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舌戰百官(3)
字數:8024 加入書籤
,最快更新雲傾天闕 !
罄冉完全不知她這是在幹什麽,隻能連連躲避。去看鳳瑛,卻見他也是一臉茫然。
搞什麽!狄颯分明就知道她是女子,弄個美人圍著她轉悠個啥!
可現下的情景,罄冉又實不易起身打斷那女子,一時哭笑不得。
而此刻罄冉身邊的狄颯麵色也不甚好看,他甚至有些坐立不安,耳邊一直響著那夜穆江的話。
“王爺,臣認識一女子名喚繡奴。此女乃是我戰國紡玥樓的繡女,專門為京城的達官貴人裁製衣袍,她的手藝非凡。所謂熟能生巧,此女縫製衣服時間久了,便練就了一項絕技。她不但能縫製衣服,還能在眨眼間將一件縫製甚好的袍子沿著衣縫針腳拆分開來,隻需一個小針即可。甚至此衣著在人的身上,她也能不被其察覺將衣物變成布塊。紡玥樓生意遍及四國,此女現下恰就在謐城之中。若是在宮宴上讓其獻舞,隻要她能接近雲罄冉,那雲罄冉的女子身份還能藏的住麽……王爺可放心,繡奴不會武功,雲罄冉萬萬不會生疑的。”
穆江的話一直在腦中回旋,狄颯握緊雙手,漸漸閉上了眼睛。
然而卻也是此時,樂聲停止了,狄颯頓時如遭雷擊,驟然轉頭,麵色慘白。
入目正見繡奴從罄冉右麵身側轉開,自她身後一個旋舞驟然轉至罄冉的左側。她這番動作,帶動的身上白衣紛紛起舞,掃上罄冉身體,一陣香風撲上麵頰。
隨著那清風,罄冉身上倏然如盛開了白色的花,片片白緞自她身上飛落,卷入繡奴翩飛的絲絛中,片片猶如舞在白帶中的蝶,倏忽一晃,翩翩落在大理石地麵上。
一層……兩層……三層……直至隻剩一件單衣……
這一切來的太過突然,那層層白色如漫卷的白雪,紛落而下,仿似隻有一瞬間便沒入了塵埃,又仿似片片都飛舞了許久。
頓時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眾人目瞪口呆地盯著這一幕,圓瞪的眼中滿是震驚。
是啊,這一切來的太快,罄冉隻覺眼前一晃,片片白色的錦緞便如遊蛇一般滑過了她的身體。身上驟然一輕,心卻如遭重錘,沉悶的窒息。
她猶如僵硬的雕塑一般端坐在那裏,陣陣發冷,那是自體內散發而出的寒意,寒意凍結了她的身體,將那身子緊繃的幾欲斷裂。
低頭處,她身上隻剩下一件白色的單衣,單衣上身纏繞著層層疊疊的白布,卻難掩那起伏的胸線,纖細的腰肢。
憤怒,屈辱,驚惶,無措……頓時萬千情緒翻湧在胸中,她止不住劇烈起伏的身體。止不住將十指深深插入掌心,可那痛卻抵不住心頭之萬一。
聚光燈一般的目光籠了全身,罄冉力持鎮定,她甚至唇角勾起了淺淡的笑意。緩緩抬頭,看向站在案前的繡奴,見她神色一慌,轉開了頭。罄冉笑容更大,隱約竟是譏諷。
目光越過不安的繡奴,她的不遠處,鳳瑛竟不知何時已霍然站起。向來溫潤的麵上,滿是複雜。黑色的眸子沉浮著,其間訴說著什麽,罄冉已經無力探究。便是她轉眸時隱約看到的憐惜,她也不願放在心上。
身旁的狄颯神情似比她更痛苦,身體似比她更緊繃,罄冉冷然而笑,眸中譏諷大盛。這殿中的人,百般姿態,百般神情,落入她的眼中都似帶著麵具,生硬而冰冷。
忽而一道疾掠而來的身影撞入她的眸子,那紫色的影,若一道光閃在眼中,觸在心頭。迎上那熟悉的麵容,迎上那海一樣似是能包容一切的黑眸,罄冉清晰的看到了憐惜,安慰,暖意……
他在說,別怕,我在這裏。
他在說,對不起,我沒能護好你。
她竟不知,他也在殿上,然而此刻她萬分慶幸,他在這裏。
真好……
藺琦墨飛身自殿中掠來,瞬息便到了台上,他擋在罄冉身前,擋住殿下所有人的目光。接著抬手便胡亂地扯著身上的袍子,可是因為焦急,竟半響也脫不掉它,複又想起腰上還係著腰帶,他幹脆大力一扯。
“撕拉”一聲,頓時他身上紫色外袍裂開,他將已不成樣子的紫袍一抖,便欲披在罄冉身上。然而卻在此時一雙瑩白的手已率先一步落在了其上,隨之還有一件紅色的披風,迤邐展開的裙擺,頓時鋪展了一地。
望向罄冉身後站著的燕奚敏,藺琦墨鬆了一口氣。
無人注意到,在這短短的幾秒中內,鳳瑛抬起扯在腰帶上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而殿中的穆江更是輕輕的搖了搖頭,他目光直盯著中台已經僵直的狄颯。
藺琦墨自台下衝上,由於焦急越過狄颯桌案時,竟將他生生撞倒。王爺趔趄的倒在地上,複又僵硬的直起身體,那姿態那背影,落在穆江眼中,皆畫作了一聲歎息。
也許他今日……做錯了……
罄冉緩緩抬手,攏了攏身上的紅色連身長裙,任由燕奚敏匆匆將水紅絲軟煙羅係在她的腰間,在身後打成一個結。
這幾秒鍾的時間,已經讓罄冉漸漸沉靜了下來。來到這個世界太久了,來到這裏也經曆了太多,她已經完全融入了這裏,所以才會在剛剛那般失措,那般屈辱。
可是現下,她已經能夠坦然麵對這一切了。
她輕輕安慰著自己:沒關係,上一世吊帶都穿過,相比起來,這次也就是露了個脖頸,連鎖骨都沒露出來。看就看吧,有什麽了不起!
待燕奚敏係好身後的帶子,她推開擋在身前麵色蒼白的藺琦墨,緩緩起身。扭頭對麵有擔憂的燕奚敏淡淡一笑,欠身施了個女子的側腰禮,笑道。
“多謝公主。”
接著她跨步繞過藺琦墨,走至中台正中,麵上掛著微笑,目光在鴉雀無聲的大殿掃過。忽而抬手繞於腦後,輕輕一扯,銀色的發帶飄落,三千青色宛然滑下,散於肩頭。
隱有風來,長發隨風輕輕散開,映在她背後鳳瑛的眼中,似是張開了一張柔柔的絲網,轉眼與他的黑眸融為一體沉沒在他幽深眼底,無聲無息。
罄冉攏了下耳際碎發,忽而抬步走向狄颯,對上他不辨的雙眸。她竟笑了開來,眉宇一揚,道:“砮王真是才智不凡,想必為了今日這一幕費了不少心思吧。”
“我……”狄颯麵容僵硬,本能開口,可話一出,卻發現根本無法成語。
罄冉卻似並不願聽他的回答,轉身走下台階,站與萬目之下,緩緩道:“易青本是女兒身,易青此名非是父母所賜。易青乃戰國人士,家父是已故兵馬大元帥雲藝。”
她此言一出,大殿之上抽氣聲陣陣,眾人望著她的目光更複雜難解。罄冉卻並不在乎,微微一笑,跨步走至戰國官員所在的東首,麵容微冷,又道。
“十三年前,雲家所受災難,怕是諸位都有所風聞,這四國之間傳聞也不少。有人說雲家歸隱了,有人說雲家被害了,諸多猜想,不足為憑。今日我雲罄冉卻終於有機會將十三年前的冤情說與世人了。”
她言到此,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繼續道:“當年英帝因忌憚爹爹手中兵權,在爹爹揮兵滅了成國之際,一紙詔書命爹爹回京。詔書說的很是動聽,說爹爹為戰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朝堂振奮,令爹爹速回京城,接受封賞。爹爹自知,英帝這是要奪他兵權,回京凶多吉少。然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區區兵權又算得了什麽?爹爹回京後,當眾請辭,歸隱山林,此事天下皆知。之後我們一家便跟著爹爹到了蒼山,期待著能過上與世無爭的生活。然而,災難卻降臨了,元康三年冬,臘月七日夜……”
她說道此,忽而轉身看向高台上的狄颯,微微眯眸,冷聲道:“戰國七皇子狄颯帶著禁衛軍,慶城軍及其親衛,一共上千人闖入蒼嶺,亂箭射死我父和原鋒明軍軍師白鳴徽,劍殺我娘親和正值花季的姐姐。後又將爹爹的殘破之軀運往慶城暴屍,企圖誘出我這個落網之魚。當年之事,雖是戰國有意隱瞞,然卻有風聲傳出,爹爹舊部聽聞消息,悲憤滿腔,欲找英帝理論,卻被朝廷以嘩變為名鎮壓,死傷者無數。”
她說罷,目光緩緩,掃過大殿,揚聲譏諷道:“這,便是當今的戰英帝!”
她站在大殿之上,形容沉穩,麵色沉靜。曳地的紅色宮裝,勾勒出高挑的輪廓。墨發盡數垂在身後,略顯淩亂,混著身上糟糕的裝束,她此刻的樣子是萬分狼狽,萬分不雅的,然而那盈盈而立的身影卻帶著幾絲傲然和清雋,從容和灑脫。
從高台上,恰能看到她挺直的背脊,她忽而轉身,指控般盯向狄颯,目光並不尖銳,卻隱含控訴。
她的話語一直平靜,自始自終幾乎用了一個聲調,似是在輕輕的講述別人的故事。甚至連多餘的一個字都不曾說,簡單的不帶任何渲染。
然而,殿中沒有一人會懷疑她所說之話。
因為從女子平靜的身上散發出的壓抑,從她平靜話語中蘊藏著的萬般感情,那碎了心和著血吞下的苦痛,似乎都在這平靜的話語中傳了出來。
更何況,若非命運多舛,誰家的女子會易裝改麵,上戰場,入廟堂。這驚世駭俗之舉,總是要有個緣由的吧。
似是回應眾人的感歎,罄冉清冷的話語再次響起。
“我雲罄冉當年便發誓,定要讓蒼嶺中的血屠暴曬在這朗朗乾坤之下,終有一日我要為親人報仇,方得快慰。我習武修身十一年,然而長大後才知,以我一屆女子,又怎能與一國為敵?!怎能和高高在上的帝王為敵?!可我實在看不過去,看不過去戰國以強國之姿,屢屢對旌國用兵,使得戰火不斷,邊境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我女扮男裝,不惜犯下欺君之罪,入軍營,登廟堂。我雲罄冉隻求為百姓們做點事,能讓這世上少一分戰亂,能讓發生在我身上的慘劇少一樁。這一年多來,我從不曾以個人仇恨去挑動旌國與戰國的矛盾,卻不想今日,戰國之人竟還是不放過我,竟將我逼至此地!在戰國我因是雲藝之女而遭到追殺,我避禍至旌國,然他們竟連旌國也讓我呆不下去。難道這天大地大,忠善之人竟沒有立足之地嗎?”
罄冉這般言辭,再不似先前平靜,她憤怒地嘶喊著,身體微微顫抖,聲淚俱下,花容失色。
她說罷,緩緩走向戰國一名年紀顯大的老者麵前,睫毛輕顫,落下晶瑩淚珠,哽咽一聲,才輕聲道。
“楊伯伯,我三歲時見過您,您老還抱過我呢。今日相見,冉冉一直欺瞞,未曾與您見禮,您老莫怪。”
她說著盈盈一拜,卻羞煞了那老者,隻見他低下脖子,連連搖頭。
穆江望了眼戰國的幾位大臣,再看看台上早已僵立的狄颯,看向罄冉的眸中滿是感歎。
此女子之奇,亙古未有!
他原以為當她被揭開了女子身份,她會驚慌失措,會擇路而逃。到時候若是再挑明她乃戰國人,那麽她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女扮男裝褻瀆朝堂,拋頭露麵有傷風化,再加上一條認敵作父,那麽縱使她雲罄冉再能耐,也必將受盡天下人的唾罵。
旌帝便是再惜才,也不會用這樣的人。何況到時候旌國朝堂定然是萬眾一心,排擠此女。
然而卻不想,她竟冷靜之廝,在他無警覺時便狠狠的回了一擊。
雲藝雖身死多年,但是其威名在戰國朝堂卻依舊,英雄會永遠被人們銘記在心。
此刻將其女逼至如此地步,戰國諸臣已是無顏以對,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現下她越是示弱便越能引起眾怒,她越是知禮便越是顯出戰國之狹隘。
今日她的話不出一個時辰,定然會在市井傳開,然後會已可怕的速度傳向四國。陛下怕是再難逃掉殺害忠良,昏庸殘忍,暴虐無淫之名了。
偏偏殿下此刻已被此女左右太深,根本沒有心思應付此刻情景,一切都成定局,再無力回天了。
穆江想著,不由歎息一聲,閉目搖頭。
卻在此時罄冉忽而轉身,再次盯向狄颯,冷聲道:“狄颯,我雲罄冉雖一介女子,然亦是武將之後,還有幾分傲骨。今日之辱,雲罄冉來日定雙倍奉還!”
她的話猶若清雷在耳邊一聲聲回蕩,她清冷的目光直逼向他,仿似帶著萬千冰淩,刀割一般劃在身上,痛在心上。狄颯隻覺渾身冰冷,無法喘息,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晃動了下。
接著他稍事閉目,緩緩步下台階,停與罄冉三步外。他望著她,望著她清冷絕美的麵容,望著她因恨意而冰冷晶亮的雙眸,望著她睫毛上尚且沾染的幾滴水色,望著她決然緊咬的櫻紅唇瓣。
接著,在眾目睽睽下,他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雙手大張撐在身側,深深地扣了一個頭,隱約間是最虔誠的歉意和愧疚。
罄冉想過萬千他會有的他該有的反應,卻萬萬沒有料到他竟會突然如此。她頓時驚在原地,腦中紛亂一片,弄不清心頭滋味。
狄颯一拜過後,站起身來,卻再不看罄冉一眼,亦不再看殿中任何人,繞過她,一言不發,大步而去。
穆江大驚,忙跟著起身,兀自驚愕的戰國臣子也忙示意台上侍女扶了燕雲公主,一行人匆匆退出了大殿。
邁下殿前兩階玉階,穆江忍不住回頭去看,女子消薄的身影依舊僵立在那裏。
她此刻在想什麽?
殿下方才一舉雖發自內心,但卻不無壞處。畢竟英帝惡名已成定局,王爺亦會受到牽連,如此一拜,倒是可以讓王爺和英帝劃清界線了,世人談及不會說砮王當年殘害忠良,而隻會說砮王年幼聽信父親做了錯事,如今他知錯能改,是真男兒。
怕是殿下此刻萬沒料到自己率性的舉動,竟會有這樣的效果,倒在不經意間解了今日之困。隻是在那女子看來,怕已將他此舉歸為解困之法了。
然而雖在天下人心中解了困,但卻在英帝心中挽了結,當皇上聽聞兒子的這一拜,卻不知會氣成怎樣?
穆江搖頭一歎,轉身漸漸而去。
見戰國人遠去,藺琦墨望著罄冉僵立的身影,眼中盛滿了疼惜。他緩步走下台階,卻不想腳步聲驚醒了罄冉。
她茫然抬頭,呆呆地望著他一步步走近。接著她忽而清醒過來,上前一步,對著高台上的鳳瑛施禮,歉然道。
“擾了陛下的國宴,是我之過,還望陛下見諒。”
鳳瑛忙笑著搖頭,邁步飛快下了台階,亦走向罄冉,望著她的麵上有著掩飾不住的關心和溫柔,他輕聲啟口,道:“冉……雲姑娘,你千萬不要這麽說。今日之事,是朕疏忽了,朕心中歉疚。朕已吩咐讓宮娥準備好了衣物,還請姑娘到紫雲閣暫歇。”
罄冉卻欠身一笑,拒絕道:“我累了,想早些回別管休息,謝謝陛下好意。失禮了,易……我改日定前來謝罪。”
她說罷也懶得再看鳳瑛,轉身便走,藺琦墨和燕奚敏緊跟其上。
鳳瑛定定地望著那抹越來越模糊的紅色身影,心中再無平靜,她此番姿態和那日馬車中麵拂輕紗的女子相重合,他早便覺那日在棉江城接到的公主有些不符傳言中燕奚敏的性子,卻原來……
想著那日在馬車中罄冉以三個題目為由聰慧地阻了他去揭那麵紗,還成功地令他消了疑心,鳳瑛不覺輕輕勾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