉麵對皇上……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老臣是真的老了,糊塗了。這朝堂該是年輕一輩的天地了,老臣無能,再無顏立於這朝堂之上,請允老臣告退。”
他說著連叩三下,竟起身向殿外退去。殿中靜寂一片,能聽到他袍子掃過大理石地麵的沙沙聲,眾人麵色各異,望著他緩緩躬身退去。
而高台上的鳳瑛竟至始至終未發一言,他的麵上仍帶著笑意,眼中有著威嚴和智慧,也有著滄桑和冷酷。
待馬銘身影消失,諸臣子神情不安看向他們的帝王時,他們已心有洞悟。第一重臣,已被賦閑在家,試想還有誰敢再提出異議?敢有再言者,隻怕在皇帝心中,便會被冠上意圖不軌的罪名吧。
“皇上聖明,臣請皇上效仿旌國,行科舉取士!”
“臣請皇上效仿旌國,行科舉取士!”
鳳遠率先拜倒,眾臣子相互一望,紛紛跟隨。
鳳瑛目光環視,朗聲一笑,道:“既眾臣工都覺得這科舉製可行,那麽……鳳遠,你便盡快擬個章程上來。又恰逢易大人在我青國,你可要多多向她探討才是。”
“臣遵命!”
罄冉望著台上笑容滿麵的鳳瑛,心中一緊。
古有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今日鳳瑛此舉,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馬銘在朝勢力極大,青國上下其門生故吏眾多,已隱有當年鳳氏之象。今日鳳瑛令鳳遠挑起爭執,再借她之手令其自請歸隱,他甚至未費什麽力氣,便震懾了百官。若不是她被他做了利箭,一定會拍手稱讚他的心智。
“易大人高才,朕服矣。”鳳瑛說著竟起身,大步邁下了台階,他不容罄冉反應,拉了她的手臂,便向台上走去,一麵又道。
“旌帝之言不虛,易大人之才不遜周聖祖之幹臣張顯啊!”
鳳瑛拉著罄冉,將她帶至席案,示意她落座,這才重新坐於龍椅,執起酒杯,笑道:“朕敬易大人。”
“謝陛下。”罄冉舉盞飲盡,笑道。
“陛下先前允易青一個要求,不知……”
“哈哈,易大人請講。”鳳瑛朗聲一笑,抬手示意。
罄冉眉宇一亮,笑道:“我旌國承敏公主仰慕陛下久已,旌國更是欲與青國締結姻親之好,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哈哈,承敏公主美麗端莊,朕之幸也。”
鳳瑛的朗笑聲傳來,頓時片刻靜默,接著朝臣們紛紛恭賀。
“恭喜陛下。”
恭賀聲中,狄颯冷哼一聲。此番,他們戰國竟至始至終都沒有發揮的餘地,原因無它,鳳瑛早已決定和旌國結盟了,發給戰麟兩國的國書,不過是不欲得罪他們而已。他早已看出,依青國現下形勢,與旌國結盟才是上策。
不過此番卻也沒有白來,聽得這番長論,他心有所觸。回到戰國,也該著手科舉一事了。
他餘光看向身旁端坐的白色身影,心又是一糾。仿佛她越是耀眼,那光芒便越是灼燙他的心,讓他越發難受,越發掙紮。
百官的恭賀聲歇,殿中驀然一靜。狄颯回過心神,起身笑道:“青旌兩國締結秦晉之好,大喜,本王恭喜陛下,恭喜兩國。”
“同喜,同喜,朕敬砮王殿下。”
鳳瑛亦起身,與狄颯對飲一杯。罄冉見此,拂袍而起,執杯相邀。
“承砮王吉言,易青也敬殿下。”
對上她清亮的雙眸,狄颯眸光閃動,她的眉宇間隱有淩洌清峻,傲然而立,豐神飄灑,麵上自有一種懾人的光華,竟讓他幾欲窒息。
半響狄颯才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利落昂首,一飲而盡。
麟國官員也表達了恭賀之意,殿中歌舞再次連綿而起,眾人推盞引觴,其樂融融,方才的鋒芒激銳已然不見,但是殿中眾人的心思,怕是比之剛才可要精彩多了。
一輪歌舞過後,卻見一直坐在戰國百官中的穆江突然起身,笑道:“青國與旌國結下秦晉之好,實乃大喜。我戰國願獻上一支歌舞,祝陛下與承敏公主,還請陛下應允。”
他此言一出,罄冉分明感到身旁狄颯坐姿一震,接著似是要站起身來,卻又硬生生頓住了動作,漸漸地他又恢複了端坐。
她心中狐疑,再細細去看,狄颯分明麵色如常,難道是看錯了?
“戰國盛意,朕豈會不允?朕要多謝砮王厚意啊。”鳳瑛的笑聲傳來。
狄颯抬手,笑道:“理該如此。”
罄冉卻微微蹙眉,為何她覺得狄颯的笑異常僵硬。不及多想,悅耳的樂聲響起。
隨著那樂聲,一名白衣女子緩緩而來,窈窕的身姿一點點清晰,她在眾目睽睽下行到殿中,忽而一個輕躍,身體輕盈的舞動了起來。
她白衣上係著長長的絲絛,隨著舞動,絲絛飛舞而起,迎合著節拍,異常美麗。她動作間靈動如貓的眼睛不時望向鳳瑛,並不時向台階這裏舞來。
罄冉一愣,這算什麽?難道戰國人看將燕雲公主嫁到青國已是不可能,想用個美人計讓鳳瑛收了這女子?
可接下來她便發覺不對,那女子飄然舞上了中台,接著她轉換了輕盈的舞姿,改而扭動著曼妙的腰肢,將手中的香絲揮向,狄颯?
那樣子滿是挑逗,動作更是和現代看到的豔舞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是搞什麽?
罄冉還沒明白過來,那女子依在狄颯身上的嬌軀忽而一轉,又向她扭來。她隨著樂聲扭動,多情而挑逗,腳上掛著的鈴鐺甩出細碎響聲,顫動人心。
殿中抽氣聲此起彼伏,想來均在想如此妖嬈女子,若是在近前就好了。
若她不是繞著自己扭動而換成他人,罄冉指不定會好好觀賞一翻。可是天知道,這嬌媚到人間極品的女子卻偏偏掛在她雲罄冉的身上,前一下後一下,妖嬈的手臂更是一會撫向她的肩,一會掃一下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