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風雨同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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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定要掀起風波,她能想到那些以門風標榜的世家大夫們會用怎樣的手段和言辭來攻擊她。這些她也不在意,怕隻怕會累及燕奚痕。
燕奚痕一直以來對她栽培回護,待她親如兄弟,多少次如同大哥哥般給予了她溫暖和關懷。
上次為了推行科舉,他已經得罪不少權貴,其中還有他的兩位表皇叔。
興科舉雖是利國利民,可在這裏一向以孝為先,他這般總歸落人口實。這次,她不想再連累了燕奚痕。
燕奚儂再中用她是不可能的,依帝王心,對於她的欺君,無非是降罪和赦免兩種結果。
她這兩年在旌國大小事倒做了不少,便是沒有功勞還有苦勞。何況旌國百姓對她敬愛有佳,她又剛剛促成了青旌的聯姻。
燕奚儂惜才,又有燕奚痕和敏敏幫襯,多半不會降罪。
可赦免後,她一個無家無室,無根無靠的女子留在旌國卻也尷尬,如此比較,倒不如留在青國。
見罄冉一直不語,藺琦墨卻也不逼她,隻蹙眉道:“你若堅持回去,我也不攔你,隻需允我調些人暗中護著你。你放心,他們不會總出現在你的麵前,也不會幹涉你……”
他的話喚醒了罄冉,見他一臉焦急,似怕她再否決了他這個決定一般。罄冉笑著抬手打斷他,道:“我不是不同意,你容我再想想。你此番決定助鳳瑛攻打麟國,必然是此生要麵對的最艱難一戰,我……也想留在你的身邊。”
藺琦墨萬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心似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上,狂亂跳動了起來,那濃濃的幸福感和滿足感似要溢出胸膛。
藺琦墨動容的盯著罄冉,目光灼熱的似要將她整個吸入眸中。
罄冉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垂了眸,輕聲嗔道。
“你看什麽啊……又不是沒見過!”
狂熱的,她被藺琦墨擁在懷中,他顫抖的手臂在訴說著激動。
罄冉驀然有些心酸,看來她真的不夠溫柔,也不夠可愛。便是這麽尋常的幾句話,竟讓他如斯。
也許此番恢複女裝,不得不退出廟堂也非壞事,她也該好好經營她的愛情了,便如爹娘希望的,守護住這份久違的難得的溫暖。
罄冉想著抬手回抱藺琦墨,望著屋瓦上透射出的交疊身影,淺淺的笑了。
四郎,便讓我和你一起承擔世人的指責和謾罵吧,從此我們風雨同濟……
翌日,謐城西郊,翠然山。
罄冉站於山崖之巔,望著冬日枯黃蒼涼的山脈,心緒繁雜,想到一會兒竟要和仇人歡顏相待,不免心若刀絞,複又喃喃道:“爹爹,您曾說過,做賢者易,做大賢者難;做忠者易,做大忠者難;孝者易,而大孝是為難也。女兒今日方知,此言非虛。女兒要舍小孝而行大義,爹爹,您可開心……”
山風吹過,掠起她耳際碎發,隱約有著冬陽的暖意,罄冉深吸一口氣,微微閉目,淺淺的勾起了唇角。
片刻後,山穀微震,馬蹄聲,車駕聲隱隱傳來,罄冉睜開雙眸。
山腳下,錦旗飛騰,車馬隆隆,是戰國大隊緩緩行來。
戰國大隊中,狄颯端坐馬上,身影孤孑,深邃的麵上帶著疲累,眼底更有濃濃的青痕,顯是一夜未曾安眠。額頭處,兩道青筋突突直跳,頭疼難擋,那是酗酒的結果。
人都言酒能忘愁,可他為何欲飲欲清醒,欲飲欲愁苦。
狄颯閉目一笑,忽而揚鞭,一馬當先,飛衝而去,衝上半山腰,轉過山道卻猛然提起了馬韁,馬兒嘶鳴一聲,險些將他撂下馬背。
他一臉詫異地盯著不遠官道邊站著的那抹碧色身影,一瞬不瞬。忽而他猛地甩了下頭,再去望,那碧色如湖,盈姿依舊,他的心開始快速跳動。
此刻的罄冉已換成了女裝,一件淺水藍短衫,繡著細碎梅花的錦緞交領包裹著修長的脖頸,衣襟兩側有束帶鬆鬆在胸前打了個結,餘下雙帶隨意的垂至膝下,迎風而舞。下身一襲碧色長裙,裙幅褶如清湖,光華流動,傾瀉在地。陽光打在她身上,將那清華如月的身姿映得更加耀眼。
她的長發依舊挽著男子的髻,插著一支簡單的竹簪,簪端雕著素雅的梅花。身影清雋,落落大方,竟是懾人的美麗。
“久聞砮王精通黑白一道,不知易青今日可否邀殿下對上一局?”
清越的聲音隨風而來,狄颯才猛地回過神來。入目罄冉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了下。
她竟對他笑!狄颯渾身一震,心中湧出狂喜來,他定定地望著罄冉,一時竟是癡了。
“怎麽?王爺不願?”
清冷的聲音傳來,狄颯胡亂點頭,趕忙翻身下馬,急急應道:“好!”
罄冉但覺他今日有些奇怪,但也無心探究,碧裙浮動,入了小亭。
亭中小桌上,罄冉早已擺下一套青玉棋盤,她在一端落座,見狄颯在另一麵坐下,她微微挑眉,兩指執起一枚黑子,望向狄颯,笑道:“易青執黑子為敬。”
說罷,穩穩落下一字,動作優雅而從容。落子聲極輕,如閑花落地。
狄颯望著那躺在棋盤上的黑子,右手取一顆白子,腦中卻一直回蕩著她瑩白的指和墨黑的子交織的豔麗中,耳邊更是不停回蕩著她略帶笑意的清麗話語。
“兩軍對壘,心靜可最重要。”
狄颯一怔,抬頭迎上那雙波光清冽的雙眸,他心中一糾,宛若漫天冰水,罩了全身。低了頭,手中白子落下,似是用力極大,猶自一聲脆音。
一時間亭中隻聞落子聲,劈啪作響。
兩人落子都極快,狄颯的棋風狠辣犀利,強攻穩守,罄冉落子卻也沉穩,緩緩布局,將狄颯一波又一波的攻擊一一擋住。
黑白相交,一時白子占優,一時黑子反撲,兩人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落子越來越慢,手心也漸起汗珠。
眼見中腹局勢陷入糾纏,狄颯指中夾著的棋子猶豫片刻,“啪”的一聲落在“去位”四五路上,罄冉唇際有笑,抬眸看了狄颯一眼,淡笑道。
“王爺對這東北方很有野心呢。”
狄颯抬眸定定望了眼罄冉,半響才道:“中原縱大,然此東北隻要拿下,東西合圍,中原才能成盤中餐。”
罄冉點了下頭,目光一凜應下一子,道:“就怕這東南之爭勝負不好說呢,王爺的這片白子探入南麵,延伸至長,險成尾大不掉之勢,如今又猛攻東北,隻怕王爺難以兼顧兩頭,要顧此失彼。”
狄颯眉宇微跳,望著棋盤上拉伸的白子,麵色漸轉凝重,於東北再落一子,緩緩道:“中南麵白子已穩不可撼,雖是拉伸極長,已無憂矣。”
他說著抬眸瞧了眼罄冉,不再和她打暗語,將話挑明,道:“南方麟國君主昏聵,戰將唯藺琦墨及其親部可用,然武帝狹隘,逼走藺琦墨,打壓其部眾,麟國多年兵戈不斷,又沿襲舊製,國勢衰頹,無力北進。青國雖強,而其欲取此處,需繞止水,翻險山,糧草勢必難以為繼,鳳瑛亦不會用兵此處。故縱兩邊為戰,我軍也可應付。”
罄冉聞言也不急著反駁,又落下一子,兩人棋路互咬不放,一時在東北角殺得難解難分,狄颯雖是攻勢淩厲,但罄冉卻沉著應戰,一步也不放鬆,慢慢棋局再次陷入膠著狀態。
落子速度越來越慢,狄颯也開始放緩攻勢,怕罄冉再伺機反撲,落子越來越謹慎。然而縱使如此,黑子卻還是尋到了機會補上漏洞,漸漸地有了反攻之勢。
但狄颯終非尋常人,寸步不讓,加上他開局的守勢布得很穩,黑白之子終漸成拉鋸之勢。
見他再次落子,罄冉但笑不語,捏了一枚黑子目光一凜,緩緩放下,才道:“王爺內亂未消,而我旌國今上雄才偉略,又有翼王不世之才,旌國上下同仇敵愾,隻怕這東北也不是那麽容易拿下的。何況中原與北境向來唇亡齒寒,鳳瑛亦不會坐視不理。王爺便不怕此處廝殺慘重,卻有人在背後放冷箭,等收漁翁之利嗎?”
狄颯聽她口口聲聲稱“我旌國”,一時心中絞痛,竟是僵住。待罄冉語落半響,他才緩緩抬頭,蹙眉半響,又低了頭,輕聲道:“你……恨極了我吧?”
他的聲音很輕,罄冉險以為聽錯了,愣了一下,神情漸轉冰冷,手中捏著的棋子被兩指夾得挌痛了關節。
她眯起的雙眸盯緊狄颯,一瞬不瞬,忽而抬手,碧色的廣袖在陽光下劃過亮光。
“劈啪”一聲,她利落地將手中棋子往棋盤“平”位二八路上擲去,激的中盤一團棋子滴溜溜直轉,她聲音微冷,沉聲道:“王爺,此局你輸了!”
冷玉撞擊的聲音清脆而尖銳,直直刺入狄颯心中,生生的疼。他似並不在乎棋盤輸贏,喉結滾動一下,抬頭看向罄冉,麵色蒼白。
但見罄冉神情似笑似諷,那抹笑意襯著她如雪肌膚和深寒的雙眸,柔媚中透著絲絲冷酷。她的眸中犀利的色彩猶如一把尖刀,片片淩遲著他,鈍鈍的疼。
天際一刹雲層遮住冬陽,亭中悠然暗淡,狄颯覺得那雲層似也籠了他的心,罩了他的眼,從此天地黯然,再無一絲光亮。
他目光移向棋盤,那“平”位二八路上一顆黑子,頓時將大片的黑連做一起,將白色包裹其中,再無一點喘息的機會。
他眸中白黑交錯,隻覺心口冰冷,黑白之交永遠分明清晰,永無交集可言,對立分明,這便是命嗎?
然而他卻無力掙紮,任由那黑不知何時慢慢織成了細密的天羅地網,將他禁錮在中央,畫地成牢,無處可逃,更無力可逃。
一陣風起,吹得衣袂飄飛,寒風刺骨,狄颯僵直的望著棋盤,再無法成言。
罄冉亦不再說話,風蕩起紗袖,露出緊握的手,骨節分明。
遠處,戰國大隊靜待以候,穆江掀開車簾望去。
亭中兩人,一人黑袍冷峻,一人藍衣清淡,一人身影蕭索,一人透骨冰寒,周身卻是同樣的寒冷和孤寂。他再次歎息,搖了搖頭,放下了車簾。
光影輕搖,雲層蕩開,陽光灑入小亭,狄颯悠然抬頭盯向罄冉,對上她眸中清晰的冷淡,他隻覺如冰淩鑽心。
他慘然一笑,驀然起身,走了兩步,望著空茫的山巒,再轉身,麵色已如常,沉聲道:“你有何話,但說不妨。”
罄冉也已再無方才的情緒起伏,悠忽一笑,抬起素指,撥亂了棋盤上黑白交織的棋子,拂裙起身,望著狄颯,聲音清潤,笑道。
“王爺,這天下合久必分,分久不和。但曆來打江山易,而守江山難。戰國唯今疆土已是四國最大,連年征戰,百廢待興,正需圖治,令百姓安居樂業。而英帝卻非良主,好功喜大,殘害忠良,既無容人之量,有無治世之賢。這些年戰國窮兵黷武,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若是此舉乃順應天意倒也罷了,可王爺心中明了,戰國的殺伐是逆天而行,終會令天下震怒。”